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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六月初一,寅正。

      天还墨黑着,朱翊钧已经自己坐起来了。他没唤宫人,摸索着穿上鞋,走到窗边。东边天际才透出一线鱼肚白,文渊阁的方向,灯还亮着。

      昨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尽是些模糊的影子——有张先生讲学时严肃的脸,有母后说话时温柔却郑重的眼,还有那些没见过面的老臣,在信纸上写工整楷书的模样。

      “陛下?”乳母推门进来,见他已经起身,吓了一跳,“还早呢,怎么……”

      “朕睡不着。”朱翊钧转身,“更衣吧。今日讲学,朕有东西要给先生看。”

      辰时初刻,文华殿。

      张居正走进来时,看见皇帝已经端坐在书案后了。孩子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大学》,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锦囊。

      “先生。”朱翊钧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弟子礼。

      张居正还礼,目光落在那只锦囊上。朱红的绸面,绣着简单的云纹,鼓鼓囊囊的。

      “陛下今日来得早。”

      “昨夜读《大学》,有些地方没想明白。”朱翊钧说,“写下来了,想请先生看看。”

      他从锦囊里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去。

      张居正接过,展开。纸上的字还很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问题一行行列着,最后那个问题,墨迹稍重些:

      “学生今日读《大学》,至‘诚其意’章,有惑于心。先生言,君无信则不立。然若臣子行正道而天下谤之,其信安在?其道安存?学生愚钝,乞先生明教。”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地划过晨光。

      这个问题,不该是一个十岁孩子问的。

      或者说,不该是此刻、此地、此情此景下问的。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孩童。朱翊钧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真切的困惑。那困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在想,真的在问。

      “陛下何以有此一问?”张居正问道。

      朱翊钧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昨日听先生讲‘诚其意’,说君无信则不立。可朕想,若是臣子呢?若是一个臣子,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做的事都是为了百姓好,但天下人都不理解他,都说他错了……那他还该不该做?”

      话说得稚嫩,问题却尖锐。

      张居正放下那张纸,在书案另一端坐下。晨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在他绯色的官袍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微尘浮动,缓缓地,缓缓地,像时间的流沙。

      “陛下,”他缓缓开口,“臣想陛下讲个故事。”

      朱翊钧立刻坐直了身子。

      “前朝仁宗时,有个臣子叫范仲淹。”张居正的声音在晨光里展开,像一卷慢慢摊开的古画,“他见朝廷积弊日深,便上书建言,要裁汰冗官、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条条都切中要害,也条条都触了既得利益者的痛处。”

      “然后呢?”

      “然后,满朝哗然。”张居正说,“说他操之过急,说他沽名钓誉,说他‘以一人之智,欲改百年之弊’,是痴人说梦。弹劾他的奏疏,堆满了仁宗的御案。”

      朱翊钧屏住呼吸:“那……仁宗信他吗?”

      “信,也不信。”张居正看着窗外,“仁宗知道他说的对,但更知道,改革太难。满朝文武,有一半反对他;地方豪强,几乎全都恨他。最后,范仲淹被外放,新政废止。”

      “他……他后悔吗?”

      张居正转过头,看着皇帝:“范仲淹离京前,友人送他至郊外,问他可悔。他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朱翊钧怔住了。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八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后来呢?”他小声问。

      “后来范仲淹辗转多地为官,每到一处,便兴水利、办学堂、赈灾民。他死的时候,家无余财,儿孙布衣。”张居正的声音很轻,“但千年之后,人们记得他。记得他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记得他哪怕被天下谤,也要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殿内又静下来。

      鸟鸣远了,晨光更亮了些。

      “先生,”朱翊钧终于开口,“那张先生……您也是这样的人吗?”

      问题问得直接。

      该怎么答?

      说是,太自矜;说不是,太虚伪。

      最后,他只是微微颔首:“臣……尽力而为。”

      朱翊钧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朕明白了。”他说,“先生,您接着讲《大学》吧。”

      同一时辰,慈宁宫。

      李明徽没有去佛堂。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卷书——《资治通鉴》的几册,《宋史纪事本末》的一卷,还有几本前朝名臣的奏议汇编。

      冯保侍立在侧,轻声禀报:“……北直隶那边又递了消息来,说那几位老臣,这几日都在王崇古府上聚会。席间说了些什么,探子听不真切,但听见好几次‘元辅’、‘清丈’。”

      “南边呢?”

