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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与神对话(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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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纪元183年5月17日。
失落之心。
蓝特助立于球形殖民舰的最高处,安静地打量着下方。
暗淡缭乱的光海,以及半睁着眼的人群,整座城市糜烂而不自知,恍若一座沉沦已久的天堂。
两年前,那个人也曾站在这里,指间扣着酒,脚边仆从伏地,紫瞳淡漠,一张冷脸将光景都化为陪衬。
她身侧,香农埃舍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候。那是一场新生入学晚宴,每个人都期待着能够邀请到王子殿下,可他根本就没现身。”
“我被三个低年级生按在地上,越来越多的人都围了过来。他被我们吵烦了,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夹着一支香草烟。”
”满月下,他那样看着我。”
“欺负我的那群家伙更加大声地嘲笑我,说我的精神力太低微,这么弱的人怎么配做紫色的梦。”
“结果,他弯下腰,捡起了我掉在地上的玫瑰。”香农低着头,语气十分平静。
“这些年以来,我一直后悔,没有提前将那支花的花刺去掉。”
“呵。”
一声轻佻的笑在他们身后响起。
萝切·庞塞,懒懒地靠进丝绒沙发里,手边烈酒光芒流转,在墙壁上映出妖艳的蛇纹。
“蓝小姐这是第二次来了哦。”
嘴上打着招呼,但他压根没有正眼瞧他们两个。商人的目光游离着,只在香农手腕上的黑纱上停留了一瞬,“这次怎么不带个能打的,反而带个技术呆子,到底是有何贵干?”
蓝特助转身,看向他。
“这艘殖民舰,建造于大航海时代,信息库应该还保存着不少数据吧?尤其,是关于太空原始纪年的。”
萝切·庞塞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那些比骨灰还无用的日志,只有考古学家们还在意。”
“不是没有人上门索取过,”他用手指点了点下方满城的梦游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只不过,他们最后都发现——”
“做梦,更适合他们。”
蓝特助没有笑,“我要调阅一份资料,关于本源神与初代瑟兰的。”
萝切·庞塞对她的话毫无兴趣。
他将酒杯递到嘴边,轻轻一抬,含住了所有冰块,仔细地嚼了起来。再开口时,他声音里的酒气淡了很多,吐字也变得迟缓,仿佛舌尖被冻僵了,“雷昭廷呢?这次他怎么不出马了?”
“他那个订婚戒指戴了一年多,还没公布伴侣是谁,难不成直到现在都还在准备婚礼?还是说——”
“他的未婚夫,不要他了?”
商人的眼神轻浮,如尾羽般漫不经心地扫着蓝特助的脸。
香农埃舍始终垂着眼。
“这与你无关。”蓝特助越发冷淡地看着他,“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要的报酬。”
“啧,这么严肃啊。”萝切夸张地向后一靠,摊开手,眼睛眨得无辜极了,“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故人嘛。”
“萝切·庞塞,你跑题了。”
商人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酒瓶,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直到一瓶威士忌喝完,他脸上的散漫才收敛了些许,显出了几分凉薄,“价格?好啊。我要亚森·瑟兰…...”
蓝特助皱起眉头。
“我要他的死亡记录。”萝切平静地盯着她,“帝国新政府的内部可算不上铁板一块,趁乱入侵他们的机密网络、获取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录,这点本事你们共和应该是有的吧?”
片刻后,蓝特助应道:“好。”
“那么,来吧。”萝切站起身,他冲蓝特助抛了个双色媚眼,“宇宙里,没有比和我做交易更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了,对么?”
他引着两人穿过纯白的长廊,途经忏悔室,最终停在了会议室门前。
这些地方,曾经被某人拆得几乎不剩什么,如今却配置一新,和殖民舰的古早风格混杂在一起,显得极其不协调。
“这可是女王殿下和雪莱金先生专门资助重修的。”萝切庞塞笑得很幸福,“他们也一定很怀念给人兜底的时光吧。当然了,前提是他们还活着。”
“真是物是人非啊。”商人感叹了一句。
蓝特助不为所动,再次问道:“我要调阅的资料呢?”
