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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汲青居暂避身外事 “我是不是 ...

  •   所有人都离开了,永远走不到尽头到长廊里终于只剩她一人。
      季泠慢慢走着,左手想要抬起去扶墙,眉头一皱,又立刻放下了。
      闭着眼,在月光里站了很久,走过转角,穿越漫无边际的廊道,她越走越慢,努力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若隐若现的光就在此时愈来愈近。
      有人缓缓走过,如流水月色,将她眼前一片天地照得清晰。
      季泠站在了原地,等他向她而来。
      “想着你去了很久,还是来接你为好。”徐行将带来的大氅为她披上,声音温和的,似乎担心他的自作主张会让她不悦。
      “你的手有点凉。”季泠缩了一下。
      “抱歉。”徐行想要收回手,季泠没让。
      汲青居外的侍从都低着头,徐行还是提前为她戴上了风帽。
      “这字写得很好。”但她知道不是徐行的字,也不是他父亲的。
      “我娘的字。”
      婉约秀丽,是江南风格。
      徐行猜到她没吃什么。每次宴席应酬上,季泠几乎都是略动几次筷子,象征性参与一下。
      她应该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吃东西。
      季泠喝了李子水,又吃了几口山楂糕,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是味道不好?现下有没有想吃的,我传人去做。”
      眼下都是多迟了,来回折腾太麻烦。季泠又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就着碗里最后一点李子水咽下去。
      “饱了。”
      他伸手去摸她肚子,意料之中,“又骗人。”
      季泠笑了下 ,眨了眨眼,看起来已经有些倦怠,“比起吃饭,我更想睡觉。”天晓得她多久没躺床上酣畅淋漓地睡一场了 。
      徐行放过了她,叫人来伺候她沐浴。
      来伺候的侍女低着头,偷偷打量她。季泠当作没看到,看着水中模糊的脸,季泠渐渐出了神。
      她怎么又留在这儿了?她怎么总做这些不理智的事情。

      ——————————

      她也不是第一回留宿在外,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床,不免有些烦躁,已经预感到自己可能睡不好。
      肚子里垫了东西,可感觉还是没满足。
      季泠躺了一会儿,挣扎再三,还是爬起来跑到青纱帐外,徐行躺在软榻上,已经闭起眼睛了。
      季泠蹲在榻边看着他,他睡着时的样子和他醒来时不大一样。
      平日醒来时,嘴角总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对上他的眼,便如入了一汪抚慰温泉中。
      她这样急躁的人,其实很羡慕他时时刻刻的泰然自若。
      看他也不知看了多久,最后季泠兀自摇着头。
      蹲了许久突然站起来,季泠眼前一黑,踉跄着险些跌倒,匆忙扶住一旁的灯架,微微烛火被她袖风扑灭,床前只剩下她一道黑影与半缕烛烟。
      季泠下意识先回头去看,还好他没被自己吵醒。明日早起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也该睡了。
      才站稳,冷不丁身后一双手环来。季泠径直跌入软榻中。
      徐行的声音让季泠后颈发麻,“既然过来了,又为何要走?”
      季泠动了动,发现不好挣开。“你管我?”
      好像很生气,又往他手上拍了一下,“怪你的李子茶。”她现在睡不着了。
      “冤枉,里头可没放茶。”徐行将她藏进被子里,手指没入她发中,把她躺得乱糟糟的头发顺直。
      “汉王什么时候去南直隶?”
      “月末。”
      “这么赶?”
      “嗯,钦天监前几日见了圣上。”
      钦天监都扯进来了?
      “说了什么?”
