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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伊邪那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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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觉得自己应当死了,他耗尽真元冲开月读结界,埋在背脊的承影剑几乎将他的筋脉震碎。黑暗再一次将他吞没,意识在无垠的虚空沉浮,缠绕着许许多多琐碎的事。
都是关于须佐之男的。
突破世界障壁时,他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的样子。
在那座名为沧海之原的岛上,与他的神兽灵宠逗趣的样子。
面对他养父时,下意识把自己护到身后的样子。
情动难耐时,金黄发间电光跃动的样子。
听自己畅谈故乡时,满眼期待的样子。
……
黑暗像巨兽蚕食李白的意识,这些不断闪回的画面成了最后一抹撕破黑暗的光亮。李白想,他不应当如此轻易接受分别。李白抬起手,剧痛随即席卷而来,提醒他身体早已支离破碎。
可即使如此……
李白咬牙,紧闭的眼眸露出些许松动。
“既然醒了,为何不睁开眼睛呢?“
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白更加急切地想醒来。
“呵。”那熟悉的声音一笑,“我再帮你一把吧。”
然后,李白感到潺潺暖流透过额心注入灵台,疲敝的身躯慢慢变得轻松,他终于有力气睁眼了。
“伊邪……”李白顿住了,眼前的男人银金异瞳,如瀑的白发随意披散,轻含笑意看着他,是他曾在沧海之原见到的须佐之男的养父,“那岐。”
伊邪那岐又是呵呵一笑:“古往今来,你是第一个敢直呼我名讳的。”
李白起身,牵动了全身的骨肉却一丝疼痛也无,知道自己是被这位大神救了,作揖道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伊邪那岐说:“是须佐之男救的你。我给他风暴勾玉,让他在关键的时候唤我,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替他办成。那个傻孩子,这张护身符,就这么轻易用了。”
李白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须佐之男那张俊美的脸来。
他应当是焦急地抱着自己,将养父给的风暴勾玉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乞求养父救下他。
李白低垂眼眸:“他总是这样毫无保留地付出。”
伊邪那岐道:“他活成了凡人祈愿中神明的样子,却是神明失格了。明知道人是孕育祸根的温床,还执意铲除八岐大蛇,想用性命换得人间千载太平。幼时他总爱偷跑到凡间,是我看护失职,让他生出了凡人的喜怒哀乐,明明是超脱凡俗的雷暴化身,却囿于凡心牵绊,再也跳脱不出去了。”
雷电的光华自空旷的苍穹炸起,伊邪那岐轻捻雷光,金蓝混色的雷电自他指尖蜿蜒,噼啪跳跃。
李白借着闪耀的雷光看清四周,才发现自己处在虚空,真正的虚空,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万顷深黑,命运洪流好歹还有一条具象化的河,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此为虚无。
李白脸色微动,没有一副血肉生长的躯体能轻易直面虚无。
伊邪那岐眼眸一抬,揉灭了指尖雷光,再轻拂手掌,一座巍然宫殿兀自显现。宫殿极宽极深极高,似海一样望不到边界,但李白有踩在地上的实感。宫殿很亮,太阳和月亮各占东西,星辰漫布其中,李白四处张望,微风拂动了他的发梢。
“这里是命运洪流的尽头,也是虚无的开端。我从虚无中苏醒,倍感寂寞,创造了万千世界。我跟随那些世界,经历新生、繁荣、衰弱和毁灭,无数遍地轮回。我深深地厌倦了这一切。 “
伊邪那岐一边说一边往宫殿深处走,李白跟在他后面,轰隆隆的海涛声隐隐钻进他耳廓。
