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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无人之战(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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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咂!过来!!!”
一个头上裹着蓝布的老奶奶,来到门口,刚和他对视一眼,扭头便喊了起来。
“听见没?!!!!!!”
“虎——子——欸——”
“虎咂!”
亚森·瑟兰:“……”
他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地消化着“虎子”这个名字。
“怎么还不过来丫——!!!”老太太吼得苦口婆心,“冷子眼巴巴望着你呢!!!”
冷子眨了眨眼睛,“?”
他的目光仍落在窗外。远处,那道原本僵直的高大身影突然一动,手里抱着的东西全都落在了地上。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雷昭廷就冲进了房间,带来一阵热度十足的风。眉眼帅气依旧,头发修剪得很短,几缕细碎的额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粗布背心和裤子上都沾了叶片,散发出辛凉的植物气息。
“雷昭廷?”
亚森有些恍惚。
他一定睡了很久。
记忆里,雷昭廷的皮肤还是小麦色,如今已经成功镀上了墨铜的质感,凝固在门口的样子活像一尊现代主义雕塑。
日芒跟雪似的洒在雕像身上。
亚森扶着床沿,刚想动一下身体。
“别动!”
雷昭廷连忙冲到了床边,两只手掌悬在他的身侧,几乎就可以触碰到他。他的喉咙发紧,却努力放缓语气,“你给我…啊不…宝贝你好好躺着。”
“想要什么就跟我说,乖。”
“身上有觉得…很疼吗?”
亚森:“不疼,渴。”
雷昭廷立刻转身去忙活。多日劳作下,青年的胸背变得越发宽厚朴实,看起来可以一口气犁十个足球场的地。
亚森眼尖地看见,那人背过身的时候,用指节摁了下眼尾。
他的嘴角轻轻扬起。
“你知不知道,你的伤势真的严重到快要死掉的地步,全身不是骨折就是骨碎,肌肉撕裂都算是轻伤。”雷昭廷轻声絮念着,仿佛只是在责怪伴侣的一次夜不归宿。
“这里既没有医疗舱又没有止痛药,做墓地的话风景倒是很好,我连我们合葬的地方都找好了。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就从明天开始挖坑。”
青年人的音色有海水与皮革的味道。
亚森没忍住,舒展了下四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身下铺了层层厚实的布料,温暖得如同被太阳晒过的兽巢,很好地驱散了骨头里渗出的那种冷意。
“你睡得太久了,简直要把我吓死了。”
亚森却转而说道:“你当时一定也受了很重的伤。”
“多亏了你的星…盾,着陆的时候,我四肢健全,能爬能动。”
“不要叫星盾,像飞船保养剂的名字。”
“好,那就不叫。”
亚森满意了。
室内的光线明亮,但雷昭廷的轮廓却黑得像个剪影,侧脸的睫毛分明。他正在往水里加白糖,碎冰似的糖粒从匙沿纷洒而下,折射出细密的光点,将青年的动作点缀得如同一幅沙画,赏心悦目。
屋子的门没关,画框似的,展示出干净漂亮的小院落,外沿紫花成排,院门口还有一颗不大点儿的树,一看就是才种下没多久。
门外有几个小脑袋来回闪现。
是一群小萝卜似的孩子,发梢还沾着细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回看过去,小孩又全都躲了回去,仿佛在跟他玩打地鼠。
蓝头巾老太太再次出现在门口,几个小孩立马躲到了她身后。她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顿时,一股浓郁的米香被风吹了进来,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打量着亚森,语气算不上客气,“冷子,吃点东西吧?”