      徐行没回答,季泠推开他,徐行又搂过来,比先前更紧。
      她已经闻不见自己的味道。
      “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还不是好好管好我湖广司的一亩三分地。”
      季泠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了。
      谭谦要随王驾南巡,这件事说好也好,说坏也坏。
      南直隶是公主守住的,谭谦他们惦记很久了,此番去南直隶,不知道会不会有临阵倒戈的人。
      谭谦那张嘴,她也是见识过的。
      谭谦的城府更是深不可测,在被张瑛贬去的那几年,能收拢那么多人,还能再杀回京城,能力不容小觑。
      季泠瞄了徐行一眼。
      可谭谦走了,他的其他门生散在各地,京城定然就是以徐行为首,那她清田署就能有喘气的机会,不会再被内阁和詹事府盯得那么紧。她才不信她那武昌府退湖的事情没有这些人的手笔。
      如果可以,出于私心,她希望汉王永远不要长大。
      当年南直隶被先皇最宠爱的宁王把持,公主只身南下,领的是平南直隶暴乱的皇命,实际上却是深入虎穴。
      公主的基业,凭什么让他顺理成章地继承?
      公主才是真真正正的嫡长子,若是汉王再长些,公主兴许还能慢慢退居幕后。可汉王身边的人都等不及了。他们都要卸磨杀驴,来分公主府这杯羹。
      “又在想什么呢?”季泠陡然回神,她的一点异动,又怎么能瞒过他。
      徐行压住了她的腿,隐隐有些迫她专注眼前的意味。
      季泠索性就他的话继续问下去:“这次南巡,还有谁去?”
      “你今日看到的詹事府那几位官员,还有礼部为首的一些六部官员、都察院,锦衣卫、御林军等等。”
      “大理寺为什么也有人去?”
      徐行不记得还有什么大理寺的人去。“谁?”
      “林清许。”
      林清许?徐行记得,林清许从始至终没有在那封信里出现过。
      “不能说?”
      “……倒也不是。”
      徐行语气有些无奈,可若他不说,就是摆明了防备她。他好不容易缓和了两人间的关系,绝不可以再把她推远去。
      可季泠好像并不是很在意,直接换了话题,“傅停枫也去吗?”
      听到这个名字,她背后的手突然停了安抚,“嗯?”
      徐行突然想起她先前那句“巧了。”
      她也在下午知道了汉王南巡的事情。但她知道的,肯定不止是他信中写的那些。
      “南直隶的棉花要收成了吧?现在是棉铃开裂的季节。”
      徐行倒是不了解这个。
      “我一直没有亲手摸过棉花。他们说,棉花能闻到本年太阳的味道。”
      这与傅停枫有什么关系?
      “你问问他,如果有经过松江府的棉田,能不能闻一闻,回来告诉你。”
      松江府有江南最大的棉田,产出来的棉花又白又软,她很早就听说,松江棉布价比白银。
      “不如我让傅停枫从南直隶带两支棉花回来,你亲自闻闻。”说完这话,徐行就将脸埋入她发间,手还不停摸着她的头。好像把她当成棉花,一丝一缕地缓缓嗅着,把一年普照的阳光收集起来,沉入心底。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他就这样坦然问她,关上汲青居的门,挡住外界一切你来我往的算计,他们就是永恒的一体。
      怀里的人呼吸像清风似的灌入衣领里,季泠想了一会儿,只轻声说了两个字:“痛吗。”
      季泠摸到他心口处的包扎,又问他,“中元节的伤,是吗。”
      无数压抑的酸胀被她两句话轻易牵扯出来,徐行突然就悔恨莫及。
      他权衡片刻,在她耳边说,“我在建州那年,老师在府。”
      季泠睁开眼睛,看着他。“老师桃李满天下,京城百年世家不知繁几,科举场上文无第一。我不出挑,年少气盛,总不甘心,在翰林院的时候与我父亲一同修史,却常常上疏,妄图针砭时弊,以展拙才,”
      他的拙才吗?他可是当年榜眼,若她在榜下见过他走马游街的风采,怕早早就要付出真心了。
      “那时候张瑛和钱莘把持朝政,我的一封奏疏入了张瑛的眼,接踵而来的是问罪。老师那时也不得重用,本该有机会升户部尚书,后来因许多事情,被贬到了地方。”
      徐家从来低调,季泠也知道徐行父亲在朝廷内几乎无人问津。伯父虽是地方大吏,却也不冒尖。徐行的中庸稳重时常超乎她的意料。
      譬如此次被圣上不喜。他索性就沉静下来,不再过多过问其他事务。
