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攻防指南》居然有姜

43、Ra’doom（21）

　　亚森看见雷昭廷本来还一副要烂掉的样子，突然又眼睛发直，如同一只看见了绣球的醒狮。

　　他抽出被雷昭廷握住的手，思考了片刻，决定快刀斩乱麻。

　　“之前是我不该亲你，让你产生误——。”

　　雷昭廷立马重新握住他的手，“误会？什么误会？哪里来的误会？从来就没有误会。我知道我在你的心里没有立足之地。至于吃醋什么的，那就更不应该了。”

　　亚森：……

　　话头被堵死，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将军！失落之心出事了！”浮鸣和蓝特助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亚森立刻抽出手，后退了一步，和共和将军站得泾渭分明。

　　蓝特助的语气严肃，听不出一丝慌乱，“萝切·庞塞说的没错，失落之心确实受到了污染，并且在加速扩散，很多游客都开始出现谵妄，开始攻击城市。”

　　“失落之心虽然允许人类在梦里做任何事情，但严格禁止现实的恶意行迹。可是那些人全都半闭着眼睛，明显还没从梦里清醒过来。”

　　“而且，那些人嘴里喊的…都是上将的名字。”她迟疑地看向亚森。

　　“整座城的梦者都在找你。”

　　亚森：“……”

　　雷昭廷皱起眉头，“梦核不都物归原主了？怎么还有污染？”

　　亚森也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你说我的梦核是精神污染？”

　　雷昭廷：……

　　“不是我说的，是萝切·庞塞说的。”雷昭廷语重心长地告小状，“他这人一转身就说人坏话，你别跟他走太近。”

　　亚森：…

　　“你看，这怎么可能是污染？”上将摊开手掌，那枚水母形状的梦核安然地悬浮了起来，半透明的头部伞盖里淌着紫色星云般的流光，触须懒洋洋地伸展着，轻轻挠蹭着上将的掌心。

　　其他三个人沉默了。

　　他们想起来，刚才在这枚梦核的催化下，所做的那些梦，确实不太像是精神被“污染”的样子。

　　只有星星知道上将为什么要卖掉这枚可爱的梦核。

　　蓝特助突然意识到，难怪，萝切说这枚梦核是无价之宝。她确实很难想象，宇宙里会有人舍得典当掉幻想美好的能力。

　　而上将冷着脸，一副要找萝切庞塞麻烦的架势，踹开自己的房间门。

　　他的脚步停顿在空荡荡的卧室门口。

　　萝切·庞塞呢？

　　宽大的空间里，家具精致而繁复，从躺椅到沙袋一应俱全，但没有一个像是能藏人的样子。

　　床单上，依旧残留着上将睡觉时压出的褶皱，两卷厚书如同知识的尸体，以枕头为墓碑，陷在被窝里。

　　书的旁边，散落着十几粒蜡封的梦核。

　　“那不是萝切庞塞刚才给我们展示的失能梦核么？”浮鸣伸着脖子看了一圈，推理道，“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自己的东西都没拿就匆匆走了。”

　　“上将先生，介意我进来看看么？”蓝特助敲了敲门，问得很客气。

　　上将对于女士似乎要格外宽容一些，他轻轻颔首，向旁边挪了一步，十分绅士地给蓝特助让出一条路。

　　蓝特助在房间里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下，疑惑地转身问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方才是把他留在房间里，自己出来找我们？可是，他会放任您干扰他的交易？”

　　上将低头拨弄了下衣袖上的褶皱，卧室的奶油色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看起来如同一座悠闲晒着太阳的冰山，“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自己看书看睡着了，哪有心思操心别人。”

　　其他三个人：……

　　雷昭廷走了过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定位污染源，萝切也许知道些别的内情，我们得想办法找到——”

　　“啊———！”

　　浮鸣忽然发出惨叫。

　　雷昭廷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调动精神力防御。然而，浮鸣的模样却让他止了动作，眉头不自觉拧起。

　　而浮鸣已经倒在地上，不停打滚。

　　“唔啊…唔唔…去死……去死……”他眼瞳失焦，嘴里发出无意义的怪叫，面色透着一种痛苦到极限的苍白，“啊啊啊…”