冷子本人并不觉得饿。
他刚想拒绝,老人便露出笑容,“长得那么好看,一看就是个不挑食的好孩子。”
他:“……多谢。”
雷昭廷勾起唇角,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粥,嘴巴无声地张合,对她说了一句“做得好”。
老太太悄悄对他比划了个“小意思”。
亚森目送着老太太带着孩子们远去,依旧保持着半靠在床头的姿势。
他倒是能抬手,但他不想。
雷昭廷端着水和食物,坐到了他身边,“下次不要自己乱动,想坐起来的话跟我说,我帮你。”
亚森就着他捧过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雷昭廷吹凉勺子里的粥,送到他嘴边,“我看了星象,这里是森林旋臂的远心端。我们被格托人收留了,这座村庄是他们的聚居点之一。格托人没有精神力,所以居落里也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这片星域,是著名的不安星域,匪盗猖獗,恶势力遍地开花,几乎没有航船会来这。我稍微打听了下,这一带混得好的几个组织都算得上是‘老熟人’。”
雷昭廷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但凡在帝国与共和的追剿清单上的,都在这儿了。”
亚森面无表情。
“我们着陆当晚,陆续有六股势力来调查现场。要不是格托人将我们藏起来,以我们的身份,一旦被那群匪贼发现,百分百被就地枪毙。”
雷昭廷发出一声轻笑,“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我们没被虫洞直接扔到域外,真是万幸。”
亚森抿了口粥。
一股清淡的奶味从舌尖上蔓延开来,连带着胸膛里也变得暖洋洋的。
他看向雷昭廷。
雷昭廷专注地看着他进食,还用指腹蹭了蹭他的嘴角,力度不轻不重。
“龙血号有搜寻模式,会自主定位我的坐标。不过奇怪的是……”说到这里,亚森停了片刻。
“……”
他试着唤起自己的精神力,体内却寥寂得如同坍塌的殿。
“我的精神力没有了。我也不知道我什么会好起来。”
“不许这么说,”雷昭廷认真地纠正他,“精神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好起来了。”
“可是,没有精神力,我就无法和龙血号取得联系。如果要等它在银河系里一片一片星域找过来的话,可能要花上一辈子时间。”
亚森盯着他,“而且说不好,是我们的一辈子、还是它的一辈子。”
“大不了,我们就定居在这里。”雷昭廷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搅拌热粥,话音里透出笑,“反正院长的阴谋已经败露,剩下的事情交给联合法庭就好。”
“这人对你的恶意,实在太深重了。”
说起院长,雷昭廷的眉头狠狠皱起,“现在想想,Ra‘doom的全盘计划,根本就是以‘毁掉你’为目的。想必,你妹妹不会轻易饶过他。”
“嗯。”
亚森始终看着雷昭廷,而雷昭廷始终低着头,就好像那碗粥比他好看似的。
直到用餐完毕,亚森才问道:“我毁容了?”
“嗯?”
雷昭廷惊诧地看向他,瞳孔的焦距却飘忽不定,仿佛在他的脸上找不到落点。他抚着伤员的脸颊,温柔极了,“才没有,你的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你是整颗星球最好看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
“……”
雷昭廷倾身,落下一个吻,轻得听不见任何响声。亚森能感觉到,两唇相触的时候,对方的唇瓣颤了一下。
“你先休息,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雷昭廷抱着他,将他安置着躺下。
滚烫的怀抱稍纵即逝,亚森不由眯了眯眼。一只温热的大掌顺势覆上了他的眼眶,于是,视野盈满了泛着暖意的黑暗。
漆黑里,雷昭廷的嗓音听起来很干燥:“别瞎想,乖乖养伤,我陪着你。”
亚森:“可是我冷。”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雷昭廷的肢体因为他这句话而变得僵硬。
“……”
沉默悄然蔓延。
他觉得,心室里一点点结出冰晶。
在窗外的风第七次吹进来时,他问道:“你是不是担心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我理解。如果这会给你造成负担,你不需要勉强自已——”
还没说完,嘴就被堵住。
亚森愣着,一时竟想不起来要回应。
多日不见,这人的唇舌都变得粗粝了起来,而两个人的口腔都十分干涩,如同无津可渡的河床。尽管雷昭廷的动作很轻柔,但他依然觉得舌缘发麻。
“宝贝,爱你永远不会是负担。”