      “我在翰林院三年,郁郁不得志,已经有辞官的想法。那时收到老师的来信,说我近两年身体不大好,可以来南方散心,风水养人。我就告了假,一路南行,到了福建。”
      此刻,季泠已经明白,恩师如父,他的政治生涯里,谭谦是不可或缺的。
      正如她的秦先生,她的殿下。
      “回京后,老师时刻提点我,给我机会出头,入了王府,得了圣心。从前,徐家发生过许多事,老师也帮了不少忙…….日后闲暇时,我再慢慢与你说。”
      季泠闷闷地说了一句“好”。
      徐行感受到她情绪低落,自从清田开始,他们第一回争执开始,她就逐渐寡言沉默。
      像极了她曾经说的,想要成为的那种不动声色的人。
      连他都渐渐摸不清她心中所想,而她也不再愿意将一切分享。
      “航青,别担心。有我在。”
      季泠闭上眼,额头抵在他锁骨中间。
      “我不会让你害怕的事情发生。”天下大事瞬息万变,他不能承诺其他,至少能尽力不让他这方的人去刻意为难她。
      “别说了。”季泠呼了一口气,什么也不想听。
      看着眼前交领的寝衣,她沉思片刻,指尖顺着领口往下一划,惨白的纱布就暴露在眼前。
      她的眼睛与他的伤口对觑,脑中在想些什么,恐怕自己也分辨不清。
      徐行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头时,他的眼神将她的目光与他的身体隔开。
      徐行在黑暗里寻到她的眼睛,“说起来,多亏你的平安符。”让他只受了轻伤,能在那个血色浸染的中元夜赶到石竹巷。
      季泠垂眸没看徐行,“为什么不告诉我?”
      “……抱歉。”
      季泠背过身,左肩贴在他身前。
      “航青,转过来。”季泠不理他。
      徐行又擅自做主,换到她另一侧。季泠侧枕着手臂盯着他,问:“为什么不睡觉?”
      “我想看看你。”如现在这般,不必担心被人怀疑,窥探。可以毫不保留地,将他全部的注意都凝聚在她身上。
      和她说说话,说些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事情也可以,听见她声音就好。
      他对她的想法一向简单。
      他渴望她走得更高些,更远些,立于万众瞩目的巅峰之上。夜深时,群光散去,她回到家里,将胜败荣辱拒之门外,将自己安心放入他的怀中。
      他想要的不过如此。
      “我有什么好看的。”季泠这样应,眼神却比他还要贪婪。
      徐行抬手,手指缓慢拂过她眼睛,她眨眼看他,睫毛扑扇在他指尖。
      在他呼吸落下来的那一刻,季泠阖了眼。她就此坠入了浸润秋叶的深潭里。
      他的吻一遍遍落下来,她浑身都很难受。可她动弹不得,怕碰到他更多,又不由自主地贴近。她很少如现下这般长久失去空气,他的味道太深,要把她缠进他的灵魂里。
      季泠想逃开一会儿,腰上的手把她拉得更近,又加了力气,把她整个人抱紧后,往后一躺,季泠被带到他身上,慌忙撑在他身侧,想要分开。
      “不行,徐行……”她会压到他的伤口。
      “没事……就这样…….会好得更快。”他的回答让季泠又羞又恼,不知道该再拿什么清晰的现实来劝阻他。
      可徐行想的是,她的伤远比他的要严重,不论怎么睡都不好。不如就趴在他身上。这样的姿势恰好能避开她那几处伤口。
      徐行抚上她的后颈,好像把握住控制她的诀窍。
      季泠浑身的力瞬间松懈,再度投入他绵延无尽的,深不见底的吻中。
      什么现实,冲突,势不两立的天堑,她再也管不着。
      “乖。”他在间隙中揉着她的耳朵,对她听劝地不乱动弹很赞赏。
      “航青啊……”他又轻又柔地唤她,压抑着汹涌的情感,像是生怕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去。
      她全身都是他的味道了。
      季泠昏昏欲睡。

      ————————————

      她难得睡了一次好觉。
      沉得像幼时没有隔夜烦心事那样的安宁。
      早膳已经备好了,次间挂着她新浆好的官服。
      徐行听见脚步声,从容转身过来,朝她张开手。此时此刻的汲青居里,有她连童年的现实和今朝的梦境都未曾体会到的温和熨帖。
      一身素白中衣,披着墨黑长发,季泠还是站在昨日徐行回身看她的轻幔边,恍惚地看着他。
      他好像也有点憔悴,哪怕修身养性,无情岁月仍是给他留下了痕迹。
      不过,无情的是岁月中的光阴还是人事呢?
