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拥鬼王，右揽仙尊，哪过分了！》卉渝

4、第四章 是不是我在

　　翌日清晨，傕云温是被饿醒的。

　　业火从胃底往上窜，烧得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她睁开眼，竹舍昏暗的天光从窗缝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爬起来，厅堂小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龙飞凤舞："我去仙界取点东西，晚些回来。粥给你留的，别饿死了。——牧明昭"

　　傕云温端起粥碗喝了几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业火总算压下去一点。她洗了碗，看了一眼偏房的门。

　　门依旧紧闭着。从昨晚嗤厌进去之后，就再没开过。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手指抬起来又放下。

　　算了，早问晚问都要问，早点拿回骨头，省得麻烦。

　　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

　　傕云温推开房门，发现果然没有人。

　　嗤厌不知道什么时候先离开了。

　　真是的，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她留了张字条给牧明昭：我去外城找活干，晚点回来。然后推开了竹舍的门。

　　鬼界的早晨比夜晚更冷。湿漉漉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无数灰色的蛇蜿蜒爬行。

　　傕云温裹紧衣袍，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外城走。路过昨夜的巷口时她加快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没有业火鬼，没有追兵。

　　一路小跑着穿过内外城交界，直到看见外城那片灰扑扑的街巷才放缓脚步。

　　外城依旧是那副破败模样。鬼影稀稀拉拉地飘荡着，有的蹲在墙角发呆，有的趴在摊位前讨价还价，几只饿得眼睛发绿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傕云温站在街口叹了口气。半个月前她还在阳间顿顿三碗饭，现在居然为了几个冥币在这种地方找活干。

　　【宿主别丧气！本系统一直陪着你呢！】真爱统的声音适时冒出来。

　　"你陪我有什么用？"她用意念回怼，"我又不能把你卖了换钱。"

　　【……宿主好无情。】真爱统委屈巴巴，随后不甘心道【只要你积极推进和真名天子的感情，本统会努力给你功德呀！那样你都业火就小了！】

　　傕云温哼笑一声。

　　她开始沿街一家家问过去。包子铺不招人，香火铺不招人，纸扎摊的小贩上下打量她一眼就摇头。

　　外城的鬼魂对她这种新面孔并不友善，一个饿死鬼，身无分文，在它们眼里就是个随时会饿死的可怜虫。

　　她又在街上转了一圈，最终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不大，门头挂着一块褪色木匾，写着"醉香阁"三个字。门口摆着几碟样品，桂花糕、绿豆糕、茯苓糕，品相精致，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清甜的花香。

　　她咽了咽口水。

　　铺子里走出一个女子，齐胸襦裙，眉间一点朱砂痣，生得温婉秀丽，笑容亲切，一双眼睛却格外沉静。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掂了一下。傕云温没来由地觉得，这人看人的方式和普通鬼魂不太一样。

　　"姑娘，要买糕点吗？"叶茹嫣开口，嗓音温软。

　　傕云温摸了摸空荡荡的钱袋，艰难开口："老板……你们这缺人手吗？"

　　叶茹嫣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额间的饿死鬼印记上缓缓滑过，停在她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倔强上，嘴角弯了弯："你是外城的？"

　　"嗯。我刚死不久，学东西很快，搬东西揉面打杂都能干！"

　　叶茹嫣靠在门框上慢慢打量她，片刻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正好今天要做一批桂花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傕云温眼睛一亮："谢谢老板！"

　　"叫我叶姐就行。"

　　醉香阁的后厨比傕云温想象中大。案板上摆着筛好的米粉、糯米粉、糖水和一罐桂花酱，空气中弥漫着甜润的暖香，让她胃里的业火都安分了几分。

　　叶茹嫣围上围裙开始教她："湿米粉和糯米粉三比一混匀，加糖水慢慢揉——对，不能太用力。"

　　傕云温撸起袖子照着做。她做事向来利索，虽然厨艺不算精通，但手脚麻利认真，很快就揉出了一盆颜色均匀的湿粉。

　　"不错嘛。"叶茹嫣赞许点头，"第一次做就这么顺手。"

　　傕云温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干活。她一边铺粉撒桂花，一边随口搭话："叶姐，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算上阳寿的话，四十多年了吧。"叶茹嫣语气平淡，"活着的时候就开了家糕点铺，死后发现手艺还在，就接着开了。"