      “应天、苏州几位致仕的尚书,也递了书信入京。信是递到通政司的,按例要转文渊阁。”冯保顿了顿,“老奴已抄了副本。”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纸。

      李明徽接过,没有立刻看。指尖摩挲着纸页的边缘,很薄。

      “张先生那里,什么反应?”

      “昨日烧了北直隶的信。”冯保说,“今日一早,召了户部尚书王国光、侍郎李幼滋去文渊阁,议了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李明徽点点头,目光落回书案。

      《资治通鉴》摊开的那一页,是“王安石变法”的篇章。朱笔在旁边批注着蝇头小楷:“熙宁变法,法非不善,然用人失当,操之过急,终至怨沸。”

      她看了许久,提起笔,在旁边又添一行:

      “然天下事,非知难,行难;非行难,成难;非成难,守成尤难。”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滴沉重的泪。

      “冯保。”

      “老奴在。”

      “你去一趟文渊阁。”李明徽放下笔,“不必见张先生,就告诉当值的申时行——本宫近日读史,有些心得,想请张先生闲暇时,为陛下讲讲前朝变法得失。尤其是……用人之道,与缓急之度。”

      话说得含蓄,但冯保听懂了。

      他深深一躬:“老奴明白。”

      “还有,”李明徽叫住他,“把这个带去。”

      她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罐,不过拳头大小,釉色温润。

      “这是?”

      “雨前龙井。”李明徽说,“新贡的。张先生连日劳神,这茶清心明目。你告诉申时行,就说是本宫赐的,请张先生……保重身体。”

      冯保接过,瓷罐微温,想是在手里握了许久。

      他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李明徽重新坐下来,看着满桌的史书。晨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千百年的兴衰,无数人的命运,都浓缩在这一页页泛黄的纸里。

      文渊阁里,茶已经凉了第三巡。

      王国光放下手中的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元辅,北直隶一省,隐田至少一百二十万亩。若尽数清丈出来,岁入可增二十万两。但……”

      “但什么?”张居正头也不抬,继续批着手里的公文。

      “但牵扯太广。”李幼滋接话,声音压得很低,“王崇古那些人,门生故旧遍及六部。他们若联起手来,在朝堂上闹,在地方上拖,这清丈……怕是难行。”

      张居正批完最后一行,搁下笔。

      “难行,就不行了吗?”他抬眼,目光扫过二人,“国库空虚,边镇欠饷,河道待修,处处要钱。钱从哪来?加赋?百姓已经够苦了。借债?窟窿只会越补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宫槐的叶子在晨风里翻着新绿。

      “唯一的办法,就是清丈隐田,让那些占着田不纳粮的人,把该交的税交上来。”他背对着二人,声音很平静,“你们说牵扯太广,我知道。可正因牵扯广,才必须做。今天放过北直隶,明天放过南直隶,后天下面的州县都效仿,这清丈还清什么?”

      王国光和李幼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阁内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申时行端着茶盘进来,见气氛凝重,脚步顿了顿。

      “何事?”张居正转过身。

      “元辅,冯公公刚才来过。”申时行将茶盘放下,“带了慈圣太后的话,还有……这个。”

      他将那只青瓷罐呈上。

      张居正接过,触手微温。打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太后娘娘说,近日读史有些心得,想请元辅闲暇时,为陛下讲讲前朝变法得失。”申时行复述得很仔细,“尤其是……用人之道,与缓急之度。”

      话说完了,他垂手而立。

      张居正握着那只瓷罐,很久没有说话。

      茶香在阁内袅袅散开,冲淡了方才的凝重。那香气很特别,清而不浮,厚而不腻,像山涧晨雾,又像月下松风。

      “太后娘娘还说,”申时行补充道,“请元辅保重身体。”

      张居正低头看着瓷罐里碧绿的茶叶,一片片卷曲着,在瓷白的底上,像一池春水。

      忽然,他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的皱纹深了些,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我知道了。”他将瓷罐小心放在书案一角,“你去回冯公公,就说——臣领旨,谢太后娘娘关怀。”

      申时行退下后,王国光试探着问:“元辅,太后娘娘这是……”

      “是提醒。”张居正重新坐回案后,“提醒我,变法不仅要靠法度,还要靠人。不仅要讲原则,也要讲方法。”

      他提笔,在清丈细则的旁注上,添了几行字:

      “北直隶试点,可选一二县先行。清丈官吏,须选刚正不阿、熟稔田亩者。遇豪强抵抗,先劝谕,再警示,不得已方可强执。所清田亩,三成归公,七成仍归原主,但须按实纳赋。”

      写完,他看向王国光和李幼滋:“这样,阻力可小些?”

