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攻防指南》居然有姜

57、联合大典（12）

　　贺如专注地看着舷窗外。黑洞仿佛守护着梭罗星系的隐身骑士，静静地侵吞一切，包括黑暗本身。

　　“依然没有探测到胆小者号的信号，会不会是...梭罗星系内部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技术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听起来有些朦胧，仿佛是从梦境里传来的。

　　极乐岛号里的所有人，都有种莫名的感觉——随着盯着黑洞看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的灵魂也好像陷入了虚无的浪沼，天空则变成了深渊，回望向他们，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他们靠近。

　　舷窗外，太空渐渐暗淡。

　　“极乐岛号！”

　　通讯回路里响起一道吼声。

　　接踵而至的是屏幕上的一连串红色紧急代码000，如同一簇簇醒目的泡沫，猛地刺破了他们所身陷的混沌。

　　灵缇号的舰长在频道里冲他们喊道：“你们的空间锚失效了！飞船坐标正在加速向黑洞偏移，再不抓紧机会回撤就晚了！！！”

　　贺如突然清醒过来，紧紧握住手边的操纵杆，“方才我们所感受到的，不是错觉！“

　　十二名技术官也如梦初醒般，坐直了身体，一个个脊背发凉，仿佛天灵盖被钻开之后灌入了水银，那种冷意直入灵魂。

　　也就在那一刹那，整艘监测艇彻底失控，显示屏上的速率曲线骤然紊乱。下一刻，飞船以无可挽回的势头滑向了面前无边无际的黑暗。

　　“引擎全功率反向！”贺如立刻做出反应。

　　“是！”

　　四方京的会议厅中央，全息星图不停发出爆闪，雪花般的光点纷纷扬扬地飘洒了起来，没过一会儿，投影彻底熄灭。

　　胡安冲到了通讯仪面前，捶着桌子大声喊道：“灵缇号的战士们！极乐岛号需要你们的支援！请尽快展开援救！”

　　通讯器那头传来灵缇号指挥官冷静的回答，“听着，行政官阁下，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流沙里抛绳索。本舰所配备的二十道空间牵引索，刚才已经全部发射完毕。”

　　他的语气凝重下来，“如果极乐岛号抓不住牵引，那么，除了祝他们安息，我们也别无他法。”

　　四方京会议室里的众人面色沉肃。

　　他们当然理解帝国灵缇号的做法，一场风暴没必要搭进去两艘船只。

　　只是，极乐岛号的沉没实在是太过蹊跷了。

　　一艘好端端停在安全区以内的星舰，为何会忽然之间被拖进黑洞的引力场？而就在这之前，女王才亲口说过“不想让哥哥陪他们送死”。

　　“胆小者号出来了！”

　　极乐岛号里，一名技术官的眼神亮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向那艘灰色的战舰，就像溺水者突然发现了水面上方的一道树枝，“昭廷将军——”

　　贺如专注地操控着极乐岛号，“不能干扰昭廷将军，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比我们当下还要危险得多。如果把他扯进来…我们只会连累他一起死。”

　　“所有人，用你们的精神力共同接管飞船，左侧负责加强防御网，右侧负责控制引擎，一人一枚S级能量核，作为辅助动力。”

　　“是...”

　　在十三道精神力的加持下，极乐岛号在真空之中爆发出一阵阵白光。

　　贺如死死咬着牙，盯着雷达面板。

　　尽管，极乐岛号的驾驶者们，精神力指数全部都在一百五十以上，但仍旧难以抵抗面前骤然“狂躁”的黑洞。

　　随着他们离黑洞越来越近，空间里的一切事物开始变形。

　　她的视野里，隐隐绰绰地出现了无数道人形的影子，她甚至分不清这些是太空幽灵、是她的同僚，还是…她自己。

　　“唔…”贺如努力咽下嗓子里的血肉混合物，“大家再坚持一下，不要放弃希望。”

　　体内的一阵阵剧痛几乎要将她的神智湮灭，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菜板上被活着开膛破肚的鱼，而这种痛感也被时空不断拉扯着，放大成了整个宇宙。

　　“继续加速——”

　　“后撤”两个字还没出口，贺如蓦地哑了声音。

　　她惊觉，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

　　雷达面板上，坐标点四处闪烁着，乍看起来，就好像生机无处不在。

　　她艰难地扭着头，看向身侧。技术官们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饱涨得几乎要凸出来，瞳孔之中却又空茫茫一片，如同死亡来临时的那道白光。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

　　一大半的船员，手已经变得焦黑。那是精神力透支所导致的身体自燃。可他们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痛苦的痕迹，仿佛正沉迷于某种空洞的幻想。

　　贺如闭上眼睛，脑袋向后靠在椅子背上。她用残留的精神力，将全身心和飞船融为一体。

　　然而，引擎完全不听她的使唤。

　　只有飞船的测算中枢还在运作着，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刷新着沉没概率。

　　97.3%…

　　98.6%…

　　99.1%......