“别心急,蓝小姐。”
萝切的尾音悠悠,水草似的。他一步一步来到桌边,指尖轻轻点着石质桌面,发出清脆的微响,“你如果真想了解本源神与初代瑟兰之间的故事,就不能只盯着这一神一人看。”
他优雅地摊开手,桌上的安眠点心绚烂无比,“欢迎入梦。”
……
蓝特助睁开眼睛。
香农就在她身边,茫然地环视四周。
“这难道就是…?”他不由问道。
蓝特助回答他:“真正的失落之心。”
他们仿佛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大航海时期的殖民舰。走廊里,与如今的阴沉糜烂不同,舱壁泛着温润而清澈的水色。
“你知道吗?咱这儿来了个美艳神甫,口口声声说要守护我们的信仰呢。呵,宇宙少有的新鲜事儿。”
“我知道我知道,他还专门弄了个忏悔室!听说,在那里入眠,跟躺在神甫怀里没区别,连做的梦都格外甜些,哈哈哈。”
有人说笑着经过,却是径直穿透了他们的身体里。
蓝特助:“……”
一切恍若一场光明的幻觉。
上一次她来失落之心,初入群梦之城时,见到的也是这般景象,只不过,被亚森舍弃掉的那枚紫梦核很快就接管了她的心神。
萝切的讲述,在她耳边响起,声音闷而轻软,仿佛是从枕头里传来的。
“虽说,在如今这个年代,几乎没有人会不认为,精神力是人类自然进化过程中的一条康庄大道。但是,如果我们将时间倒回几千年前,力量刚刚降临的时候,很少有人会相信这种说法。”
“对于先民而言,这种力量来得太过突如其来,太过不讲道理。他们不敢相信,人类竟然如此幸运,幸运得就好像……”
“在这之前,神从未眷顾过我们。”
走廊里,某扇门被打开。
他们两个走了进去。
室内一副宽大的玻璃墙,内侧有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他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颗糖果形状的能量核。孩子的眼神天真极了,映照着渐渐融化的白光。
光亮瞬间膨胀,吞噬了整个视野——
梦境中断。
蓝特助抬起手遮住眼,视网膜上却还留着那种炽目的惨白残影。
再睁开眼时,她和香农回到了走廊里。
“你早就知道,新人类的力量源头…是本源神?”她问道。
“真相就是真相,与‘我是否知道’无关。”萝切·庞塞的声音变得晦涩难耐,“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大航海时代,当先民的舰队第一次踏足银心时,他们遭遇了某种‘非事物’,也就是如今我们所说的本源神。”
他话音一落,蓝特助周身景色也跟着变化。她感觉身体蓦地变轻,整个人漂浮起来。
面前,赫然出现了庞然的不归星云,一眼无法望尽。星云裂隙紧紧闭着,如同一道华丽阴沉的竖瞳。
蓝特助眨了下眼,梭罗星系随之出现,湛蓝的星光纯粹而浪漫,直达心底。
她抬起头,那颗恒星也仿佛被拂去般,瞬间消失。眼前的画面又变成了银心学院。
那时的学院星,尚未种满自由树。
萝切继续说道:“没有人能说出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因为祂,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如果硬要用科学去解释,或者非要用人类的语言去描述的话,人就会陷入逻辑混乱,而这样的人,也被称为疯子。”
不知道为什么,蓝特助想起了拉培尔院长,还有埃塞王朝的著名暴君们。
她不由皱起眉头。
而萝切的讲述仍未停止。
“后来,开始出现了各式各样的传说。有人说,是先民在穿越不归星云时,那种特殊的域场导致了人类的基因变异。也有人说,是梭罗星系,啊不,被亚森改名前,它还叫本源星系来着。总之,一部分人认为,是那片海洋般的独特星光,赐福了人类。还有些人认为,是人类在学院星播下的希望之种,唤醒了宇宙,于是宇宙降下奇迹。”
“无论如何,”萝切的语气里蔓延开雾般的笑意,“所有人唯一无法否认的事实是,就在人类涉足银心后的几年时间内,银河系的新生儿,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天赋异禀的特殊个体。”
“精神力,这种与思维直接挂钩的力量,毫无规律、也毫无模式地出现在了人类群体里。”
“……”
景色流转。
他们又回到了殖民舰会议室里。
萝切庞塞翘着二郎腿,懒散地靠在老板椅里。
“请坐。”
他的身边,适时地出现了两把椅子。
蓝特助也坐了下来,脱力似的,将手臂枕在椅子的扶手上。
香农埃舍始终站立着。
“嗒哒。”
萝切轻打响指,室内便坐满了人,台上则出现了一名戴船长帽的男子。
泪光般模糊的灯影里,初代舰长展开了激昂的演讲。他的眼神里有着无限的光芒,就好像整个灵魂都被希望填满了。
“……瑟兰是大航海时代最伟大的存在。”他高举着手,仿佛在挥舞火把,“就是她,带领人类掌握了能够改写命运的力量!而她的孩子,如今也加入了我们的征程!”