      二人仔细看了,都点头:“如此,或可行。”

      “那就这么办。”张居正合上细则,“你们去拟具体人选和章程,三日内给我。”

      “是。”

      二人退下后,阁内又只剩张居正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只青瓷罐,打开,取了一撮茶叶,放进茶盏。热水冲下去,茶叶舒展,碧汤泛起,香气更加浓郁。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温正好。

      不烫,不凉,温润地滑过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翰林院做编修时,有一次病倒在家。先帝隆庆爷派太监送来药材,还有一句话:“张先生为国操劳,要好生将息。”

      那时的茶,也是这个温度。

      窗外传来钟声,巳时了。

      张居正放下茶盏,重新摊开公文。笔尖蘸饱了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稳而坚定。

      茶香萦绕里,那些反对的声音,那些艰难的前路,似乎都淡了些。

      午时,文华殿讲学毕。

      朱翊钧送张居正出殿,走到廊下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先生。”

      张居正回头。

      “这个……”孩子有些不好意思,“是御膳房新做的茯苓糕,母后说健脾安神。朕……朕留了一块,给先生。”

      油纸包很小,包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是自己动手包的。

      张居正接过,油纸还带着体温。

      “陛下……”

      “先生今日讲的,朕都记下了。”朱翊钧认真地说,“范仲淹‘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朕也会记住的。”

      张居正望着他,晨光里,孩子的眼睛里满是真挚。

      “臣……”他躬身,很深的一躬,“谢陛下。”

      朱翊钧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张居正站在廊下,握着那只温热的油纸包,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宫槐的叶子沙沙响。

      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雪白的茯苓糕,切成整齐的小方块,边缘有些碎屑,是孩子包时不小心碰掉的。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是几个小太监在洒扫间隙玩耍。笑声清脆,飘在午后的风里,无忧无虑的。

      他将油纸重新包好,小心收进袖中。

      然后转身,朝文渊阁走去。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

      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慈宁宫,佛堂的檀香燃尽了最后一寸。

      李明徽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念珠在指尖缓缓转动,一百零八颗,一颗一颗,像在数着流逝的时间。

      冯保轻手轻脚进来,在门外低声禀报:“娘娘,张先生收了茶,让申时行回话:臣领旨,谢太后娘娘关怀。”

      李明徽睁开眼。

      念珠停在指尖。

      “陛下呢?”

      “陛下讲学后,去武英殿习射了。”冯保说,“临走前,还特意包了块茯苓糕,给张先生。”

      李明徽怔了怔,然后,缓缓笑了。

      “知道了。”她重新闭上眼,“你去吧。”

      冯保退下,佛堂重归寂静。

      李明徽没有继续诵经。她只是跪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孩童习射时的呼喝声。

      那些声音很稚嫩,但充满了生机。

      像破土的芽,像抽枝的树,像这个王朝可能有的、另一种未来。

      她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冰冷的字句。想起张居正死后被清算的惨状,想起万历皇帝晚年的怠政,想起大明一步步走向沉沦。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孩子会包茯苓糕给先生了。

      那个先生会为了一句“保重身体”而微笑了。

      那些史书上注定要发生的悲剧,那些无法挽回的决裂,那些冰冷残酷的结局……

      也许,也许可以不一样。

      念珠重新开始转动。

      申时,文渊阁的公文批完了大半。

      张居正揉了揉酸涩的眼,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一口饮尽。

      放下茶盏时,他看见案角那只青瓷罐,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罐身。

      提笔,他在今日的记事簿上,写下最后一行:

      “六月朔,讲《大学》于文华殿。陛下问:臣子行正道而天下谤之,当如何?答以范文正公事。陛下赠茯苓糕,言‘朕会记住’。慈圣太后赐茶,嘱保重。”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微风吹过,月亮终于舍得从厚厚的云层中探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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