　　他滚着滚着，滚到亚森脚边。

　　亚森的手依旧垂在身侧，手指却微微张了张。反击，对于他来说是某种本能。

　　“亚…亚森·瑟兰……”浮鸣喘着气，眼球微凸地看向他，“你……”

　　他抬起手，袖中的军刀亮起寒芒。

　　“去死。”浮鸣的嗓音变了调。

　　亚森甩了下手。

　　星刃一闪，转瞬即逝，快得连雷昭廷都没反应过来，连蓝特助喊的一声“上将留情！”，都在紫芒消失之后响起。

　　“上将！”

　　蓝特助的眼睛大大地睁着，胸口不停地起伏，整个人一时难以缓过神来。她以为，浮鸣死定了。

　　但他毫发无伤。

　　同一时间，雷昭廷也出现在他身后，轻轻按在了他的后颈。浮鸣身体一瘫，昏迷过去。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床原本所在的位置。

　　地板勉强存在，床荡然无存，银河系简史荡然无存，蜡丸也…荡然无存。那么，封在蜡丸里的噩梦……

　　她两眼一黑。

　　她的、以及他们的…精神力……

　　完了。

　　亚森整理起自己的袖子。

　　雷昭廷将浮鸣安置在地板上，一举一动，云淡风轻。

　　蓝特助感觉自己的脑浆在翻江倒海。

　　神经像是一点一点被人抽了髓。血脉中的力量无可挽回地流逝而去。

　　这样的梦，实在…太可怕了。

　　她的身形摇摇欲坠，不是被吓的，而是适应不了自己的躯体。

　　没了精神力的身躯，跟尸体一样。

　　这种脱力感，就像是灵魂被吊在架子上等着风干。她一时难以站稳。

　　手肘处突然传来一阵带着凉意的力度，蓝特助猛然回神，看向扶住她的人。

　　是上将。

　　“多谢。”蓝特助恍惚道。

　　她指尖打颤，手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紧，腿也是软的，仿佛陷在沼泽里。最后，她索性直接瘫坐在浮鸣身边。

　　尽管呼吸不稳，但她的字句仍然保持连贯，“这是一场针对性的局。”

　　她没继续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包括浮鸣在内，所有人被污染之后，嘴里喊的都是上将的名字。污染源的目标是谁，不需要动脑子都能知道。

　　亚森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用力收拢五指，试着使用精神力，掌心空茫茫的，完全找不到那种力量涌现的熟悉感。

　　雷昭廷走到他旁边，遮住了蓝特助的视线。

　　蓝特助转而看向真正的罪魁祸首。

　　原本房门所在的位置，不知何时起，变成了一团黑雾，慢吞吞地膨胀着，大口大口吞噬着光线。

　　污染源，找上门来了。

　　刚才，浮鸣就站在卧室门口。他接触到了它，才变得行迹异常。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种可能性，但这对她来说太不可思议了，“萝切庞塞有这么大的胆子设计我们？我们几个人一旦消失在这里，失落之心会被两个国家同时围剿的。”

　　“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亚森的声音肯定极了。

　　上将突然感到手中梦核的挣扎变得剧烈起来，于是抬起手，摊开手掌，放出梦核。

　　那只紫色的小水母像是感知到什么令人不安的存在，猛然间暴涨了数千倍，不到一息之间，数不清的触须便包裹住了房间里的几个人，温柔而密实。

　　奇异的是，在梦核的怀抱之中，他们感受不到任何接近于窒息或者绝望的负面情绪，只觉得身心都漂浮了起来，仿佛苏打水里的小小气泡。

　　蓝特助一脸震惊，“上将的梦核，对那团黑雾有反应！”

　　在水母的身体里，亚森的声音也显得温柔朦胧了起来，“也许，污染源的目的，正是这枚梦核。”