“大家记住,先驱者的命题永远不是征服宇宙、而是征服自己!”
冰冷的会议室里,这段狂热的宣言显得单调又尴尬。他们看着这段回忆,就像少年人看着自己的上一代,沉浸于过时的念想里,可笑而荒唐。
蓝特助反反复复品味了几遍,才问道:“为什么他说初代瑟兰改写了命运?”
“当时的人类,遭遇了什么吗?”
“命运,呵。”萝切的眼色有些发冷,“那时的人类困境,荒谬得令人发指。”
“当人类终于迎来星际时代,他们并没有想法设法让自己变得更伟大,而是开始共情起了蚂蚁。然而,这绝不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宇宙的广阔,而是因为,大家意识到,哪怕是身怀力量,人类的思想依然如同蚁穴。”
“文明所能达到的高度,为文明本身所局限,就好像一颗大脑再怎么长,也溢不出头骨。”
“困境的出路,就是精神力么?”蓝特助不由讽笑了一声。
萝切庞塞耸了耸肩。
他刚想说什么,却忽然间瘫软了下去,腰肢如同绸带般挂在椅子背上,仿佛一条被打了麻醉的蛇。
他意识到什么,“你…你们……”
蓝特助没理他,而是看向香农,“怎么样?你发明的梦眼,起作用了?”
技术专家手中捏着一只“眼睛”,瞳孔滴溜溜地转动着,时而放大,时而紧缩,最终锁在了某个虚无的方向上。
“感谢萝切先生的‘配合’,我已经定位到目标信息。请看,蓝小姐。”
香农一边说着,一边冲着面前两个椅子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尽管椅子上坐着的这俩人的博士学位数量,不及自己的零头。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梦境再次变幻。
只不过这一次,萝切失去了主导权。他的脸色泛着蛇鳞的青,望向技术佬手中发着光的仪器。
香农和蓝特助却是专注地望着四周。
此刻,她们置身于殖民舰的忏悔室内。如今摆放起死回生舱的位置,当年立的却是一座深色十字架。
神甫身披黑袍,喉间系着粗麻领巾,面容是萝切·庞塞的模样,神色却温柔得近乎悲悯。
而商人萝切,正陷在座椅里,百无聊赖地张望着门口的方向,双色瞳一眨不眨。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戴着宽檐帽的少年闯了进来,“神父!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摊开掌心,一枚十字架形状的红色星尘静静躺着,“看!我寻到了神迹,送给您!现在,我可以亲吻您的神了么?”
“一直都可以。”圣坛上的神甫俯身,将那枚星尘拿起,放在少年的唇瓣上。
他隔着十字架,轻轻吻了一下。
“您的信仰很美。”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双剔透的紫色瞳孔,纯粹而烂漫,“而您又是如此慷慨,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我的信仰永远属于你…们。”神甫轻轻抚上他的脸,感受着少年微低的体温。
“永远?可您的这句话里,没有一件事物是永恒的。”少年笑了。他嘴上说着“您”,目光却仿佛是从天空洒下来。
神甫也笑了,“至少你是。”
少年静静地瞧了他一会儿,仿佛打量着高台上独自一人的新娘。
“您还是很忧虑,是在担心什么呢?银河系里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放弃信仰、追随本源神,您是在替您的上帝感到悲哀么?”
“……”
神甫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背书般念着,“上帝与我们同在。纵使异域的神明再如何…狡猾,上帝也不会抛弃我们。上帝会永远守护我们。”
少年扬起眉头。
“看起来,您丝毫不怀疑异域之物的存在呵,我亲爱的漂亮神父,你也遭遇祂了?”
