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日记》汨轻罗

8、宫花 十

　　十一月初五，晴。

　　在荣国府的日子，流水般过去，竟有几分顺遂安稳的意味，以至于我都忘了提笔记些什么。姨父对哥哥的督导体现在了实处，至少，哥哥每日是安安分分地往家学里去，人坐在那儿，心在不在另说，但总算不再出门闯祸，母亲脸上也见了些真心的笑意。

　　母亲与姨妈这对亲姐妹，如今日在一处，说不完的体己话，精神也好了许多。荣国府那位老太太，对我们虽谈不上如何热络，可那份客气周全里的宽厚，比之舅母那日的作态，已是天上地下。我平日里，除了帮着珠大嫂子看顾一下几位小姊妹的针线、功课，便是陪着老太太、姨妈说说话，解解闷。

　　几位姊妹都是极和气的，不过几日功夫，我们便相处得如同亲姐妹一般自然。珠大嫂子性情温柔，又喜清静，见我稳重，能引得妹妹们读书做针线，不瞎胡闹，也乐得将她们交托给我，自己好得些空闲。

　　就是颦丫头——哦，是黛玉妹妹。前几日听探春妹妹说起，宝玉表弟头回见她，便送了她“颦颦”二字作表字，说她“眉尖若蹙”，这名字倒也别致，只是念着拗口，不如就叫她“颦丫头”或“颦儿”来得亲切。这颦丫头，真是天生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聪慧灵透得紧，偏生一副好强性子，无论读书、作诗、女红，乃至猜枚对弈，总暗暗地要与我比个高低。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竟有这般不服输的劲头，倒像是男孩儿一般。我若是在这些事上输给了她，岂不是白长了这三岁年纪？

　　只是每每看她因一时未能占先，或是听珠大嫂子夸我“端稳”时，那微微鼓起、带着点不甘的腮帮子，一双秋水眸子明明灭灭，心里便觉得有趣，甚至……隐隐有几分羡慕。她这副全然不谙世事艰辛、只顾着在姊妹间争个高低输活的娇憨与好胜，何尝不是另一种福气？她大约从没想过，她是不是“最好”，都永远是她外祖母心尖上的外孙女，是贾府两位舅父疼爱关照的林姑娘。她还有位身居要职的父亲在扬州，那盐课老爷的位子，何等要紧，非天子信臣不能任。过几年，林姑父必定还要高升的。她有这么多实实在在的依仗，自然可以活得恣意些，单纯些。

　　而我呢？在这偌大荣国府，真正血脉相连的，不过是一个身为二房媳妇的姨妈。我若不能处处做得周到妥帖，不能给母亲和哥哥挣些脸面，不能成为姊妹们的表率，又如何能在这府中安然立足，不叫人小瞧了去？我的“好”，我的“懂事”，很多时候，并非天性使然，而是境遇逼出的必须。这其中的分别，颦儿她恐怕从未思量过。也好，这份沉重，本就不该让她那样灵秀的人儿去体会。

　　她倒从不刻意难为我，只是偶尔功课比我略逊一筹，或是见我被珠大嫂子当作榜样夸赞时，那肉乎乎的小脸便会不自觉地鼓一鼓，像只藏了食的小松鼠，随即又自己寻些话岔开，或是找别的由头“扳回一城”，那模样真是可爱得紧。

　　总的说来，与姊妹们相处的时光，是简单而愉快的。只是……我不得不暗暗抱怨一句，这荣国府当初建园子时，也不知是哪位高人设计的格局！我每日要从西北角的梨香院，先去东边的贾母上房请安，再去东南角的珠大嫂子或姊妹们处，最后绕回梨香院，光是这“晨昏定省”加上日常走动，一日便要走上三趟！这园子又大，回廊曲折，假山掩映，看着是景致，走起来却是实打实的路程。这般跑下来，连我的饭量都见长了些。前两日独自走了一趟，许是路上吹了风，加上心里存着事，那许久未犯的“热毒”竟又发作了，胸闷气喘，咳嗽不止，只好靠冷香丸压着，在屋里静养了两日，门也出不得。

　　母亲趁我病中闲暇，又与我提起了“金玉良缘”的话头，眼神里满是希冀。我心里唯有苦笑。这事，哪怕姨妈心里有几分愿意，上头还有姨父，更有那位将宝玉看得如命根子一般的老太太。除非哥哥真能脱胎换骨，读书上进，撑起薛家门楣，让他们看到结这门亲事“值得”，否则，他们如何肯点头？只怕……就连姨妈心里，首要看顾的也是她的亲外甥女颦儿。毕竟，颦儿有那样一位位高权重的父亲，将来对女婿的前程，该是多大的助力？这其中的算计，母亲或许未曾深想，我却不能不明白。

　　只是这话，是母亲说的。宝玉表弟在家固然是千宠万爱，可论起门第，他是宁荣二公之后，到了他这一代，已非长房嫡孙，若自身不能十分出挑，凭一个“国公之后”的虚名，那位掌管天下盐课的林老爷，眼界何等之高，又岂是轻易肯将独生爱女许配的？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实非一言可尽。

　　前几日宫里赏下的新鲜式样堆纱花，我瞧着精致，便让母亲匀出十二支，预备分送姊妹们玩耍。原想着等个姊妹们都在的闲暇时候，拿过去让她们自己挑拣，也热闹有趣。三春妹妹和颦儿，每人两支；珠大嫂子正在守寡，颜色鲜艳的花儿用不上，便不送了；剩下的四支，一并给凤姐姐，她管家理事，迎来送往，正用得上。谁承想，我这一病，倒生出些意想不到的事端。

