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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负心人 “这世上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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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医/怀愫
那两个新娘都是吴兴郡人,出嫁的当天才坐上障车,而宋莲是外乡人,离乡那日就坐上了新娘婚车。
自坐上婚车的那夜起,她便开始发噩梦。
梦见红烛高烧,梦见鸳鸯交颈,梦见婚床外的房梁上,悬着一个人。
宋莲赤着脚踩下床,她明明不敢的,却偏偏想看到底是谁吊在那儿。
第一夜,她看清了那人脚上的鱼子荷花盘金鞋。
第二夜,她看清了那人身上的连年有鱼蹙金裙。
第三夜,她终于抬头看到前襟……
今夜睡下,她就能看见那个人的脸了。
宋莲话只说到一半,殷素心已经知道她会梦见什么了,她说的那些鞋子裙裳,此刻正挂在屋中的衣桁上。
屋中灯烛幽幽,照着金线荷花。
那房梁上吊的,会是宋莲。
殷素心眉头紧锁:“怎会如此?”寻常噩梦至多一夜,天晚醒来噩梦消散,怎会接连梦魇。
“是啊,怎会如此呢?”白渔一统大嚼,“你可是新娘子啊,新娘子都有红煞护身的,你这一路应该太平得很啊。”
红白煞皆是大凶,寻常白煞也不敢去冲撞红煞,更别说山间的精魅魍魉了。
宋莲泪光未拭,她不懂什么是红煞护身:“除了发噩梦,路上是很太平,齐家请的护队天师也没用上。”
“你们院里有天师!”白渔立马停嘴不嚼,压低声音问,“几钱的?”
“听说是个二钱天师。”齐家迎亲迎得急,没来得及请到更高的天师。
一听是个二钱天师,白渔松了口气,又嚼起来:“那你放心好啦,齐家又找了两个四钱的。”
她瞧过了,那符还挺厉害,山间精魅都被拦在客舍外了。
白渔一边说一边点头,仿佛是在替那个画符天师作保。
殷素心却看了白渔一眼,小二说这番话时,白渔分明还在院门外,竟也能听得一字不差?
“嗯,我知道的。”宋莲白着脸点点头,她第一天做噩梦就告诉了婆子,婆子又告诉管事,管事回报齐家。
齐家这才知道前两个新娘是为什么跑,二钱天师找不出缘由,齐家紧赶慢赶去长安请来天师。
这会儿屋中木床的百子帐顶,还贴着那个二钱天师画的符,只那符实在是……不管用,宋莲依旧夜夜噩梦。
宋莲垂首饮泣:“我已有大半个月不曾好睡了,只要一闭眼睛便是……”便是悬梁吐舌的她自己。
她不过是个丝女,哪见过这些。
因害怕梦死成真,已经好几夜不敢沾枕,可这么挨着不闭眼,一样也是死。
白渔腰间虎撑轻轻一颤。
殷素心不曾动,宋莲却看向虎撑,脸上神色如幻如真。
“白姑娘,你是大夫?”
这话实在客气,挂虎撑铃的至多只能算是游医。游医经过医馆门前,都得把铃铛按住,绝不能堂皇而过,冒犯馆内贴的药王像。
“是啊。”白渔咕哝应声,脸上没有半分惭色,“包治百病。”
“那,有没有能治噩梦的药?”
虎撑铃铃作响。
白渔扫了宋莲一眼。
行叭,没有鱼,虾也行叭~
她一点下巴颏儿:“不觉晓,包你一梦不觉晓!”