　　"那你不急着投胎？"

　　叶茹嫣笑了笑，手中的动作没停："急什么。阴寿也是寿，把想做的事做完了，自然就走了。再说了，"她抬眼看了傕云温一眼，笑意深了些，"这鬼界来来往往的人多，每天都能听到些有意思的事，比投胎有意思多了。"

　　傕云温愣了一下，觉得这话里似乎藏着点什么，又没来得及细想。

　　"对了，"叶茹嫣递过来一块绿豆糕，"你是饿死鬼吧？尝尝。"

　　傕云温接过来咬了一口，清甜绵密，好吃得她眼睛眯起来。叶茹嫣看着她的吃相，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临近中午，傕云温的第一笼桂花糕出笼了。掀开蒸笼盖，白气腾起，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糕体洁白松软，点缀着金黄桂花，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等凉下来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表情僵住了。不甜就算了，还苦，桂花压根没腌透。

　　"……"她看着手里那块卖相姣好味道却相当一般的桂花糕，陷入沉默。

　　叶茹嫣也尝了一块，温声安慰："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桂花酱没腌透，下次再试试。不过，"她顿了顿，手指在糕体上轻轻按了一下，"你这糕虽然味道差些，但火候掌握得不错，松软度是够的。有些人学三年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傕云温被她这话安慰到了，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装进食盒。虽然味道差强人意，但好歹是亲手做的第一笼成品，扔了可惜。

　　"叶姐，这些我带走了？"

　　"带走吧。"叶茹嫣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帮她把食盒系好。绳结在指尖多绕了一圈，打了个傕云温没见过的结扣，"明天还来？"

　　"来！"傕云温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管饭就行。"

　　叶茹嫣笑了，送她到门口。傕云温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叶茹嫣还站在门边，双手拢在袖中，正目送她。

　　傕云温笑了笑，随后扭头走了。

　　在她转身之后，叶茹嫣收回目光，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

　　"饿死鬼。"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一位大人……什么时候还对这种小东西感兴趣了？"

　　她转身回屋，顺手带上了醉香阁的门。门板上那枚方才系下的绳结，在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傕云温拎着食盒往外城走，鬼界的晚风迎面扑来，湿冷湿冷的。她裹紧衣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边缘。

　　桂花糕不好吃，但好歹是亲手做的。要不……给嗤厌一块？
　　她才不是示好，就是想捉弄他！

　　傕云温觉得这个想法不错，脚下的步子也加快起来。
　　好想看看嗤厌吃了后是什么个臭表情。

　　先前繁华的闹市快速褪去，显露出鬼城幽寂的底色。

　　一些长相奇异的鬼魂开始游荡街头，如果说这里白天还是和人界一样的繁华闹市，那么夜晚，这里便展现了真正的鬼城模样。

　　连带着被打落的影子都有了几分萧瑟之味，她听见一些鬼魂低吟，说着听不懂的话语。

　　还有耳边回荡着的脆铃声，那是牵引魂魄的引铃，引魂使摆渡魂魄、前往投胎的专属灵器。

　　过奈何，饮孟汤，转来生。

　　这倒是一项老生常谈的操作了。

　　脚尖无意间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傕云温低头看了看，并无异常，便继续前行。

　　蓦地，一股沉重力量压上肩头！

　　她猛地侧首，身后却空无一物。

　　若是在阳界，遇到这种情况，她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要开跑了。但这是鬼界，在没有恶鬼气息的情况下，她就是鬼！

　　怎么还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的？

　　然而，在听到那声浅浅的嗤笑，便能知道究竟是谁这么无聊了。

　　傕云温转过头，张口：“嗤厌！”

　　嗤厌歪头一笑：“是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着为了自己的骨头还是暂时不要跟他有更多过节，便佯装道：

　　“没想到你竟然在这，你不知道大早上没看见呢，我还以为你被恶鬼抓去吃了呢，可心痛了！”

　　嗤厌声音虽是带笑，却裹着一层森森寒意，他弯了弯眼眸：“这样吗？”

　　“你不是死了么......”他嗓音低沉，“死人，也会心痛？”