　　因我病着，母亲也未出门，只在梨香院陪我。倒是姨妈午后无事，过来寻母亲说话解闷。正聊着，姨妈的陪房，如今在荣府颇有体面的管事媳妇周瑞家的，过来向姨妈回事。母亲见她来了，大约是念着旧日主仆情分，又觉是“自己人”，便很自然地随口吩咐道：“周姐姐来得正好，这里有几支宫花，是前儿宫里新赐的样子，你顺路给姑娘们和你们二奶奶送去罢。三姑娘、四姑娘、林姑娘，每人两支，剩下的给你琏二奶奶。”

　　我当时在里间歇着，听了这话，心里便是一惊。周瑞家的如今可不是当年母亲未出阁时跟前使唤的小丫头了。她是姨妈的陪嫁，如今是荣国府里数得着的、有头脸的管事媳妇之一，专管着太太、奶奶们出门的车轿、跟从等事，等闲的丫头婆子见了她都要尊一声“周姐姐”或“周大娘”。前两日还听她说起，她女婿外面的生意做得不小，孙子也开蒙读书，准备考童生了。母亲这般随口吩咐，如同使唤寻常跑腿的仆妇一般，她心里岂能痛快？再者，她今日已来回跑了几趟向姨妈回事，正是劳累的时候。这还在其次，最怕的是这事若传到贾府其他下人耳中，还当我们薛家做客的不知礼数，轻狂傲慢，随意使唤有体面的管事媳妇。我们客居在此，一言一行都需步步留心，时时在意才是。

　　待周瑞家的领命出去后，我寻了个由头，将这番顾虑委婉地说与母亲听。母亲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浮起几分懊悔与黯然，叹息道：“我何尝不知？只是……我小时候也是使惯了她的，总觉着与旁人不同。而今时移世易，竟也用不得了。”她这话里，满是物是人非的沧桑与无奈。

　　我勉强笑了笑，安抚道：“妈也别多心，周姐姐是明白人，不会计较的。”心里却想，若祖父还在，紫薇舍人的门楣未倒；若父亲还在，皇商的家业正盛；我们又何必寄人篱下，连对一个仆妇都要如此斟酌权衡？一股熟悉的郁热之气蓦地涌上心头，引得我又咳嗽了几声。

　　这宫花，果然还是送出了点问题。下午，是宝玉屋里一个叫茜雪的小丫头来回的话，先代宝玉问了安，又特意说：“林姑娘让来回薛姨太太和宝姑娘，花儿收到了，很鲜亮，多谢想着。”我听她话里的意思，又问了问送的次序，果然，周瑞家的并未按照母亲吩咐的先送三春、再送黛玉，而是先去了凤姐姐处，最后才将剩下的两支送到了黛玉那里。

　　这本不该是周瑞家的正经差事，她心里或许本就不甚情愿，又或是想着凤姐是管家奶奶，位份不同，先紧着那边，亦未可知。如今既已办下，她又是姨妈跟前得用的人，我们还能说什么？难道还能为这点小事去责怪她不成？

　　母亲听了，也只是摇头叹息：“早知如此，当时随意打发个粗使的小丫头或婆子送去，反倒没这些事了。只盼着颦丫头那孩子心实，别多心才好。”

　　我宽慰母亲：“那怎么会呢。颦丫头最是聪明伶俐不过，这等小事，她岂会放在心上？”心里却想，那丫头，正巴不得从我这儿挑出点错处，好证明她比我强呢，又怎么会轻易让我揪住她的“错处”，反说她小性儿、多心？有时候，我甚至想着，要不就让一让她，让她赢上一回，或许她就不那么处处要强了？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必。我啊，还是爱看她拿我没办法时，那小脸鼓鼓的、眼神却亮晶晶不服气的模样，有趣极了。

　　十一月初六，晴。

　　歇了一日，又服了冷香丸，身上松快了些。午后，宝玉和颦儿一前一后地来看我。颦儿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绣折枝梅的袄裙，发间赫然簪着一支我昨日送的堆纱宫花，是极正的红，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平添了几分娇艳俏皮。她挨在床边坐下，先是仔细问了问我的病症，又说起昨日送的花，道了谢，眼神清澈，并无丝毫芥蒂的模样。

　　我放下心来，与她说了会儿闲话，不知怎的，便提起了院子里一些婆子丫头偷懒耍滑、看人下菜碟的事，说她们“眼里没主子，只有势利”。这话原是泛泛而论，也是我客居于此的一些感触。颦儿听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忽地睁大了些，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满腔的话立刻要涌出来。我立刻便明白了，她年纪小，又无亲生父母在身旁庇护，贾府下人众多，难免有些刁钻的，欺她孤弱，或是处事不周之处，她怕是积了一肚子委屈和见识，只是无处可说。

　　然而，那话到了嘴边，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垂下眼帘，默然了片刻。我瞧见她搁在膝上的小手，轻轻攥了攥裙裾，那白皙的脸颊，又微微鼓了起来。她定是想起了，这终究不是她自己家，有些话，说不得，说了也无用，反惹烦恼。

　　我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倒软了，又怕她总想着这些不痛快，便伸手过去，极自然地轻轻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笑道：“瞧你，跟只偷藏了松子的小雀儿似的。这些琐事，自有管家的人去料理，咱们只管安心做咱们的闺阁小姐便是。快来，尝尝这个新制的茯苓糕，看合不合口。”

　　那脸颊的触感，温软细腻，果然极好。颦儿被我这一打岔，也回过神来，拍开我的手，嗔道：“宝姐姐病了还不老实！”只是那眼底的郁色，到底散去了些，接过糕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