神甫想说什么,年轻人却摇了摇头,制止了他。
“我知道的,关于本源神降下的那个秘密般的梦。我听母亲说起过,在宇宙的最深之夜里,梦境如同蒲公英般自银心散向整个银河系,唯独绕过了地球。而所有沉眠的人类,在各自的梦中,被恩赐了同一个奇妙的选择,关于力量…与极限。”
“可爱的神父,您长久以来如此谦卑地侍奉着您的上帝。面对异神的召唤,我很好奇你的答案。”
“虽然我…大概能猜到。”
神甫闭上眼睛。
他无法开口自辨,因为谎言将成为他对上帝的第二次背叛。
“您无需自责。我理解,人类做出这样的选择,并非单纯地出自懦弱、野心、恐惧、贪婪或是其他一些令人失望的品质。”
“人类之所以这样选择,不过是因为…人类是人类。”少年安慰他,“别担心。告诉您一个秘密吧,其实,自那个梦之后,母亲便意识到,祂将成为银河系的末日。”
“因此她欺骗神,窃取了祂的爱。而我,以及我的弟弟妹妹们,我们诞生的唯一意义,便是杀死祂。”
神甫没把少年的话当成玩笑,只是失神般低声重复着,“杀死…祂?”
少年点点头。
“祂盘踞在时间上。对于人类而言,祂由过去、现在和未来构成。母亲用自己的死亡埋葬了‘过去’,于是人类拥有了过去。”
“而接下来,每一代瑟兰的使命,便是以生命制衡‘现在’,于是人类便拥有现在。”
“至于未来,‘未来’无法被杀死,只能被封印。禁锢‘未来’的容器,也早已注定。”
“再多的我就不说了,怕您记不住。这段记忆也许对未来有大用处。”他轻笑一声,握住了神甫下意识想要收回的手,“我要去履行我的使命了。神父,您的信仰,虽然不能赋予我有限的力量,却足以让我在无尽的痛苦里永生。我为此而感恩。”
“你……”
就在这时,殖民舰开始了一阵阵低沉的震动,仿佛末日在低吟轻颂。
少年放开手,笑得满足,“不归星云,我的目的地,到了。”
神甫的手依然悬在空中,难以察觉地做出了虚握的动作。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干涸得仿佛要裂开了,连挽留的字句都皲裂成粉末。
终于,他开口了,却是问道:“禁锢‘未来’的人选,是谁?”
少年毫无留恋地向门外走去,“是我那诞生在未来的弟弟,母亲为他取的名字是——”
“亚森·瑟兰。”
记忆的门被关上。
忏悔室寂静得如同月光下的坟墓,十字架驱散了一切亡灵,最终也驱散了自己。
“这才是真相——初代瑟兰不是新人类的普罗米修斯。她没有盗窃精神力的火种,而是在尝试消解…同胞们在无意之中应下的滔天祸事。她与神真正的关系,是立场敌对的爱人、注定背叛的伴侣。”香农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诵读挽歌,“神躯贯穿时间,而人类与神的结合,便也在整条时间线上凝出结晶。”
“瑟兰,是时间之子。”
萝切·庞塞仰着头向后靠去,抬起手,揉着妖红的右眼,“时间之子,前赴后继地对抗时间。”
“就算这些都成立,又如何呢?”
“别忘了,亚森·瑟兰已经死了。这一切,通通失去了意义。”
萝切轻笑了几声,“我想,是雷昭廷那个家伙,一直不肯放弃调查吧?”
蓝特助起身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她将一枚紫色的数据晶体放在萝切手边,“帝国政变绝非那么简单。如果不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人类恐怕连毁灭的种子何时萌芽,都无从知晓。”
蓝特助向外走去。
背后响起萝切庞塞略显疲惫的话音,“如果,你们真的那么想要挖掘有关本源神的真相,我建议,你们不要试图去理解祂,而是,像梭罗一世那样,尝试去表达祂。”
“谢谢。”蓝特助脚步未停。
萝切的问题再次传来,“所以,他真的死了么?”
蓝特助没有回头,“你自己看录像吧。”
香农埃舍比她的步速慢一点。他路过萝切时,商人顺手勾了下他腕间的黑纱,却没能扯下来。
他问他:“你在哀悼谁?”
“我的灵魂。”
萝切·庞塞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