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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心寒 周攸宁用手 ...

  •   “十万……”无比粗沉嘶哑的嗓音被压出来,每一个字好像都被万千斤重的精铁狠狠碾压过,碎得粘连不起来。

      周攸宁用手掩住双眼,底下掩着的双眸红了一片。

      燕京兰先是一怔,被这惊人的数目晃了心神,随后看见周攸宁这样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起来。

      朝廷年年把国库亏空挂在嘴边,赈灾粮款、边关军饷,桩桩件件都要克扣折减。

      周攸宁看似颇受朝堂器重,可一年里头往户部跑得最勤的便是他。实在也是无可奈何,若是他不亲自登门催要,户部与兵部便只管互相推诿扯皮。好话说得天花乱坠,真金白银却分毫不肯拨付。

      然而边关苦寒贫瘠,将士日夜戍守,从无半分懈怠。周遭列国环伺觊觎,塞北之地更是烽尘常起,终年不得安宁。朝廷下发的军饷本就微薄,那点子军饷也仅够将士们勒着裤腰带去打仗,偏偏还屡遭克扣,能足额拿到饷银的时候,寥寥无几。

      周攸宁年年去户部、兵部催讨粮饷,人人见了他都避之不及。平日里相逢,这些人嘴上将军长、侯爷短的,那叫一个礼数周全、殷勤热络;可背地里骂他不近人情、太过严苛,是个十足十的讨债鬼的也是他们。

      每年军饷欠奉,将士们就这样饿着肚子、战场上打着哆嗦地打仗,他们日夜戍守边关,提防着敌军入境劫掠,可到头来受伤惨死的将士们连几两体恤银都到不了手。

      朝廷年年都喊穷,变着法子地忽悠他,每年到这个时候,周攸宁恨不能跟土匪似地带刀去抢。

      结果呢?

      周攸宁松开手,双目赤红,眼底的血丝条分缕析地展露出来。

      在这样一处人烟寥落,就连朝廷版图之上都未曾标注名号的无名荒壤,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军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成立了,甚至满朝堂竟无一人知晓察觉。

      如今朝廷自身都已捉襟见肘,连边关军饷都无力足额拨付,甚至……

      年初淮南洪灾泛滥,朝廷连几十万两赈灾银都拿不出来,而就是这样,竟还有人敢私下蓄养如此庞大的兵马。

      究竟是谁有这般胆量,又是谁有这般能耐?

      光周攸宁手下的十万军马每年耗费的军饷就近百万,若是真正交战,所费金额还要加倍,这些银两绝非小数目。

      而想要从零着手整饬筹建这样一支军马,不单招兵买马需耗费巨资,甲胄兵刃、粮草军饷,无一不需重金支撑。想要练成如今这般规模的精锐兵马,背后的花销更是高到难以估量,堪称天文巨耗。

      这天文数字就连偌大朝廷都掏不出来,而些人又是如何得来?如此巨额的军资究竟是如何筹措而来,这样庞大的银两又究竟源自何处?又是通过何等隐秘渠道暗中流转、悄无声息地输送至此?

      只要一想到这些,这让他怎么不恨?

      周攸宁红着眼冷笑不止,几乎要笑出声来。

      “宴清……”燕京兰担忧地望着他。

      周攸宁与他对视,赤红的眼睛带着野兽般的凶性,那种凛然的杀意足以吓退任何人。

      燕京兰心里一抖,但还是强撑着跟他对视,最后道:“我知道朝廷有负于你,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他摇着头跟着红了眼眶,颤抖说:“这件事非同小可,不止你心寒,我也不好受,但是我们得把一切查清楚,而且还不能打草惊蛇,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我们更要小心。”

      他不断重复加重“我们”二字,也是实在害怕周攸宁冲动。

      这事情压根就不能深想,他现在户部任职,深知那就是一笔糊涂账,说到底国库虚空,里头的钱到底进了谁的兜里,他不说十分清楚,但大概还是有数的。

      所谓寒门难出贵子,这话半点不假,如今朝堂之上能够位列三品以上的官员除了谢相竟再找不出第二个出自寒门,所谓世家二字,便是从入仕起便扎根其间,此后连绵数代,直至根深蒂固。

      盛武帝建大燕虽只有三十余年,但是这些世家大族却不止三代,从前朝起,甚至更久远,上京便被把持在这些人手中,皇帝虽然看似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但仍然备受肘腋之困,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看似尽握一人之手,但真正掌管着天下命脉的仍然是这些世家大族。

      这支十万军马所属于谁,压根连猜都不用猜,自他那个混账爹迷上修仙问道后,朝堂已经半数落到了他那皇兄手中,这些年明面上他两好像能分庭抗礼,但实际上他手上半点实权也没有。

      虽则此处行迹隐秘,但藏得滴水不露,满朝堂都无人可知他是半点都不相信的。

      可是为什么?

