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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寻求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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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宅的侧厅,隔绝了主宅的喧嚣与冰冷。沉重的紫檀木门仿佛吸尽了声音,只余下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回响,像无数窥伺的眼睛在窃窃私语。
我裹在一件不合时宜的、略显旧色的羊绒开衫里(那是母亲苏瑾多年前的旧物,带着点樟脑和尘封记忆的味道),赤脚蜷缩在靠窗的丝绒沙发深处。指尖捏着一份薄薄的纸张——邻县民政局出具的《离婚登记受理通知书》,纸页边缘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微微卷起泛白。上面印着周野的名字,生效日期就在三天后。
“净身出户......”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的雨,“孩子、房子、所有积蓄,都留给陈颖......你比我想得狠。”我抬眼,看向对面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周野没说话。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似乎比在医院时更瘦削了些,棱角分明的下颌在昏暗光线下绷成冷硬的线条。几日煎熬,眼底布满了疲倦的红丝,但那眼神却像被淬炼过的精铁,沉淀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决心。
“小宝......需要稳定的环境。”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需要钱,需要他妈妈陪着。我给不了更多了。”提到孩子名字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里淤积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净身出户的决绝,是对孩子的补偿,也是对自身过去挣扎的彻底切割——那个被现实碾磨、连儿子医药费都要靠我垫付的周野,连同那段无法承受的、撕裂的家庭关系,他选择一并埋葬。“留着那些东西…只会让小宝更难受。”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我指尖那张通知书上。“倒是你......”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顾沉舟不可能放顾砚走。那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我捏着通知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争夺顾砚抚养权的战役,比预想中更为艰难和残酷。顾沉舟的反应快得惊人。
我的离婚律师还在梳理策略,顾家专属律师团已经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一套堪称完美的防御网:
环境牌:顾家聘请权威教育、心理专家出具厚厚一沓报告,论证顾砚从小在顾家老宅接受精英式养育和顶级教育资源(私人蒙氏教育、双语家教、音乐素养课程等),早已深度适应这种环境,将其强行剥离到我申请的、位于另一核心区的所谓“安全公寓”,是“人为制造分离性创伤”。
污点牌:顾沉舟方敏锐地揪住了周野儿子意外重伤和我“不顾身份情绪失控,卷入他人家庭重大冲突”这点大做文章。一份由不知名“心理机构”(实则与顾家关系密切)出具的“林女士近期精神状态存在应激障碍风险”的模糊报告被送到了法官桌上。同时,顾沉舟通过某些渠道,向法庭提交了银行流水——显示我曾为陈家垫付了数额惊人的医药费和顶级专家佣金,“暗示”我易被“特定对象”情感绑架、冲动处置大额资产,不利于孩子的财产性利益。
感情牌:最刺痛我的,是顾沉舟本人对外的“父亲形象”。他史无前例地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了几张精心拍摄的亲子互动照:顾砚坐在他腿上专注地搭着极其复杂的乐高城堡;他拿着毛巾温柔地给刚打完网球的顾砚擦汗;爷俩在私人影院戴着3D眼镜笑着看动画片......配文都是“陪伴是最长情的守护”、“我的小小男子汉”。照片里顾砚专注、健康、明朗的笑容,与我近期官司缠身、精神憔悴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无数公关通稿开始描绘顾沉舟“如何在繁忙事业中挤出时间做满分奶爸”、“顾砚与父亲的深厚情感纽带”。
法理牌:顾沉舟一方明确指出:顾家作为沪上顶级豪门,核心婚生唯一男性继承人的抚养权归属,不仅涉及个人亲情,更牵扯到家族企业股权结构、核心资产传承规划(顾砚名下已有信托基金和股权)乃至社会层面的稳定影响。这些“高层次”的因素,都在无形中给主审法官施加了巨大压力。
结果,毫无悬念。
我穿着香奈儿当季最新套裙、妆容一丝不苟地坐在被告席上(对面席位空着,顾沉舟根本无需亲自出面),听着一身昂贵西装的顾沉舟代理律师,用优雅而精准的语言,一点一点将我剥离开我的骨肉。最终判决:我拥有固定的探视权(在监管人员陪同下,地点限制在顾宅),但顾砚的抚养权归属顾沉舟。冰冷的法槌落下,像宣告我身为母亲的一场死刑。