“某一天,我想让一切重归虚无,那个孩子出现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须佐之男还没从雷暴中诞生。那是个懵懂纯真的孩子,与小时候的须佐之男一模一样。“
伊邪那岐停下,李白也驻足。阵阵涛声清晰地传进李白双耳,李白远眺,才发现换了洞天。蓝天碧海,白云悠悠,脚下踩着松软的沙子,绿色的草木连接沙子铺展开,绵延出一片茂密。
应当是一座海岛。
伊邪那岐瞭望远方,重新迈开脚步,拂开人高的草木,一条蜿蜒的小道出现在脚下。李白跟在后面走,越走越觉得熟悉,直到看到小路尽头开阔处的木屋,才发觉这里就是沧海之原。
李白跟着伊邪那岐进木屋,一张简单的四方桌,和他与须佐之男一起上岛的那时一样。两人各坐一边,伊邪那岐继续回忆:“他问我,为什么每年都会枯萎的花总是执着绽放?它不害怕一遍一遍的死亡吗?我还没回答,那孩子就自己说,可能花爱着这个世界吧,就算会枯萎,也想让自己短暂的存在为大地增添美丽。“
伊邪那岐的眼神变得温柔,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他十分高兴地看着我,说,一定是神明庇佑着我们,大家才会好好爱着这个世界。真是个纯真的孩子,他不知道他所信赖的神明就在刚刚还想着覆灭所有世界。“
“我放弃了让一切归于虚无的想法,为了让每一个世界不迷失以至于被虚无吞噬,我把它们聚成了命运洪流,守在命运洪流的尽头。“
李白不禁睁大眼睛,他知道伊邪那岐是超然于高天原的古神,却没想到拥有创世的伟力。可这也同时勾起了李白的疑惑,为什么他学的经书中从没有提过这位神祗的名讳。
“在见到你之前,我自大的认为自己是一切的造物主。”伊邪那岐看穿了李白的疑惑,“你让我知道了我所创造的万千世界也不过是更大世界中的一个角落。你来自于命运洪流之外的世界,你身体中的那把剑将你带到这里。“
李白问:“承影剑?”
伊邪那岐点点头,手一翻,掌心出现一片精铁。
“这是我曾经得到的,应当是你身体中那把剑的碎片。“伊邪那岐将精铁给李白,”这上面蕴含了时空的力量,你穿越到这里,可能因为这块碎片的引导。”
李白接过精铁,立刻感受到了背脊中承影剑的震颤。
伊邪那岐说:“我无法送你回到原来的世界,你或许可以用它的力量试一试。”
李白点点头,把碎片收入怀中。
伊邪那岐手在桌面一申,凭空出现一套茶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喝一口,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李白:“我记得你喜欢喝酒?”
李白露出讶异,旋即答“是”。
伊邪那岐了然,又一伸手,桌上多了酒碗和酒坛。李白不客气,马上给自己满上一杯。
醇香烈酒滑入喉肠,十分美味。
伊邪那岐也喝干了杯子里的茶,脸色却是怅然。
“以前须佐之男还在的时候,修行之余会焙茶酿酒,他吃不惯茶的苦香也不喜欢酒的辛辣,全都是为我准备的。我为了照看须佐之男,在高天原挂了个职,要经常出去讨伐妖魔,他算准我回来的日子,准备饭菜、倒茶斟酒,像过重大的节日。神不需要进食,他却执意这么做,说能洗清我的劳累。“
伊邪那岐轻笑出声:”果真像他说的,吃完喝完,什么疲惫都没有了。“
李白也跟着笑起来:“是他的风格。”
“现在想想……还真是怀念那段时光啊。”
伊邪那岐慢慢拎起茶壶倒满空杯,放在手边,没端起来。
“我攫取万千世界中最好的茶最好的酒,却怎么也喝不出那时的味道。”伊邪那岐看向李白,“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李白回:“答应。“
伊邪那岐反问:“不用先听听我说什么?”
李白说:“不用。”
伊邪那岐笑了:“若是我要你的命呢?”
李白给自己斟满酒,仰头饮干,抹一把嘴唇,说:“你便拿去。”
“好好好。”伊邪那岐连连叹完,手中幻化出两枚勾玉,一枚莹白一枚碧绿,“把它们化在水中,让须佐之男喝下白色的,你喝下绿色的,他受到的致命伤会转移到你身上。”
李白眼睛一亮,立马拿过勾玉。
伊邪那岐重新打量李白,喉咙一滚,把话咽回去,只淡淡地摆出惆怅的神情,难过道:“须佐之男命中的劫数不可逆转,除非有人替他担掉……”
李白浑然不在意,又喝了一碗酒,对伊邪那岐道谢:“谢了,真是帮了我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