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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实验室的冬天,比外面更暖 冬夜的面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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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评估报告在二月中旬提交给了平州城市规划局。
提交那天,唐雎把最终版本的文件打包,发给了规划局的对接人,然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个已经发送的邮件提示,没有说话。
顾零露坐在自己工位上,看见了那个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去给他接了杯水,放在他桌上,然后回去坐下,重新打开自己的文件。
那份报告里有她这一年多做的所有东西——那些照片,那些录音,那些访谈记录,那些她在建新路的青石板上走过的脚步,那些外公笔记里的旧字迹,全都压缩进了那个文件包,发出去了,落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那种感觉不是轰轰烈烈的,只是一种平静的、把一件事做完了的踏实。
陈博士那天下午难得主动说了一句话,他路过顾零露的工位,低头看了一眼她屏幕上已经归档的文件夹,说:
"这份报告,做得扎实。"
顾零露抬起头,说了声谢谢。
陈博士点了点头,走了。
那句话不多,但顾零露坐在那里,感觉到那句话的重量,是那种被一个本来对你持保留态度的人,在某件事情结束之后,说出来的、真实的评价,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分量。
报告提交之后的那个周末,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去了平州湖对岸的旧街区。
那里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平州老城区里一片还没有被改造的街道,有老房子,有卖早点的小摊,有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和建新路那片有几分相似,却又有自己的质感。
顾零露带了相机,唐雎带了一本他最近在看的书,两个人走进那片街区,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就是走。
她拍她想拍的,他走在旁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偶尔她停下来调参数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等,不催,不说话,只是在。
那种"在",是顾零露最近越来越能感觉到的一种东西。
不是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他在那里,走在她旁边,她举起相机的时候,他自然地让出角度,她蹲下来拍什么的时候,他在她身后稍微站远一点,给她空间,但不走远。
那种分寸,是她和他在一起觉得最舒服的地方。
走到一条小巷的深处,顾零露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停下来。
那户人家的门是半开的,透过那条缝,能看见里面一棵很老的橘子树,枯了大半,但枝桠上还挂着两三个橘子,橙红色的,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顾零露举起相机,把那条缝里的画面放进取景框,等了一会儿,等一只鸟落在那棵橘子树上,然后按下快门。
咔嚓。
"好了?"唐雎在她旁边问。
"好了。"她放下相机,回翻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条门缝,那棵橘子树,那只鸟,那两三个橘子,全都在里面,那种构图有一种她很喜欢的、克制的美。
她把那张照片给唐雎看。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那只鸟,是你等来的?"
"等了大概三分钟。"她说,"我就知道会有鸟来,那棵树上还有果子。"
唐雎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看懂了那张照片里的东西。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条小巷,在街边的一家豆浆摊前坐下来,要了两碗热豆浆,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动作很快,两碗豆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还撒了点细盐,是那种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顾零露把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感觉到那种热从喉咙往下走,暖进身体里。
唐雎坐在她对面,低头喝豆浆,那种低头的样子很平常,像是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次了,不是第一次。
顾零露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很具体的好,好到她想把它记下来,但她没有举起相机,只是用眼睛看,把它放在心里。
"你今天手怎么样?"她问,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唐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还好。"
"真的还好,还是那种——"她顿了一下,用他们上次的原话,"'有在注意'的还好。"
唐雎沉默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真的还好。今天没有长时间工作,休息了。"
"嗯。"顾零露重新低下头喝豆浆,"那就好。"
那个对话很短,但唐雎在她低下头之后,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某些时刻才有的、不加掩饰的温度。
她没有看见,但她感觉到了。
二月下旬,规划局那边来了消息。
对接人发邮件告知,评估报告已经进入内部评审程序,初审结论是:城南那片区域的改造方案需要重新论证,建议在整体拆迁之前,先对社区的社会价值进行更全面的评估,同时邀请极光实验室参与后续的改造方案研讨。
唐雎把这封邮件转发给顾零露,没有附任何话。
顾零露看完,想了一下,回复:
"先进入重新论证,不是直接拍板保留,但这已经是一个开始了。"
唐雎回:
"嗯。面馆还开着。"
顾零露盯着那句话,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面馆还开着。
就这四个字,但她知道那句话里装的是什么,是那个开了十八年的面馆,是那条街上的人,是他们做的那件事,还没有结束,还在往前走。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做下一个阶段的工作。
那天傍晚,她在实验室做完最后一批数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唐雎站在实验室靠窗的那一侧,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她能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他的脸,那种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眼神落在窗外某个地方,有一种她认识的、他在某些时刻才会有的、平静而深远的神情。
她没有出声,只是拿起包,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他在镜子里看见了她,转过来。
"走了?"他问。
"嗯。"她说,"你呢?"