      徐行见她好像还没睡醒似的惺忪望他,心中软和极了。咬了牙关,舒了两口气,才放任自己走上前:“怎么不多睡会儿?”
      又问,“吵醒你了吗?”
      季泠摇摇头,倒是不吵,他什么时候起床她都没发现。也不知道怎么就醒了,平日也不是这个时辰醒来。
      “我看看你的伤。”季泠解开他的衣裳,“好多了…….看来那金创药效果不错。”
      “功劳并非是金疮药的。”徐行张开她的双臂,他为她穿衣。
      她很高,平日白芨白蔹帮她穿衣服不大方便,久了她也不大爱喊人伺候,不如自己来得动作快些。可徐行不一样。他比她高出许多,能为她整理好后颈处不齐的中单,发旋处叛逆的发绺。
      她静静看着他做这些并不擅长的事情,却做的这样好,这样专注,比读书人做学问还要专注。
      最后一步,徐行环过她的腰,将革带扣上。
      季泠提醒他:“已经穿好了。”
      徐行说:“革带松垮了。”她比刚重伤那时还要瘦。
      “我已经习惯了。”
      季泠把下巴搭在他肩上,看着中厅的侍从布置早膳。
      “革带、官帽,敝膝,全部都是男子的尺寸。从我第一日做官开始,我就在忍受所有的不公。”
      她听见徐行叹了一口气。
      “昨日也是,我着了文人青衫,束了冠,坐在了主位,却仍然没有得到哪怕一位小二的尊重。”
      正如那天,徐行带她去见谭谦和万慎等人,她从头至尾也没得到过他们尊重。
      昨日的事情发生后,她才想到,傅停枫的试探何止是他一人的试探。张九的不敬又何止是他一人的不敬。
      徐行注意到,季泠越来越在意这些事情了。
      而这样的事,若她不说,他一生都不会发现。终究是有区别的。
      她的愤怒若是永远隐藏,那又有谁会正视这份不公。
      此刻,徐行唯一能做的就是很认真地问他:“需要我做什么?”
      季泠沉思很久,“给我的学生们,换一套属于她们自己的衣裳。”
      “那你呢?”她没什么想要的吗?
      “我?”
      季泠没有给他答案。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早膳时。
      徐行给她端了她喜欢的马蹄糕,配了新磨的红枣红豆浆,季泠小口喝着,胃里一下子暖起来。
      “合胃口吗?”
      季泠当然知道徐行一直在看她,“用了心,当然合。”
      她的声音藏在热腾腾的蒸汽里,缭绕着昨日未曾挥散的温情。
      徐行笑着,收敛了生人难近的冷淡,“……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季泠抬眼看他,“什么样的日子?”
      “如寻常……”徐行看了看她,现在的精神还不错,似乎没有受到昨日是非的影响,“如寻常人家一般,一醒来,为彼此穿衣,一同用早膳……”
      季泠吃的慢吞吞,“你是不是还想说,辟一方竹庐,种两亩薄田,养花喝茶,水秀山明?”