说着,白渔便自袖中取出三只鱼形小瓶,瓶身似玉非玉,暗夜之中,游光隐隐。
她指尖一一点过去:“这一个是做美梦的药,这一个是做噩梦的药,这一个是不作梦的药。”一边说一边偷瞄殷素心,颇有点显摆的意思。
殷素心只是看着,她没听到铃声,还以为宋莲是看见虎撑才识出白渔身份的。
白渔有点失望,捡出第三瓶递给宋莲:“喏,一夜一滴,睡到天明,包管什么梦都找不上你。”
“不觉晓。”宋莲喃喃出声,一股似药似花的香气在她鼻尖萦绕。
这些天,她吃过药,贴过符,请过香,依旧噩梦不断。
还越梦越深,想醒都醒不过来。
这几日宋莲连药都不敢再喝,只要困倦就拿一枚小针轻轻扎自己的手指,但人怎么可能连日不睡。
本觉死期就在眼前,不知为何听见虎撑铃响,顿觉百病可消,不由自主摊开手去。
白渔指尖一松,鱼形小瓶落入宋莲掌心。
宋莲紧紧握住小药瓶,冲白殷二人行礼:“谢谢二位姐姐,殷姐姐侠女风范,萍水相逢竟也肯拔刀相助。白姐姐悬壶济世,解我危厄,我实在无以回报。”
说着从手上摸下一个半开口的银镯:“这里别的财物都是齐家的,只这个银镯子是我自己的东西。”要把银镯给白渔当药资。
银镯两头缀着小莲蓬式样的铃铛,镯身上还粗雕几瓣荷花,白渔觉得有趣,举起来摇晃两下,跟着又抛还给宋莲。
银镯落回宋莲怀中,宋莲不安:“可是这个镯子不够?”这镯子是她娘给她的嫁妆,是她最贵重的东西了。
白渔摇头:“我不先收钱。”
宋莲以为白渔要等药见效才收药资,眼睫微颤,泪光又湿:“姐姐们如此,我实在……实在无以回报。”
殷素心无功更不肯受宋莲的谢:“宋姑娘不必如此,我并没做什么。”是她不分皂白就想要救人,没想到宋莲是真心想嫁。
她见过齐公子,那齐公子可曾见过她?
既不是需要搭救的弱女子,殷素心便不欲节外生枝:“我此去吴兴郡有要事要办,若是有缘,必去喝一杯喜酒。”
宋莲欣然,又邀白渔:“白姐姐可是去吴兴郡的?也一道来罢,我还得给药钱呢。”
她笃定这药有用,突然间便生出了许多希望,天师破了祟,她就能顺利嫁给齐公子,娘的病有得治,妹妹们也有依靠。
“你要请我喝喜酒?”白渔眼仁儿晶亮。
宋莲面颊微烫,含羞说道:“我在吴兴郡没有亲戚朋友,喜宴那日只有齐家宾客,要是二位姐姐能来,我也有宾客了。”
“我去!我一定去!”白渔大乐,还从没有新娘子请她吃喜酒呢!
两个女孩越说越乐,声音不免升高,殷素心赶忙做手势提醒。
白渔满不在乎:“放心罢,他们听不见~”
殷素心听到这句,更是了然,眼看天色不早,她道:“白姑娘,咱们该走了。”
白渔马上跟随。
宋莲送到她们到窗前:“这月十五就是吉日,二位姐姐可记得来。”
二人怎么来的,还又怎么踩着房梁回去。
宋莲隔窗看她俩来去自如,心中羡慕顿生,怪不得殷姐姐会说“天下何处不得自由”。但想到母亲妹妹,就又关上窗户,坐到床上,拔开了瓶塞。
瓶中淌出一滴“不觉晓”,一滴沾唇,宋莲翻眼躺倒,陷入黑甜。
就在宋莲闭目之际,眉心浮现一点星红,转瞬隐没不见。
白渔扭头瞧了一眼宋莲的窗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殷素心一直在留心白渔,屋顶的茅草瓦片在白渔脚下一丝细响也无,连她腰上悬铃竟不动不响。
白渔回头就见殷素心正在打量她,弯眉一笑:“你吃桃条不吃?”
刚从宋莲的点心匣子里摸了一大把呢,桃肉切得厚实,蜜糖下得也足,嚼起来酸甜甘香,必是老字号蜜煎铺子里的好货,白渔一块一块吃个不停嘴。
殷素心本就要跟白渔搭话,微微一笑请她进窗,打起火折点亮蜡烛,给白渔倒了杯茶,开门见山:“请问,白姑娘是不是会道法?”
