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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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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刚歇,慈宁宫的庭院里,朱翊钧已经站在石桌前。桌上摊着一卷《资治通鉴》,风吹动纸页,哗啦作响。
朱翊钧指着书上一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前日朕给母后讲这段,母后问了个问题。”
“母后问,”朱翊钧的声音在晨风里很清晰,“孟子说民贵君轻,那为何民还要给君纳税?朕当时答不上来。”
李明徽坐在石凳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后来朕想了很久。”朱翊钧翻到下一页,“昨夜读到这一段——汉文帝时晁错上书,说‘民贫则奸邪生’。朕忽然明白了。民纳税,君治民,不是谁轻谁重,是各尽其责。民尽责纳税,君尽责治国。君若治国不力,民纳税何用?”
他说完,看向李明徽。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瞧着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李明徽点点头:“讲得不错。但若让你给张先生讲,你会怎么讲?”
朱翊钧怔了怔。
“三日后,文华殿。”李明徽站起身,“你给张先生、六部尚书、都察院几位御史讲一课。就讲‘民贵君轻’与‘赋税之本’。”
消息传到文渊阁时,张居正正在写浙江清丈的章程。
申时行说得很小心:“太后娘娘定了,三日后文华殿,陛下讲学。请元辅、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都去听。”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陛下讲学?”张居正抬眼,“讲什么?”
“说是讲‘民贵君轻’与‘赋税之本’。”申时行顿了顿,“太后娘娘还说,让都察院那几个弹劾元辅讲学太严的御史,务必到场。”
张居正放下笔,看向窗外。蝉声正盛,一阵盖过一阵。
他想起那些奏疏,那些说他“苛责幼主”、“讲学过严”的话。也想起前日太后送来的一封手札,上面写着:“钧儿近日勤学,颇有进益。先生可愿一听?”
“太后这是……”他缓缓道,“要堵那些人的嘴?”
“下官以为,不止。”申时行低声道,“陛下若能讲好这一课,往后谁再说元辅苛责,便是质疑陛下所学。”
张居正沉默片刻,重新提起笔,在浙江章程上批了个“缓”字。
“那就依太后的意思。”他说,“但陛下讲学的稿子,臣要先过目。”
朱翊钧接到题目时,正在看福建清丈的第二期奏报。
小太监递上一张素笺,上面是张居正的字迹:“请陛下三日后,以‘民贵君轻’为纲,以福建清丈为实,讲赋税之本。臣等恭听。”
纸很薄,传递出来的意思却很重。
朱翊钧看了三遍,抬头问侍立一旁的太监:“张先生这是在考朕?”
“阁老说,是真要听陛下讲。”太监躬身,“阁老还说,陛下若讲得好,往后每月可设一日,由陛下讲学。”
朱翊钧不说话了。他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油亮的光。
他想起前几日给母后讲学时,母后问的那个问题。也想起张居正讲《孟子》时,总要把书上的话和眼前的政事连起来讲。
“拿纸笔来。”他说。
太监研墨时,朱翊钧翻开福建的奏报。泉州林家,隐田一千五百亩,补缴赋税后,今年泉州府多收了三千两银。
三千两银,够做什么?他在纸上写:修水渠三条,灌田两千亩。设义仓两处,赈灾民五百人。
又写:边镇月饷,五十两银养一兵。三千两,可养六十兵一年。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
三日后,文华殿。
辰时未到,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张居正坐在左侧首座,六部尚书依次而坐。都察院左右都御史葛守礼、陈炌坐在右侧,身后跟着三个年轻的御史——正是前几日弹劾张居正讲学太严的那几位。
朱翊钧走进来时,殿内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赭黄常服,没戴翼善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走到御案后,他先向张居正躬身行了一礼:“先生。”
张居正起身还礼:“陛下。”
然后朱翊钧转向众臣:“今日朕讲学,诸位先生听。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指正。”
声音不大,但很稳。十岁的孩子,站在宽大的御案后,气势却不弱,背挺得笔直。
他翻开面前的讲义,第一页上只写了八个字:“民贵君轻,赋税何来?”
“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朱翊钧抬头看向众人,“这话人人会背,但朕近日读书,常想一个问题——若民为贵,为何民要纳税养君?若君为轻,为何君要治民?”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葛守礼微微抬眼,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面色平静,只是看着御案后的皇帝。
“后来朕读《资治通鉴》,读到汉文帝时,晁错上书说‘民贫则奸邪生’。”朱翊钧翻开第二页,“又读到唐太宗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朕忽然明白,民纳税,君治国,不是谁养谁,是互为依托。”
他顿了顿,从案头拿起一份奏报:“这是福建泉州府的清丈奏报。泉州士绅林怀德,隐田一千五百亩。按律,隐田过百亩,当革功名,田亩入官,人流五百里。”
三个年轻御史对视一眼,神色微动。
“但朝廷最后判的是:革功名,田亩归公三成,罚银五百两。”朱翊钧看向他们,“诸位先生觉得,这是严,还是宽?”