      从古至今,多少士人终其一生的梦想也不过如此。复杂的东西看多了,就越来越喜欢不欺骗人的远山近土。
      季泠嗤笑一下:“那你自己过去吧。”
      怎么不高兴了呢?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的身份?”徐行见她百无聊赖般撕着馒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身份是指什么。
      他在了解她这方面,还是很有自信的。哪怕她现在越发捉摸不透,故意要呛他,让他对她无计可施。
      季泠的开始没有任何铺垫:“我爹是渔民,祖上十八代都是。我娘跟着我爹出海,一出海就是数日的饮风宿水。我小时候在阿公阿婆家长大,阿婆家后山有田,年轻时靠给地主家卖力,干死干活,将将在我出生的那年存够了钱,给自己置了薄田。”
      她很平静地阐述着,徐行放下了碗筷听她说。
      “这薄田不是你们说的京郊庄子上的良田,而是山里贫瘠的红土田。没有成百上千亩,只刚好够一家口粮。我阿公勤劳,我阿婆耐心,终于种了自己的茶田,宁川常下雨,天公赏饭时,能卖个好价钱。”
      “十六岁那年,在大年时,我逃出了家,再也没有回去过。”
      直到此时,徐行眼中的波澜显著到刺痛她。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徐行想知道,他想知道她的一切,却忽然觉得,他本不应该知道。
      季泠想起那个晚上,只觉得有点恍惚,她那时候决计没有想到,那样一跑,竟然再也回不去了。
      宁川的季泠已经死了。
      “我爹给我说了亲,是一门很好的亲事,可以脱离宁川咸腥的海和永远喂不饱人的地,到建州城里做一个员外的夫人。”
      徐行哑然,什么也说不出。
      她只说了一个“逃”字,他突然惊觉,他的期望对她而言兴许是永恒的桎梏。
      “我若想过这样的日子,我当初留在宁川,或是服从安排嫁人,我可以过一辈子。何必千里迢迢跑到京城。”
      是啊,何必呢?
      虽然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轻松安然下的有感而发。可他所言仍令她生痛了。
      “徐行,我和你们不一样。”
      他爱她又如何。他们京城长大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缝补渔网和直面飓风的日子。
      徐行当然一开始就知道,她和他们不一样。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季航青。
      可今日,他方明白,宁川的季泠成为建州的季航青,走过的不仅是那百十里山路。而今日京城的季执庸是如何从建州一步步北上,其中艰难也绝非仅仅是舟车劳顿这四字。
      徐行在沉默中望向她,窗外日光稀薄,照在她发丝上,一双曜石黑瞳泛着光。而她每一个字,入他耳中,便像一滴雨,又不经商议地落得一塌糊涂。
      徐行也看出来了,他是否知道,是否了解,于她而言根本不重要。决定她将来的,是她的过去,而不是他对她过去的知悉了解。
      京城人实在妄自尊大。

      ——————————

      季泠坐着马车离开流音阁,天还未大亮,街边摊贩已经准备一日的经营。
      妇人收拾叫嚷声与女童帮工声一路传入耳中。
      一道稚嫩又饱含期冀的童声夹杂在忙音中:“爹爹,凤儿什么时候能去读书?”粗旷的男声有些不耐烦:“读什么书?养你到十二,就可以说亲了。”
      “可棠儿姐姐……”
      “人家爹是个老秀才,每月不必交田租,还有大把地主送孝敬!你爹只是一个卖馄饨的!快把碗筷洗了去。”
      她听见小姑娘抽抽嗒嗒的哭腔。
      随后是一道妇人声音的安慰:“阿娘去吴叔那儿借了一本书,凤儿去看看……”
      “过两日吴叔来吃馄饨,阿娘多给些,你就把书还回去……”
      对话的余音终结在清冷的秋晨里。
      季泠没掀开帘子去看。
      都会好起来的。
      哪怕比她想象的要难上许多许多。
      她默默想着。
      随后就投入案牍之中。

      宫道斗殴一事,随着秋风一夜吹遍紫禁城。弹劾折子涌进养心殿,御史谏臣跪了一大片。
      徐行这儿很快就收到礼部邱郎中与曾郎中参奏的消息。“他们俩也有胆子参?”