“顾砚是我唯一的孩子!”探视日,我在老宅专属的“亲子游戏厅”(一个用昂贵玩具、高科技游乐设备堆砌起来的无菌玻璃房)里,声音因绝望而颤抖地冲着顾沉舟喊。我试图去拉角落里正在拆解一个机械恐龙模型的顾砚的手。
“唯一?”顾沉舟斜倚在门框,姿态闲适,手里把玩着一个从儿子模型上拆下来的、微小的银色齿轮。他嘴角噙着那丝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温和笑意,眼神却冷得能将我冻结,“林夏,你忘了?法律和顾家的规矩共同说了,他也是我唯一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份重量,你扛得起吗?”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那枚齿轮的锋锐边缘,目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怜悯和赤裸的嘲弄:“他的路,从他姓顾、从我顾沉舟是他父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铺得金光璀璨了。你的那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苍白焦虑的脸,“......所谓陪伴的奢望,只会成为他未来的绊脚石。认命吧。别吓着他。”他下巴朝顾砚的方向微抬。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了顾砚小小的背影顿了一下。小男孩没有回头,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拆解着恐龙腿部的零件,小手很稳,动作像极了研究股票图表的顾沉舟。一股冰寒刺骨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我。我和儿子之间,似乎真的隔着顾沉舟说的那层无法逾越的、金光闪闪的天堑。
此刻,在周野面前重提旧事,那份无力感依旧如影随形。我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将离婚通知书揉成一团,狠狠丢在地毯上,那动作更像是在甩掉一场屈辱。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属于母亲的脆弱被强行敛去,只余下寒潭般的冷冽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顾砚拿不回来......那就让他外公‘家宅不宁’吧!”我的声音带着一股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狠戾,“许棉!她是唯一的缺口!也是顾沉舟唯一露出过的破绽——那个女人爱他?呵!”我发出一声短促而刻薄的冷笑,“爱?我看她爱的是顾沉舟给她的锦衣玉食和那份能搅动顾家这潭死水的快感!”
周野沉默着,目光停留在我脸上那道因情绪激荡而微微颤动的泪痕上。他没有为许棉辩解。十年前的青梅竹马情谊,早在时间洪流和各自的选择中被冲刷得面目全非。现在的许棉,是顾沉舟的利爪和毒牙。
“许棉......小时候没那么复杂。”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回溯旧时光的遥远和漠然,“但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面对足以吞没一切的诱惑时。”他抬眼,迎上我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波动,只有一片执行计划前的冷静。“顾沉舟就是那个诱惑。利用她?”他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冰冷的笑容,“可以。旧情?她会嗤之以鼻。但弱点,她一定有。”
“比如?”我身体微微前倾。
“贪心,和......恐惧。”周野的声音如同冰棱相击,清晰而寒冷,“她想要的不只是钱和地位,她真正要的是成为搅动风暴的中心。顾沉舟把她放在风口浪尖上,却又牢牢攥着线头。她享受这种刺激,但也本能地害怕失控,害怕被当成弃子。”
“而我,”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远在雅加达、或新加坡、或任何顾沉舟精心放置她之地的那个女人,“我经历过最彻底的‘失控’和被抛弃。我对她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提醒她这种恐惧,放大它。我能让她相信——在她内心深处,她也和我一样,只是顾沉舟棋盘上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边缘’而已。当恐惧超过了贪婪,她就会为了自保咬人。”
他的分析冷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像在解剖一件早已失去灵魂的标本。我看着他,在那片冰封的眼底,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小叔周铮坠入黄浦江前最后的绝望呐喊的回响。
“好!”我眼中爆发出狠绝的光芒,“我负责撕掉她的安全感!我会让她知道,顾沉舟的新加坡暖巢随时可以变成冻结她一切的冰窟!而你......”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周野,“点燃她的恐惧!逼她......倒戈!”