烛光映得白渔眼仁晶莹,她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脸上却露出骄傲神气。
殷素心当她默认:“我有一事,想要请教白姑娘。”
“那你请教罢。”白渔又往嘴里塞了块桃条。
“这世上或可有什么法门,会让一个人,在一日之内性情、心志大变?”
“这还用什么法门呐?”白渔歪头看向殷素心,“一日一刻,一呼一息间就变心的人可多得是呢。”
“别人或许会,他绝不会。”殷素心半点不曾犹豫。
她这话一出口,白渔的脸上又露出微熏神色。
香死了,简直香死了。
殷素心从襟中摸出张小笺,拿在手中摩挲,白渔识的人字不很多,但还是能看懂笺上的诗。
“春来夜夜动归心”
小笺墨色犹新,白渔凑上去:“这是你情郎写的?归心变成不归心啦?”
殷素心既然开口便不忸怩:“我们还未成婚。”
她跟裴寂自小一块长大,他读书,她习武,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互许了终身。
乡间小儿作嫁娶游戏之时,他和她都不肯同别人“成亲拜堂”。
“他来吴兴郡赴考,我们约定这场考完就成亲。”
白渔支起耳朵听着,后悔方才只摸了一把桃条,没想到一把桃条竟要支撑两个故事。
“他考上了?就变心不想娶你啦?”这种男的人,白渔也见过许多。
功名显达的男子希望糟糠自请下堂,劳苦半生的原配又希望丈夫有不弃之心。
只要虎撑铃响,皆可满足。
白渔故意动了动腰,虎撑静若磐石。
殷素心自包袱中取出一封信,信写在一张麻纸之上,纸面只有“绝婚”二字。
白渔握着手里最后一根桃条,又想给殷素心吃,又舍不得。
“就在前一天,他还给我寄了信和飞钱。”
三十万贯,是裴寂中了解元之后的所有赐赠。
白渔反手把桃条送进自己嘴里,先给钱,后给绝婚书,这不就是变心了嘛!
“钱是让我修屋置田用的。”信上让她把两家院子打通,一半当菜地用,一半打木桩,方便她习武。
还让她用这三十万贯买些地,包一片塘,往后收租也可,好过给商队当护卫,不必再担风险。
“我还没来得及拿飞钱去兑银子,那第二封信就到了。”
一夜之间,心志反复。
这个负心男还挺细致,还把未婚妻往后的生活都规划好了。
好心人偏偏遇上负心人,白渔心里这么想,脸上便明明白白流露出来。
“他必是遇到险事了。”殷素心看出白渔不屑,从襟口贴心处拿出一截断掉的长命缕,“打小时候起,我们俩年年端阳都互赠长命缕。”
长命缕用五色彩线结成,端阳节时父母赠儿,男女互送,人人佩戴。
可辟邪、驱瘟、祈福延寿。
“前一年戴上,到来年端阳再给对方解下换新,十几年来从未间断。”
可就在她收到信的那天,长命缕,断了。
白渔看了眼断成两截的长命缕,五色丝绳早已黯淡无光,但还残留着一股纯净守护的气息。
亲手编织,方能寄托如此心意。
白渔收起轻蔑心:“对不住,是我想错了,你未婚夫确实是遇上事了。”
殷素心紧紧握住长命缕,他刚中解元,州府官员必待他如上宾,到底会遇到什么险事呢?
“别人有法门,我也有法门啊,只要能找到他,就算他真的变了心,我也能帮你把心变回来!”
白渔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白头散?百年丸?不知哪种更适合。
殷素心双拳作紧,冲白渔抱拳作揖:“多谢白姑娘肯仗义襄助。”
白渔连连摆手,喜笑颜开:“不多谢不多谢,等事情成了,你再谢我呗~”
一面说,一面大咽口水。
等事情成了,她就能吃一口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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