　　傕云温装模装样地捂着自己心口的位置：“你不懂，虽然这实质上的心脏没了，但我还有一颗灵魂上的心脏，那种痛你看不到。”

　　“竟是这般。”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她手上的食盒，病态的面庞似也沾染了几分诡异：

　　“看你今日在那铺子忙前忙后，实在是辛苦。”

　　嗯？他什么时候看见她了？

　　傕云温心生疑惑，又很快压了下去，她抬了抬手中的食盒，将其递到嗤厌的面前：“可不是，我本想着亲手做些糕点来祭拜你，不过看你如今生龙活虎的，想来这些应该也是没有必要了。”

　　嗤厌听闻只是轻轻一笑，淡漠的双眸晕出薄薄的水意，宛若霜降：

　　“没想到云温姑娘为嗤某如此牵肠挂肚，有心了。”

　　“哎呀哪里哪里，都是朋友嘛。”

　　傕云温摆摆手，抬头看向他，昏暗的灯光似乎因为他的出现显得愈发阴暗，衬得周身气氛更是恢恑憰怪。

　　那张惨白的面孔之下粘黏着挥之不去的阴冷，顺带着空气也变得浓稠湿寒。

　　像鬼。

　　虽然他现在也确实是鬼。

　　那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和那时他取走她灵骨时一样，慢条斯理。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侵蚀，逐渐蔓延。

　　傕云温打了个寒颤，向后急退了两步。

　　嗤厌眸光骤然一沉，浓密的睫羽在惨白面颊投下两片深重阴翳，他讥诮地勾了勾嘴角。

　　“怕我？”

　　那可不，等会再掏个什么，她直接下地狱得了。

　　傕云温警惕地打量着他：

　　“你伸手干嘛？”

　　“我告诉你，虽然现在我没有证据，但是我就是知道取我灵骨的那个人是你！”

　　嗤厌眉宇间浮现一丝不耐的阴郁：“你不是想和我做朋友么？”

　　“什么？”

　　她现在可是很认真地在问他歪，他跟她扯什么？

　　“先前你与牧兄相交，不也如此？”

　　“莫非择友，还需分个三六九等？”

　　他顿了顿，又笑：“亦或是......我在你心里，尚不够格？”

　　傕云温脑中飞速地回忆了一番，这叫想起当时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真爱统让她做的一个任务而已好嘛？更何况，它们好像也没有牵很久吧？！

　　而且面前这人又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傕云温狐疑地盯着面前的人，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背后发寒。

　　当时她是说怎么哪里不对劲呢，原来是这阴魂不散的家伙。

　　傕云温正要开口解释，那嗤厌的五指便与她相缠，牢牢相握。

　　变成鬼后，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冷了，没想到嗤厌的手比她还冷。

　　那指尖相碰的一刹那，她差点以为自己的手没了。

　　同牧明昭不同，嗤厌冷得霸道，宛若碎石绞缠，不得呼吸，与他表明伪装的病弱书生样一点儿都不像。

　　傕云温看了看那交缠的双手，额上渗有薄薄的湿汗。

　　这人不会是想借此吸她的鬼气吧......

　　嗤厌晲了一眼，似笑非笑：“都是鬼，还冷着了？”

　　傕云温嘴角轻扯：“又不是没五感了。”

　　手上的力道有些加重。

　　她习惯性地又话锋一转，强挤出笑脸：“不过嘛，你的手……倒也不是很冷哈哈……”

　　嗤厌那无声的威压这才化开些许，转为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回家，牧兄估计在家里等久了。”他笑道，加大了力度。

　　傕云温被他拽着往前走，脑子这才猛地清醒过来——牧明昭！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拼命往回抽："你松开！我自己会走！"

　　"不放。"嗤厌头也不回。

　　"嗤厌！"

　　"你方才不是还说，把我当朋友么？"他侧过头来，弯了弯唇角，那双浅棕色的眼瞳里分明带着恶劣的笑意，"朋友之间，牵个手怎么了？"

　　傕云温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想甩开，可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越挣越紧。

　　她只能被他拽着一路穿过鬼城幽暗的街巷，心跳越来越快，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牧明昭啊，你现在可千万别回家。

　　然而命运这种东西，向来是你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转过最后一个弯，竹舍的轮廓已经在雾气里浮现了。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一个身影逐渐清晰，傕云温浑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