雷昭廷躺了下来,挤在床的最外侧,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身体包裹住他。
窗景如同一幅被遗忘的画作,静静地将光与颜色洒进屋里。他将脸埋在爱人的发丝里,字句里带上了厚重的鼻音,“没有什么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不管是祂,还是你。”
……
雷昭廷拿起麻布袍,从小屋里走了出来,脚步无声无息。
他沿着院子门口的小路,沉默地回到田野间。垂在身侧的指尖仍然不住地摩挲着,那上面还残留着亚森皮肤的微凉触感。
“抱歉,刚才太激动了。”他蹲下身,帮老太太一起收拾刚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东西。
“别说你了,我也激动。”老人的动作利落极了。她整理完货物,直起腰松了松筋骨。
“他这一睁眼,醒了两个人。”
老太太看着埋头苦干的小青年,突然“哈”地一笑。那一口气里笑意充沛,仿佛一下子便将整个胸腔都笑得透透的。
“人既然醒了,也就没什么问题了,现在他只需要好好养伤,而你——”她拍了拍雷昭廷的肩头,“也不用天天心惊胆战了。”
雷昭廷的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他不是会‘好好养伤’的人。”
老太太:“……”
也是,能把自己弄成那副模样,看着就不像是会珍惜生命的类型。
她记得太清楚了,几个月前的晚上,夜空如同一张被引燃的黑纸,两道烈焰自天而降。
赶到那里时,她只看见这人正发了疯似的在一堆炽铁里翻找,好不容易从金属废墟里找到了什么,背影却佝成了奇怪又绝望的弧度。
火光寂静而猛烈,透着某种撕心裂肺。
她更没想到的是,那个人的伤势…单拆开来说,每一道伤口都很致命,组合在一起更是够死八百回。结果,他竟然能活下来。
也许,那双紫色的眼睛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奇迹吧。
雷昭廷打断了她的感慨,“奶奶,能给我换个不那么吵的任务么?他现在得静养。”
老太太:……
“前阵子谁天天拎着把锯头,嗡嗡呜呜的,生怕吵不醒人家?半个月的功夫,你一个人把全村一年的产出都折腾出来了。”
雷昭廷脸上微笑的幅度变大了一些。她竟然能从那张古铜色的脸上看出来一丝甜蜜。
好不容易人有点人样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要想把地脉藤加工成基础核,首先是按髓节切割成段,然后就是取芯。但取芯是道十分精细的工艺,你的手掌尺寸偏大,手指也比寻常人粗,不适合,非常不适合。”
“谢谢奶奶。”
说话的功夫,雷昭廷已经将基础核整整齐齐码好在筐里。
“这是我第一次去集市,再确认下,用这些换十只棘羊,以及羊群一周的口粮,对么?”他单膝跪地,绑紧身上的筐绳。
“没错。可千万小心,棘羊的脾气暴躁,成群结队的时候连镇上的地头蛇都要敬而远之。”老太太哼了一声,“这一个月里,那帮混账已经抢了十几个居落了,不就是仗着格托人没有精神力,觉得我们好欺负么?”
“希望他们被棘羊串成人肉烤串,然后卖给魔鬼吃,最后被拉出来,成为地狱里永恒的一坨屎。”
她上下扫了雷昭廷一眼,“不过说真的,咱也不一定非得要棘羊。就你这体格,往路口一站,估计也能把那群混蛋吓够呛,还能省掉很多基础核。”
对于自己被当成刺头羊平替这件事,雷昭廷接受良好。他将兜帽一戴,又将帽檐向下扯了扯,“奶奶,你知道的,我不太方便抛头露面。”
“我才不指望你,更不指望他。光是飞船坠毁那天,你俩就引来了那么多势力,要是不小心暴露了,全村人一起完蛋。”
老人仿佛有某种特别的魔力,哪怕是“窝藏不明人员”,从她嘴里说出来也跟再寻常不过的家长里短似的。
雷昭廷笑了。
他在军中待得久了,关于格托人收留各路流浪者的事迹,听得实在太多。因为这些人,英雄才有命成为英雄,反派才有命成为反派。在他看来,格托人就像童话世界的游牧民族,在一个又一个故事里穿梭。
他背起半人高的筐子,身上的肌肉微微绷紧,神色轻松。
“其实,居落里的大家身手都很不错。前几次他们和混混帮打起来的时候,我在旁边悄悄看着,没一个人受欺负。”
“打架不被欺负算什么?”老太太握了握拳头,“总得吓得他们再也不敢有下次了才行。”
雷昭廷笑了笑,“也许,你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
老太太撇撇嘴。
太阳下,青年的眸色黑得耀眼,睫毛晒得发红,人也灿烂了不少,看得她心理舒坦多了。
“你俩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别跟伤员置气,听见没有?”老人语重心长地嘱咐他。
雷昭廷刚抬起的脚步一下子顿住。
他无奈地解释道:“他醒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哪舍得生气?”