　　在上将说话的功夫，黑雾已经将水母梦核全方位地包围住，紫黑相接触的那层边界正在不断下陷，仿佛一只长着黑色巨口的海龟，正在一口一口地享用着水母大餐。

　　而他们周身的光线也逐渐黯淡，从紫色微芒直至陷入完全漆黑，也不过是几分钟的功夫。

　　希望的光亮彻底消失，蓝特助不由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没有精神力，而且一碰到黑雾就会被污染，根本没有办法对抗它。”

　　“不是还有雪莱金？他会来救我们的。”上将的声音里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

　　她没忍住，提醒上将，“您的六翼卫队长可是还在睡觉，还是雷将军把他背回去的。”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仍然能感觉到那道薰衣草色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她。

　　然后她就听见上将冷静地回答道：“他又不是一睡不醒。”

　　蓝特助：……

　　话是这么说。

　　但您那沉睡的卫队长搞不好也会被失能梦核干扰啊！

　　与此同时，那抹厚重的黑色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食着水母梦核。虽然他们完全看不见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是内心的不安感越发厚重，这意味着，守护他们的水母梦核正在逐渐衰弱。

　　他们仿佛先是被一只水母绑架，然后又被囫囵吞进了怪物的胃囊里，毫无挣扎的可能，只能无助地等待着被消化液腐蚀殆尽。

　　雷昭廷悄然戴上作战目镜，设置成自省模式——如果他被污染、试图攻击亚森，就会遭受电击。

　　他屏住呼吸，军靴踏地无声，在黑暗之中掠向污染源。

　　那团黑雾也许会将他的精神彻底吞噬，但只要他能闯入它的核心，就能找到打破梦境的契机。

　　这样，他就有机会救下亚森的梦核。

　　深层梦核对人类来说太过宝贵，他不能让亚森失去它。

　　他还没迈出几步，手臂就被猛地反制住，那阵力道太过突如其来，以至于他一下子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后背刚好撞上了某人的胸廓。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那一瞬间，他的心脏都仿佛被冻结在雪尘之中。

　　亚森将手臂紧紧环在雷昭廷身前，掌心刚好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一时之间，两种心跳声首尾相连，

　　雷昭廷的脚步硬生生地止在了原地。

　　亚森用手掌摩挲着他胸膛里低沉的搏动，感受着他身体的僵硬。

　　为了掩盖心底模糊的不安，他将声音放轻，拙劣地模仿大人哄孩子的语气，轻轻拍着雷昭廷的胸口，“别担心。”

　　他熟练地许下谎言，“我的梦核不会有事。”

　　雷昭廷张了张嘴，喉咙里却蔓延出一阵铁锈味儿，干涩得让他说不出话。他的胸腔不住地起伏着，连那阵他梦寐以求的轻抚也缓解不了胸口的闷疼。

　　他不再犹豫，决然地握住亚森的手腕，手上用力，挪开了那道束缚。

　　砰！

　　黑雾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板被什么东西猛砸而产生的动静。

　　蓝特助屏住呼吸。

　　雷昭廷的动作也突然停滞，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那不会…真的是…

　　上将轻笑了一声，右手轻轻垂了下去，左手仍然钳制着雷昭廷的手臂，避免青年人又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举动。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着，“我允许你们重新认识一下——”

　　“雪莱金，帝国的第一任上将。暴政时代以后，平息了帝国疆域内所有混乱的战士。”

　　黑暗中的巨响再次爆发，仿佛两发第戎炮，一左一右，直直地砸进了耳朵眼里。

　　“他能站在这个位子上，靠的从来不是精神力。”

　　巨响声愈发猛烈，如同猛犸象化身异形，扯开人的胸腔然后对着里面咆哮，震得几个人心跳都在跟着霹雳乓啷地打鼓。

　　“他所凭借的，是绝对的武力。”上将的尾音轻扬，那种骄傲几乎要冲出积年不化的冰层。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两处梦境合二为一，世界豁然开朗。

　　几个人抬头看向光线来处。

　　前任帝国上将的身形剪影出现在门口，面容透着一股沧桑的风韵，眼角的细纹却承载着时间沉淀的安定感，蓝色的眼瞳发出危险的幽光，看起来…像一只…

　　护崽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