"一起。"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顾零露把外套穿好,把包带搭上肩,他关了办公室那边的灯,两个人走出实验室,在走廊里并排往前走。
电梯来了,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需要任何人提议,只是自然地一起走出来,一起进电梯,一起出楼,然后一起往校园里走,走到某个路口,才分开。
但今晚,电梯门合上之后,唐雎没有看着那面金属镜子,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
"你今晚有没有吃饭?"
"没有。"顾零露说,"你呢?"
"没有。"他说,"去吃。"
"去哪里?"
他想了一下,说:"那家面馆,你吃过吗,就是湖边那条街里面的,卖红烧肉浇头的那家。"
顾零露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去过。"
"去看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两个人走出去,推开大门,冷空气扑过来。
走出实验楼,唐雎的手很自然地探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
那个动作比上次更自然,像是已经练习过了,或者像是本来就是这样,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顾零露感觉到那种握,心跳轻轻地快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指收紧,回握了他,两个人就这样走出去,走进平州的冬夜里。
路灯把地面照得橘黄,那家面馆在湖边的街道里,走路大约需要十分钟,不远,但不近,那十分钟里,两个人说了一些话,也沉默了一段,那种沉默不需要被填满,就像他们在很多个安静的时刻里,不说话,但彼此知道对方在。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暖气开得很足,进去之后顾零露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老板娘过来问要什么,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点了红烧肉浇头,唐雎点了番茄鸡蛋的。
两个人对着坐,等面,说话,或者不说话。
顾零露把手放在桌上,他的手也放在桌上,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远,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圈旧茶渍,想起他们在南浔临河客栈那张桌子,那上面也有一圈一模一样的陈年茶渍,她当时握着那杯茉莉花茶,坐在窗边陪他。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骨汤底,红烧肉码得很整齐,浇头颜色深,油亮,闻起来是那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的香。
顾零露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那种麦香和肉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就是那种普通的、把人留在人间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唐雎。
他也在吃面,低着头,那个低头的样子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对待这碗面,就像他认真对待所有他觉得值得的东西。
她忽然想说什么,想了一下,开口:
"唐雎。"
"嗯。"他抬起头。
"你知道我喜欢你哪里吗?"
那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稍微愣了一下,不是后悔说了,只是没想到那句话就这样出来了,那么直接,那么自然。
唐雎看着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
"说说。"
顾零露想了一下,说:
"你做事认真,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认真,是那种,你真的在意那件事的认真。"她停了一下,"还有,你不说废话。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真正想说的。"
唐雎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她说,"你在实验室里修那台收音机的时候,你的表情。"
"那个表情怎么了?"
"很少见。"顾零露说,"那是你完全放松的样子,我见过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到都觉得——"她停了一下,找了个词,"觉得,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唐雎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面馆暖色的灯光下,有一种很深的、温热的亮,那种亮她现在很熟悉了,那是他在某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才会有的样子。
"那你呢,"他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哪里吗?"
顾零露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秒,然后说:
"说说。"
唐雎想了一下,说:
"你从来不假装。"
顾零露有点意外,"什么意思?"
"你不懂的东西,你不假装懂。你害怕的东西,你不假装不怕。你高兴的时候,你不压着,你难过的时候,你也不用力撑着。"他说,"你一直是真实的,那种真实,很难得。"
顾零露听完,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那种热气从碗里漫上来,把她脸上的热度又添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感觉到它的重量,感觉到那种被真正看见的感觉,那种感觉她现在越来越熟悉了,但每次感受到,还是会让心跳轻轻地快一下。
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嘴角有一点弧度,没有藏。
唐雎也重新低头吃面,那种低头的样子,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但桌上他放着的那只手,往她这边移了一点,轻轻地,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指碰了一下。
那个碰是很轻的,轻到可以当作是不经意的,但顾零露感觉到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让那种触碰停在那里。
面馆里,其他桌上有客人在说话,老板娘在收拾餐具,外面偶尔有人走过,那种普通的、烟火气的声音把这个小小的空间填得很满,很暖。
顾零露坐在那里,吃着面,感觉到那种触碰,感觉到对面那个人的存在,感觉到这个冬天的傍晚,在一碗红烧肉面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但感觉得到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