　　就在死亡即将成为绝对的现实时，整艘飞船突然发出某种剧烈的震颤。

　　她张开嘴，血液比声音先一步脱口而出。

　　一道无形的力量粗暴地侵入了控制系统，将她的意识从星舰的身体里挤了出去。

　　舰体各处的回路纷纷迸发出刺目的火花，仿佛不堪重负。

　　可是，也就是在这一瞬息之间，飞船奔向黑洞的速度猛地放缓。

　　“是…谁？”贺如吐出堵在嗓子眼的血，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除了从星舰外部传来的刺耳尖啸，仿佛有某种暴虐的野兽用利爪刮擦着舰体。

　　她勉强睁开眼睛，手边的能源面板清晰显示着能量流的动向——那道来源不明的力量，正号令着飞船释放出所有能量储备，源源不断地加固着最外层的防御网。

　　至于引擎，竟然……被彻底熄灭。

　　她连呼吸都忘了，惊骇地睁大眼睛。

　　极乐岛号，在全然失去动力的情况下…从黑洞的指缝间，一点一点，如流沙般，溜了出来。

　　是谁？有这样的力量？

　　贺如感到身上的汗毛根根立起。

　　她努力抬起眼，看向舷窗外。

　　淡紫色的光刺得她不由眯起眼睛。

　　一道道耀目无匹的锋芒，直直扎进了监测艇的防护罩，深至壳体的内层。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仿佛无数利刃悬停在眼球之前。

　　这熟悉的精神力——

　　亚森·瑟兰。

　　那个人...在通过攻击飞船的方式，将他们推离危险区。

　　这种感觉，就像被一头巨狼咬住后颈，血脉爆裂，皮肉绽开，筋骨尽断，可同时，却也实实在在地被拽离了深渊。

　　她感到五脏六腑都陷入了痉挛。

　　哪怕是顺利通过梭罗试炼的雷昭廷，也只是用精神力去干扰引力场，寻找阻碍最小的通路。然而，上将却是在和这种绝对的力量进行正面对抗。

　　亚森·瑟兰，真的是人类么？

　　这是她昏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

　　雷昭廷睁开眼睛。

　　入目一片柔和的白色。

　　他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黑洞里、还是黑洞外。

　　他转过头，看向窗户。

　　窗外高楼林立，直达天际，霓虹漫漫。哪怕是远远看着，都能感觉到那种举世的热闹。

　　他：“……”

　　这不是四方京的特战医院么？

　　病房门突然打开，雷昭廷抬头看着进来的人。果然，还是熟悉的大夫。

　　大夫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亲切的眼睛，问候道：“昭廷醒啦？恢复得不错啊。”

　　他站到医疗仪旁边查看起面板，顺便还感慨了一下，“恭喜你通过了梭罗试炼啊，外面都夸你夸翻天了，但凡是你能想到的主权星球，全都想法设法地拍四方京马屁。”

　　“相比之下，帝国只是干巴巴地派了个小官员，在发布会上表示了一下对你的肯定，真是敷衍到家了。笑死，谁在乎他们啊！你是英雄，这是事实，难道还需要高贵的瑟兰点头认证不成？”

　　“现在网民全都在嘲笑帝国玩不起，哈哈哈哈，你真该赶紧打开通讯仪瞧瞧。”医生越说越畅快，忍不住仰头大笑。

　　雷昭廷被他说得更懵了。

　　“我是怎么回来的？我明明记得，我从梭罗星系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极乐岛号。”

　　“是灵缇号接应的你，那帮家伙把你放到接驳点之后立马就飞走了，可没人情味了。”医生摇了摇头，“至于极乐岛号，在你进入梭罗星系之后没多久，极乐岛号就莫名其妙被黑洞湍流缠上了。”

　　雷昭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立马翻身下床，大步往外走去，嘴里还不忘问道：“那船上的人呢？”

　　医生连忙拦下了他，“别急别急，所有人都好好的。贺上校刚好就在你隔壁病房呢，她的情况可比你好多了。要知道，嘿嘿，咱们的战士都是帮难啃的硬骨头，黑洞都拿你们没办法。”

　　“那亚、”雷昭廷突然顿了下，“亚森上将呢？”

　　医生一脸莫名其妙，“嗯？为什么突然问他？上将不是好好地待在哥尔达哈么？”

　　“不过…他大概也是被你的成功刺激到了，这段时间一点没露面。首座专程给他发了外交邀请函，结果人家都没接帖子，哼，真装。”

　　雷昭廷有些失望地垂下眼。

　　他倒是不在意亚森接不接帖子，毕竟，他知道，亚森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

　　只是…他以为，亚森会来关心一下他的。

　　雷昭廷拨开医生，向外面走去。

　　……

　　十五分钟之前。

　　雷昭廷的隔壁病房。

　　贺如身上还绑着修复仪，但整个人的脸上已经看不出虚弱和疲态。

　　“亚森用精神力接管了极乐岛号，但他没有启动引擎，而是打开能源阀，将能量全都集中在防御罩上。不这么做的话，飞船会在掉进黑洞之前就被星刃粉碎。”