      这个皇位说到底只要他皇兄不作死,十有八九都得落到他手上,他何必大费周章做这些?这简直说不通啊?

      燕京兰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但当务之急是先摸清楚这的情况,且还得安插人手,否则再有一两年工夫,只怕什么也不必说,太子干脆自己即位得了,若他这皇兄是个心胸宽厚些的,他连争的念头都不会有,但是他偏偏不是,背后贪墨了不知道多少数额,那些钱都是用人命堆起来的,即便不论私心,但凭他如此作为,燕京兰也不得不争,但要是争,周攸宁便是他在这盘棋中唯一的机会。

      这话他说着都觉得没脸,但却只能说下去:“宴清,我知道现在说这事不对,但是我们必须得早做打算,这支军马不为外人所知,但如今我们提前知晓了,未必是坏事,至少可以早做提防。”

      “提防什么?”周攸宁冷哼一声,“他们还把天下百姓当人吗?既然这样,我干脆带着全家人跑路得了,省的还为这些人卖命!”

      他恨得攥紧了放在桌边的杯子,那杯子受不住他的力道直接碎了。

      知道他在说气话,燕京兰见他这样反倒笑了,还能说出玩笑话来,说明他根本没想过搁下这堆烂摊子,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周攸宁其实一直都这样,从来也没有变过。

      “行了,也消消气。”燕京兰帮他收拾干净碎瓷片,耐心地问:“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没有!”周攸宁没好气地呛声。

      “咱们得留下,至少得摸清这儿的内部情况,更要查清这大批铁器的来路。自古盐铁皆归朝廷专营,要凑齐十万兵马所用的甲械兵刃,绝非易事。顺着这条线索追查,没准能理清这笔糊涂账。”

      周攸宁也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事到如今已经算得上是走投无路了,他心里如何愤懑难受纵且先不管,可这天下若真落到了太子手上,只怕百姓当真是永无宁日了。

      他略一沉吟道:“这儿四面环海,不宜通信,我先召黑隼鸟过来,把死侍营全数召集过来,尤其是傅离,我手下最擅长易容一道的便是他,后头想来他必有大用。”

      燕京兰点头应和:“如此也好,只是塞北那边……”

      周攸宁略思忖片刻才道:“驻北军由我亲手创建,全军上下唯我号令是从。马展白等人已然返回塞北,些许琐事让他们从中周旋并无不妥。我届时命傅离暗中传信,叮嘱其行事低调遮掩,其中深意他自能领会。朝中只命我前往塞北镇守边关,‘我’亦如约赴任,这事他们挑不出错处把柄。”

      “也好。”燕京兰点头道:“这兰遂玉虽然前后态度迥异,一直暧昧不明,但是我瞧着他看你的眼神倒是有些要重用你的意思,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混进去。”

      周攸宁:“这事也不难猜,大燕这数十年大有些重文轻武的势头,朝堂上能领兵的更是一个也没有,这事只怕那位也头疼着呢!我既然在兰遂玉跟前露了身手,想来不见猎心喜是不可能的,不过,估计得晾咱们几天。”

      他说到“那位”二字加重了声音,燕京兰自然明白他在暗讽什么,他点头同意,又道:“若真把你引荐给了那位,只怕以那位的眼力也不难看出来,到时候……”

      周攸宁:“他未必抽得出身过来,至于留下来这事,最后也不能落到我两身上,还得想法子。”

      “也对。”燕京兰自嘲一笑,“不过,这次他做的准备如此充分,只怕所图不小,我总觉得……”

      “怎么?”

      “我也说不上来。”燕京兰摇摇头,眉心紧巴巴地皱着,“我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周攸宁一怔,其实他心里也是,他手下也不过十万兵马,而这儿的规模都赶得上他了,更不消说太子手中还有忠信王手中的八万兵马,若真是动了手,只怕谁也讨不到好,况且大燕四周更有群狼环伺,这下当真是危机四伏了。

      “管这些做什么,都是没影儿的事情,就算之后事败。大不了做个阶下囚,他容不下我,也不过是头点地的事情,也没什么可怕的。”大约真是心大些,燕京兰很快就开解好了自己。

      周攸宁被他这话说得也放松了不少,跟着笑说:“你要去做阶下囚,我可不奉陪,到时候定然逃地远远的。”

      “嘿!”燕京兰往他肩上来了一拳,末了才似回过味来说:“怪不得刚出上京没多久就要我的命呢!合着是怕我给他的老巢给端了!”

      周攸宁不留情面地奚落道:“可拉倒吧!就你还能掀翻人老巢?”

      “你……”燕京兰要揍人。

      周攸宁唰得一下就躲开了,朗声笑道:“等下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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