      览风阅云不禁也发了怵,少爷今日的脸色属实不大好看。一般他们家少爷不会为了没必要的人大动肝火。
      览风小心问:“那您……要找机会敲打一下这二人吗?”
      徐行看着信中邱、曾二人的名字,静思许久,摇了摇头。“邱郎中是老师提上来的,曾郎中曾也是老师的弟子。”
      论起亲疏,他该支持他们才对。莫名其妙地敲打发难,反而显得可疑。
      徐行将信一团,皱纸球被斜掷入一旁的火盆中,起身大步往外走。
      览风一把拉着阅云,匆匆跟上:“爷,去哪儿?”
      “汉王府。”

      徐行到了汉王府,汉王身边的全大伴立刻前来恭迎。“徐先生来了!”
      徐行笑脸而来,如往常那样及时扶住要行礼的太监,“全公公今日气色不错。”
      “托大人的福哟!今早皇上召主子入宫,陪圣驾用了膳,又得了赏,奴才也连带着沾光了!”
      徐行很配合:“公公不妨让我开开眼?”
      全大伴但笑不语,引徐行往院中走去。
      那处院子是平日汉王晨练的院子,汉王先天不足,皇上与公主一直很在意汉王身体,还未识字起,就要他跟着师傅练功了。
      院子里,汉王正在打弹弓,目标是二十步远的一颗果子,正被一人举在手中。
      “放!”那人喊道。汉王瞄准,弹丸射出,击中果心。
      汉王兴奋之余轻蹦了两步又停下,继续练习。
      两人半站在远处的树下继续闲聊着,徐行听见汉王兴致勃勃的笑声,抬眼看去,发现那位师傅似乎不是汉王从前的习武师傅。
      全大伴注意到徐行的眼神,笑说:“那是北镇抚司下面的一个小旗,前儿才升了总旗,殿下入宫那日随圣上去看锦衣卫检阅,不知道为什么就看中他了。”
      徐行笑笑没多说,只赞那总旗好福气,全大伴叹道:“那可不是?当了殿下的师傅,来日仕途亮眼呐!”
      徐行收回眼神,注意到全大伴衣领边的花样。
      花样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从银线改为金线了。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衣裳上,很是耀眼。
      汉王射术练完了,被全大伴领去更衣。
      徐行绕到游廊中,往正堂走去,廊下阳光普照,冷冽的护袖折射一道金光,不由拒绝地映入他眼底。
      徐行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头看了看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那人的脸藏在背光处,两人视线相撞时,彼此皆是一愣。
      徐行很快恢复如常,那人朝他略颔首,低声道:“徐大人,久仰。”
      徐行给了恰当的回应。
      北镇抚司。那可是冯彻的人。
      冯彻与成珏不对付不是一两日了。无论是这二人中的哪一个,都与内阁、汉王无关。与公主府也无关。
      锦衣卫的主子只有一位。只要所有人信奉这一点就足够了。
      “徐先生!”徐行的思路被打断,转身向汉王行了礼,汉王迫不及待向他展示他的新弹弓,这是这位殿下难得活泼的时刻。
      徐行由衷赞了他的射术,汉王开始忍不住说起那位师傅:“他还会爬树,是那种没有树枝的树。”
      徐行想到一个会爬树的人。
      汉王默默说:“我也想爬,可是嬷嬷和大伴都不让。”
      徐行安慰他:“虽然现在不能爬树,但在南巡时候,您可以乘船出游。南京城的冬至夜很热闹。”
      汉王从没有离开过京城,江河湖海,他远观过。
      “这次南巡,您没去,谭大人和冯大人随行,不会让我玩的。”汉王勾着弹弓,垂下头去。
      “傅大人也去,您顺运河南下,天气越来越暖,可以看见很多新奇的东西,京城里都没有。”
      徐行给他说了每个州府的特色,汉王听得兴致高涨,直接拉住徐行的手,“那到时候,本王把这些都带回来,给徐先生看看!”