　　”也正是星刃，将舰体驱离了黑洞。他是在用这种‘特别’的方式来保护我们。”

　　“至于…为何极乐岛号会偏离航道，”蓝特助补充道，“技术人员已经完成了对监测艇残骸的分析，他们的结论是，是有某种不明力量篡改了监测艇的飞行系统，致使飞船无法校准位移轴距。这也许又是Ra‘doom的手笔。”

　　房间里的气压随着她们的叙述变得越来越低。

　　“压根就没有什么不明力量，这一定是人类在背后下的黑手！Ra‘doom不过是障眼法！”胡安在窗边走来走去。

　　“一旦监测艇发生事故，昭廷的回程就失去了接应。那人说不定是想趁此机会，将行动小队一网打尽！”他背着手，看向众人，“那片星域是瑟兰的中心领地之一，除了帝国的人，其他势力不可能有机会下手。”

　　“你们再想想，女王之前说了什么？！上将怎么出现在极乐岛号的我就不说了，可她为什么一定要他转移去灵缇号，这说明…她早就知道极乐岛号的空间锚被动了手脚！”

　　贺如忍不住出声，提醒他：“可是，最后救了我们的人是上将——女王的亲哥哥。”

　　华伦首座两手放在拐杖上，面色沉着，“也许，亚森·瑟兰没有参与这个计划，但也或许，他也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

　　他转头问蓝特助：“上次发出去的请帖，亚森·瑟兰还是没有回应么？”

　　蓝特助摇了摇头。

　　贺如皱起眉头，“上将对抗的可是黑洞，就算他的精神力再强悍，也势必会遭受很严重的伤害。眼下…他应该还在养伤吧。”

　　精神力过度使用的伤害非同小可，光看上将那花了一年多时间才勉强痊愈的右手就知道了。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

　　他们清楚意识到——哥尔达哈之中，一定有某种势力意图对四方京不利，可是，亚森·瑟兰的举动，又让整个局面越发扑朔迷离。

　　门口的访客铃突然响起。

　　“请进。”

　　雷昭廷一进房间，就感觉大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怪怪的，其中融合了叹息、欣慰、感慨等等的复杂情绪，甚至…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不可置信。

　　他面色淡定，对华伦首座请求道：“我想去再去一趟哥尔达哈。”

　　“嗯，去吧。”

　　老人冲雷昭廷笑得和蔼，“我们准备了一些给上将的礼物，你一起带过去吧。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雷昭廷扫了一眼蓝特助递过来的长长的礼物清单：“……”

　　这哪是“一点不值钱的玩意儿”，这简直是共和的四方八界特产大集会。上将的小花园都不够放下的。

　　他直觉敏锐，抬起头问道：“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胡安木着脸：“发现你俩谈恋爱？嗯，发现了。毕竟你们俩在船上打情骂俏的时候，通讯仪只关了帝国的那侧。”

　　雷昭廷：“……“

　　他的背突然挺得更直了。

　　蓝特助安慰他：“放心，我们帮你们在帝国那边瞒下了。”

　　雷昭廷点点头，转身就走，仿佛只要他跨出一步，就可以直达哥尔达哈。

　　胡安看着雷昭廷憨虎似的的背影，眼皮上的疤痕跳了跳，心里升起一丝不忍。

　　在门被关上后，他再次开口：“之前在白帝星上，亚森·瑟兰所释放的力量就已经可以熔断整个星球轨道的能量网。如今看来，他甚至连黑洞都可以对抗。”

　　“而帝国官方对此事…始终讳莫如深。”

　　“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实在是太可疑了。民间早有传言，瑟兰家族会对新生儿进行基因强化，现在我觉得，这些传说不像是空穴来风。”胡安摇了摇头，像是想甩掉某些不好的念头，“我怀疑，德洛一世将他的两个孩子养在伊甸园，就是为了对他们进行生物改造。”

　　他的话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响了每个人心头的一口钟。

　　胡安看向华伦首座。

　　“如果，上将真的是德洛·瑟兰一手打造的战争怪物，难道我们要放任昭廷冒着这样的风险，和他在一起么？”

　　蓝特助和贺如对视一眼。

　　她们不由回想起那双冷淡的紫色瞳孔，可真正使她们感到心里发凉的，却是胡安的推测。

　　首座看向胡安，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你所说的这个‘怪物’，在第一战里救了银河系，后来又救了蓝瑙星，救了失落之城，救了一只被通缉的乌贼，也救了我们的十几位战士。”

　　“我倒是觉得，不管亚森·瑟兰的破坏力是否是天生的，他始终都在努力守护人类。”

　　“抛开帝国其他人不谈，就目前他的所作所为而言，他也许不是个乖孩子，但却是个好孩子。”

　　贺如和蓝特助默默举起手：“赞成。”

　　胡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