“哦?是吗?”老太太叉起腰,毫不客气地指出事实,“可我看,你俩相处起来还挺尴尬的。要不是人家喊了你的名字,我都会以为你俩之前不认识呢。”
“冷子那么好看一个人,而且一看就是个被家里富养的主儿,我刚开始还担心过,会不会是你追求人家被拒绝了,所以才使用龌龊手段,把人拐到这种与世隔绝的星球上来。”
雷昭廷:“……”
“你也太看得起我——”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之前把上将绑架到地球的事。
雷昭廷闭紧嘴巴,默默转身离开。
他开着全村唯一的车,飙向小镇,争分夺秒,努力在爱人再次醒来前赶回来。
“赶什么赶?!死格托的。长这么宽做什么,有本事你把这条路给推了。”
雷昭廷:“……”
他脸上覆着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听取了路人的意见,他低调地放慢速度,在集市人群中慢慢穿行。
集市紧邻小镇停车场,得益于格托人的基础核供给,这条不过百米的小街道挤满了生意人。
“听说了么?帝国和共和的对决,都是域外生命搞的鬼。好阴毒的伎俩啊!”
“你那都是官面上的声明。我可听说,事情没那么简单,瑟兰家族跟埃塞一样,是本源神的走狗,本源神就藏在亚森·瑟兰的体内,共和就是因为这个才讨伐帝国的,只是刚好碰上了域外生命入侵,两国才联手抗敌的。最后关头,雷将军拼死和上将同归于尽,就为了不让瑟兰家族的阴谋得逞。”
“想想也是,亚森·瑟兰的星刃,那种破坏力…啧,绝非人类该有的。他死了也好,银河系也少了一个安全隐患。我可不想再经历一遍埃塞暴政。”
“同归于尽?不是说上将和雷将军掉进虫洞了,现在还没找见人么?”
“没找见也好,哈哈,流匪这阵子简直是草木皆兵。前阵子坠了颗流星都把他们吓成那个样子。”
“流星不是还把重力坝砸出个豁口吗?光洪泄出来,直接啥都不剩了。”
“所以,进化联盟跑来咱这儿建基地,到底是做什么?”
雷昭廷一路低着头,将人群里的各路消息尽收耳底。
进化联盟?
他心底刚升起几分疑惑,一个人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喂,格托的,基础核给我。”
雷昭廷叹了口气,又是混混帮,专挑格托人欺负的混混帮。
他还没说什么,那人便被同伙拉住,“大丽姐都说了,在进化联盟撤走之前,在镇上低调行事。你抢东西的瘾要是犯了,去乡下抢他们去。”
“你一天到晚喝她的假酒,人都喝傻了?对咱这些没有精神力的劣等人,进化联盟压根不会搭理。你哪怕往屁股上插满孔雀毛,人家都懒得瞧你一眼。”
“……”
雷昭廷瞥了眼旁边的一处暗巷,说道:“去那里吧。”
那人嘿嘿一笑,“那条巷子里面都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么?你要是能帮老子骗几个女人进去,老子也可以放过你。”
几分钟后,雷昭廷甩着手腕,从暗巷里走了出来。
“十只棘羊。”他走到摊主面前,将一袋基础核放在台面上。
店铺的角落里,一群黑不拉几的羊型生物蜷缩着,脖子上套着电击圈。其他地方则摆满了精致的银笼,各色生化人倚在栅栏边,冲他抛来媚眼,唇色鲜红得像是被血泡过。雷昭廷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墙上挂着的布匹上。
虽说,这些布料相当于生化人的“购物袋”,但格托人的织物太过粗糙,这种软料正好能给亚森做内衬。亚森身上现在穿着的里衣,还是他用坠机时两人衣服的残料洗干净后勉强缝制的,可宝贝爱干净,多备点换洗衣物总是好的。
可惜,他手里的基础核,是居落里的“公款”,没法随意挥霍。
摊主掂了掂手里的基础核,笑道:“那群丑八怪羊,是我用来放血的。我这有更漂亮的,人鱼、宠物人,应有尽有,都比棘羊便宜。”
雷昭廷毫无波澜。全宇宙最好看的人就是他男朋友,俗世的美丑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
“这些棘羊我都要了。”他强调道。
“啧,你们这帮爱过苦日子的人呐,咱是真没办法。”摊主一边感叹格托人的不识货,一边将羊只的系绳取了下来。
最角落的那只棘羊却突然暴起,猛地朝摊主冲来。雷昭廷眼疾手快,往摊主身前一挡。
“咩欸欸!”小羊收回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啊!”摊主只来得及尖叫。
尖锐的剧痛从手臂传来,雷昭廷闷不吭声,但血已透过衣袖渗了出来。笼子里的生化人一个个眼神发直,仿佛看馋了似的。
“你……”摊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收到摊主惊魂未定、但暗含感激的眼神,雷昭廷垂下染血的手,压低声音——
“老板,再送我一卷布料吧。”
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