      徐行笑着谢了恩。讲学结束后,汉王想留徐行陪膳,徐行以吏部事务繁忙为由推辞了。
      汉王吩咐大伴送他,全大伴边走边问:“主子今儿书读得如何?”
      徐行道:“殿下性子平和,稳扎稳打,书上知识学得透,等南巡见过风土黎庶,便能知行合一了。”
      全大伴感叹:“若是徐先生能陪着一道去南巡,主子必然能融会贯通。”
      徐行闻言只是笑了笑,将给汉王临的字帖交给全大伴,“托公公的福,到时可一听南巡趣事,也算荣幸。”
      全大伴接过字帖,发现不是常见的《勤礼碑》《寒食帖》,竟是《孙子兵法》。
      他记得,上回徐行来时,汉王问过《始计篇》,他听不懂,只听见汉王说了句“若我朝再得孙子,何愁不能永平鞑靼”,猜到他们大概在说什么。
      徐行上了马车,见览风一脸焦灼,便知道是出事了。
      且他有预感,这件事,与季泠有关。
      马车驶出汉王府,入了闹市,览风才说:“谭大人派人传您即刻入宫。”
      徐行心沉了一下,览风继续说:“礼部官员集体告假了。”
      徐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讲了一下午的课,他还是逃不过。
      徐行一入宫就往内阁赶去,第一面未见到内阁阁员,碰上的却是华荣公主。
      谢仪依旧华贵,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侍从与若干官员,堵住内阁里外。
      “徐大人的礼行得真是端正。”谢仪与身旁的越兼相视一笑,“礼部的人该要好好学学的。”
      越兼微微颔首,往内阁方向看了看,“正是,若是礼部的人都如徐大人般守礼,也不至于一早就触怒龙颜,遭了贬斥。”
      礼部的人被贬了?徐行的视线停留在自己拱起的两片垂袖上,胸前的飞禽也是飞不出这片袖子前的方寸之地。
      “润旻!”林清许从人群中挤进来,先大喊了一句,却突然看见了那顶翟冠。
      谢仪冷然看了他一眼,道:“平身吧。”
      徐行谢了恩,林清许赶忙来到他身边行了礼。内阁前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殿下。”内阁里走出一人,身形纤细,走到徐行等人面前,停留在前方开路的两列侍女前,要将手中的信呈上。
      越兼如常上前去接,谢仪却说:“让他过来。”
      旁人纷纷看向那人,暗道此人必然是华荣公主的心腹了,否则何能近公主跟前?
      林清许与徐行也注意到了那人。
      那人抬手遮了半侧脸,他们都看不清二人在说什么,唯一能听到的越兼神色无波。
      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内阁离开,那人弯着腰等着仪仗侍依次走过,最后跟在了尾部那几位官员身边。
      徐行与林清许往内阁里走去时问:“你是否见过那人?”
      林清许回头看了许久,翟冠的顶光融入天边云端的日光中。“没见过。”
      傅停枫急急从里边跑出来,见两人像石雕似的还在门口处站着,压声道:“你们还在杵这儿瞧什么!里头等你们多时了!”
      两人忙跟着他进去,林清许不忘追问:“方才最后从内阁里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傅停枫说:“哪个!我怎么知道!”很不耐烦的口气。
      “眼睛瞧着比个头高的那个。”
      “噢,他啊。南直隶刚回京的,何哲宣。”
      徐行觉得此人眼熟得很,听他一说,忽然隐隐有了猜测。
      哲,宣。
      林清许继续问:“什么来头?”
      “问那么多干嘛!查他档案去吏部户部!”将两人带到议事堂的隔扇门前,傅停枫立刻就闪身走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汲青居暂避身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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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宝宝们: 1.更新时间:周六18:00 2.兼有大纲,不会坑,可以收藏养肥 3.前半部分写得不是很满意,会大改 4.良性建议会听取,欢迎评论讨论 5.可能会不及时更新,毕竟写文挺费脑子,小透明赔本赚吆喝,同时现实生活很忙碌,望见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