没人回答。殿内只有蝉声从窗外涌进来。
“朕起初觉得宽。”朱翊钧继续说,“但张先生让朕算了一笔账。林家补缴的历年欠赋,加上罚银,共四千三百两。这些银子,泉州府用来修了三条水渠,可灌田两千亩。设了两处义仓,可储粮五百石。”
他翻开下一页,上面列着清晰的数字:“两千亩水田,按亩产两石算,年增四千石粮。五百石储粮,可赈灾民五百人三月。四千石粮,按市价折银约八百两。这笔账,是亏是赚?”
殿内更静了。葛守礼微微点头,陈炌若有所思。
“朕又问张先生,为何不按律流放?”朱翊钧看向张居正,“张先生说,治国不是算账,是算人心。流放一个林怀德容易,但泉州士绅从此与朝廷离心,往后清丈还怎么推?”
他合上讲义:“所以朕今日讲‘民贵君轻’,想说的是——民贵,贵在民心;君轻,轻在君威。朝廷收赋税,不是为了养君,是为了养民。福建清丈,看似在收税,实则在养民。水渠修了,田亩增了,义仓设了,民得利了——这才是赋税之本。”
话音落下,殿内久久无声。
张居正第一个起身,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接着六部尚书起身,葛守礼、陈炌起身,最后那三个年轻御史也起身,深深行礼。
朱翊钧站在御案后,看着满殿躬身的臣子。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稚嫩,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散朝后,张居正最后一个走出文华殿。
葛守礼在廊下等他,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陛下今日这课,”葛守礼缓缓道,“讲得比很多翰林院的讲官都好。”
“是太后娘娘的教导。”张居正说。
“不止。”葛守礼停下脚步,“太后娘娘给了题目,但课是陛下自己备的。那些数字,那些道理,不是十岁孩子能凭空想出来的。”
张居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三个御史,”葛守礼看向远处正走出宫门的年轻身影,“今日之后,应该不会再上弹章了。”
“为何?”
“因为他们今日听明白了。”葛守礼说,“陛下都懂得赋税为民的道理,他们若再弹劾清丈扰民,就是跟陛下过不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宫道很长,青石板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走到文渊阁前时,张居正忽然说:“葛老,浙江的清丈,八月要动。”
“老夫知道。”葛守礼点头,“都察院会派人协查。”
“派谁?”
葛守礼笑了笑:“就派今日那三个年轻人。让他们去浙江看看,看看朝廷的清丈,到底是在扰民,还是在养民。”
张居正看着他,许久,深深一揖:“多谢葛老。”
慈宁宫里,李明徽正在听冯保禀报。
“……陛下讲学时,那三个御史脸色变了三次。”冯保低声说,“讲到林家补缴赋税时,他们皱眉;讲到修水渠灌田时,他们沉思;讲到赋税为民时,他们低头了。”
李明徽捻着念珠,一颗一颗地转。
“散朝后,葛老跟张阁老说了什么?”
“葛老说,让那三个御史去浙江协查清丈。”冯保顿了顿,“张阁老谢了葛老。”
李明徽点点头,没说话。念珠在指尖转完一圈,她松开手。
“福建的田亩册,什么时候能到?”
“月底。”
“到了之后,抄送六部,司礼监也送一份。”李明徽说,“让所有人都看看,清丈清出了多少银子,又用这些银子做了多少事。”
“是。”
冯保退下后,李明徽走到窗边。庭院里,朱翊钧正往这边走来。孩子走得很稳,像棵正在抽枝的小树。
她看着,看了很久。
窗外的蝉声一阵响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
当夜,乾清宫的灯火亮到亥时。
朱翊钧在写今日讲学的心得。写到“赋税为民”四个字时,他停笔,看向案头。
那里放着三份文书:福建清丈的奏报,浙江清丈的章程,还有张居正今日课后给他的批注。
批注写在讲义末尾,只有一行字:“陛下今日所讲,可传天下。”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提起笔,在心得末尾加了一句:
“为君者当知,民纳赋税,非养君,乃养民。君收赋税,非为己,乃为民。此理当铭于心,见于行。”
写完后,他吹熄灯火,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殿内青砖地上,给冰冷的砖添了些温度。
他闭上眼,想起今日文华殿里那些臣子的脸。想起张居正躬身行礼时,鬓角的白发。想起那三个御史低头时,紧抿的嘴唇。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了。
睡得比往日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