计划在冰冷中成形,没有热血,只有以毒攻毒的冷酷算计。我负责制造许棉和顾沉舟之间利益纽带的“裂痕”,利用我手中掌握的对顾沉舟灰色资产的威胁,让许棉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周野则负责精准地用“旧情”的残渣作为诱饵和毒针,挑动许棉内心对被利用和被抛弃的终极恐惧,动摇她对顾沉舟的心理依从。
两天后,新加坡。圣淘沙云顶裕廊奢华酒店顶层酒吧。
许棉百无聊赖地晃着杯中金黄色的香槟,目光游离地望着落地窗外映照着霓虹灯光的深色海面。我那通如同宣战的“证据警告”电话后,她的日子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顾沉舟的态度变得微妙,少了些亲昵,多了丝审视的警惕。这让靠依附于他情绪价值而活的许棉感到不安。
叮!
私人手机一声轻响,不是顾沉舟,也不是我。屏幕上跳出的是一个备注极其陌生的名字。一个早被她刻意封存、视为耻辱烙印的名字:周野。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夹杂着厌恶、错愕和一丝被冒犯的烦躁瞬间涌起!
【棉棉,我是周野。有关于十年前的急事必须当面告诉你,关于那份林夏挖到的......黄浦江照片细节。他们找到了关键的东西,指向一个人。这东西会颠覆一切。老地方见吗?放心,只为求个明白,不是纠缠你。】——短信内容直白、简洁,带着周野特有的、不拖泥带水的执拗,却又巧妙地提到了“颠覆一切”和“那个人”!
黄浦江?!照片?!关键东西?!
许棉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冰冷的香槟杯壁刺激得她一激灵!周铮?!我那疯女人真的挖到了什么?!还牵扯到“一个人”?会是谁?!顾沉舟?不......那指向性未免太明显!会不会是......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极其恐怖的可能——顾沉舟那位深居简出、被视为定海神针、却如同深渊般让人无法看清的外公——顾老爷子?!
周铮的死......莫非真的和老爷子有关?!我如果真的找到了证据......那将是一场滔天海啸!
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心脏!她知道顾沉舟对外公的敬畏如同对神祇,外公是顾家真正不动如山的根基!是连顾沉舟都不敢、也不能撼动的终极规则制定者!如果外公的秘密被掀开,顾家必然天翻地覆!她作为知道秘密(无论知道多少)的棋子,第一个就会被碾碎成齑粉以封口!
我!她想让我死?!这是我的圈套?借周野的手逼死我?!她猛地灌下一大口冰冷的酒液,试图压住那股灭顶的寒意!
几乎是同时!
叮!
手机再次作响!这次是顾沉舟发来的紧急邮件提示!内容却让许棉如坠冰窟:
【立即中断对印尼银矿的数据对接协调,所有权限冻结!立刻返回新加坡安全屋!林夏正在动用非常规手段追溯资金链源头。可能有针对性清除行动!勿回信!转移所有敏感材料!】
针对性清除行动?!
“安全屋”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许棉心头!顾沉舟从未启用过所谓“安全屋”!他把她当成什么了?!目标?待处理的垃圾?!
我的威胁(通过周野的信息)和顾沉舟这封冰冷、隐含牺牲意味的邮件瞬间在她脑中交火!
她被夹在了两股足以粉碎她的力量中间!而顾沉舟这封邮件里的冷酷意味……印证了周野所说的“边缘”身份!她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和被彻底抛弃的恐惧!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重物碾压下来。她盯着手机上那条来自周野的短信......那个她曾经视为蝼蚁的人......那张看似通往“真相”、实则更可能通向毁灭深渊的门票......恐惧淹没了理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手指颤抖着,几乎不受控制地敲下了信息:
【好!时间!地点!立刻!!把你知道的都给我!!!尤其是......那个“指向”!】——信息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歇斯底里的急迫。
窗外的灯光倒映在她瞳孔里,碎裂成一片惊惧的光斑。许棉这只顾沉舟精心驯养的美丽毒蝶,在恐惧的烈火燎原之下,她选择的不是忠诚地飞回主人身边,而是被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仓皇地向曾经被她唾弃的、来自深渊的黑暗——那扇由周野打开的“真相之门”扑去!为了活下去,她不惜将顾沉舟亲手推向那扇通往地狱的门槛!黄浦江底的冤魂,在冥冥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顾家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之下,一道源自十年前的致命裂痕,正随着许棉指尖的敲击,缓缓崩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