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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北城来信,字里行间的重量 唐致远突然 ...

  •   十一月中旬,平州连着下了几天阴雨。

      不是那种下得痛快的大雨,而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绵密的细雨,从早上下到傍晚,从傍晚下到深夜,把校园里的地面泡得发暗,把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打了下来,落在积水里,顺着水流慢慢地漂。

      顾零露的稿子在这周正式发出来了。

      标题是《被踩踏得圆润的石头》,配了八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城南小巷的特写——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在光线里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

      张曼在群里转发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这篇有骨头。"

      稿子发出去之后,顾零露的手机收到了一些陌生人的留言。有读者说看完想回一趟老家,有人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还有一个人说,谢谢你把这些写出来,不然我不知道原来有人也在意这些。

      顾零露把这些留言一条一条地看完,没有一一回复,只是放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做手头的事。

      但她知道,她写的东西被看见了。
      那就足够了。

      周三下午,唐雎的手机在实验室里响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和两个研究员核对城南的数据。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说话。

      那个动作很快。

      顾零露坐在自己工位上,本来没有留意,但她看见他把手机翻过去之后,脊背有一个极轻微的收紧,像是某根弦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会议结束之后,那两个研究员离开了,实验室里只剩下顾零露和唐雎,以及在角落里低头做数据的林研究员。

      唐雎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然后起身,去接了杯水,回来坐下,重新打开电脑。

      顾零露把手边的文件推到一边,开口:
      "是北城打来的?"
      唐雎没有立刻回答,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看着屏幕,过了几秒才说:
      "是我父亲的秘书。"

      顾零露没有再问,只是等着。
      "家族年会。"唐雎的语气很平,"每年十二月,北城集团董事会全员都会参加。我父亲的意思是今年我回去出席,顺便在会上做一个极光系统的项目汇报。

      "往年呢?"
      "往年我不回去。"他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今年他通过秘书来电话,不是他本人打的。这是他的方式——不是命令,但也不是邀请,是一种……他认为不需要被拒绝的通知。"

      顾零露听着,没有说话。

      "极光系统在平大运行了将近一年,"唐雎继续说,"数据成果有一部分流入了家族的投资决策参考,这是当初谈好的条件之一。他要在年会上展示这些成果,把它包装成家族资本的一个战略布局。"他停了一下,"我不在乎那个。我在乎的是,他想让我站在那个场合里,替那个包装背书。"

      "你要去吗?"顾零露问。
      唐雎沉默了片刻。
      "可能要去。"他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有一些事,在南浔之后,我觉得可能需要当面说清楚。"

      他说完,重新低头看屏幕,像是这件事已经说完了,可以往下走了。

      顾零露转回头,看着自己屏幕上的情感映射模型,想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窗外,细雨还在下,把玻璃打得模糊。实验室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湿润的、轮廓不清的灰。

      这天傍晚,顾零露在图书馆待到了八点。

      她在看一本关于城市社会学的书,是唐雎上周随手放在她桌上的。书里夹着几张他做的手写笔记,字迹很小,密度很高,有些地方画了线,有些地方写了问号。

      她把那些笔记单独取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发现他在书边写的那些问题,有几个和她在写稿子的时候想到的问题高度重合。

      她把那几页折了一下角,然后把书合上,放进包里。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把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像是地面上嵌了很多块碎镜子。

      她穿过银杏小径,脚踩在湿透的落叶上,发出一种细软的、轻微的声音。银杏叶已经落完了,枝桠光秃秃的,在路灯的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张复杂的网铺在地面上。

      她走到小径中段,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地上有一片银杏叶,和其他叶子不太一样。它没有被雨水打烂,边缘完整,颜色是那种深沉的、纯粹的金黄,在湿透的地面上显得很亮。

      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

      叶片背面有一点泥,她用指腹轻轻擦掉,然后把它夹进包侧袋的夹层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那片叶子不该就这么烂在地上。

      周五下午,实验室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顾零露先听见了声音——那种走路带风的、很有存在感的皮鞋声,从走廊里传进来,一步一步,节奏均匀,踩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表现的压迫感。

      她抬起头。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性,个子高,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打得很正,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直接推开,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扫过整个实验室,然后落在了唐雎的工位方向。

      顾零露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低下头,装作在看屏幕。

      那张脸,她在照片里见过。但照片里的那张脸,有一种这张脸里已经没有了的东西。她想了一下,才知道那是什么——是那种还没有决定好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之前,才有的那种未完成的柔软。

      唐雎从座椅站起来,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来人。神情很平,平到一种顾零露有时候会在他身上看见的那种——不是冷漠,是一种需要消耗很多力气才能维持的静止。

      "父亲。"他开口,声音很低。

      唐致远走进来,在实验室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曲面屏和拓扑图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在唐雎身上。

      "秘书说你没回电话。"他说,声音比唐雎的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常年习惯于被听见的人特有的质感——不需要提高音量,却让周围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我看到了。"唐雎说,"打算今晚回。"

      唐致远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些屏幕,像是在审阅什么。

      实验室里另外几个研究员都低着头,键盘声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连呼吸都不太敢出声。

      顾零露盯着自己的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出来说话。"唐致远转身,往门口走。
      唐雎没有立刻动,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椅子里站起来,跟了出去。

      实验室的门带上了。

      顾零露坐在那里,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敲任何一个键。

      旁边工位上的研究员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来者不善。"

      顾零露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腿上,等着。

      他们在外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

      顾零露没有离开实验室,她打开了那篇城南的调研报告,开始重新更新数据,做了大约十分钟,一个数字都没有真正看进去。

      唐雎回来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他推开门,走进来,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神情和出去之前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眉心有一点细微的、很浅的紧绷。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顾零露没有问他。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开口,声音很平:
      "他要在年会上宣布一件事。"

      顾零露等着。
      "他要把极光系统的商业化版权,以家族资产的名义进行整体转让,转给一家北城的科技投资集团。"唐雎的语气依然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她能感觉到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密度,"协议已经拟好了,他今天带来让我签字。"

      "你签了吗?"顾零露轻声问。
      "没有。"
      "他的反应?"
      "他说,这是家族资产的正常运作,我作为项目负责人有义务配合。"唐雎低头看着屏幕,"他说,极光系统从立项到现在,启动资金有一部分来自家族基金。从公司角度上讲,这个决定他有权做。"

      "但那部分启动资金在当初的协议里,换取的是家族基金作为早期投资方的分红权,而不是知识产权的所有权。他在混淆两件事。"

      "那你需要做什么?"
      "把协议拿给律师重新看一遍,把那两件事拆清楚。"他说,"然后告诉他,极光系统的知识产权不在那份协议的范围之内。法律角度上他没有权利做这个决定。"

      顾零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知道她没有能力帮他处理那些法律上的问题。那些是他的事,他自己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想问。想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你刚才出去,除了这件事,还说了别的吗?"

      唐雎沉默了片刻。
      "他说,"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他说,有人告诉他,我最近的研究方向出现了偏差。把太多资源放在了一些不产生实际价值的情感变量上。这影响了系统的商业转化效率。"

      他停了一下。
      "他说,这种偏差通常有一个外部原因。"

      顾零露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个"外部原因"就是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桌面,把手边那支笔拿起来,又放下。

      那个"外部原因"是什么,两个人都知道,但都没有说出来。

      实验室里,曲面屏上的拓扑图还在跳动,那些细密的光点在黑色背景上流动,安静,有序,像是对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毫无感知。

      顾零露最后开口,声音很平:
      "唐雎。"
      "嗯。"
      "你之前说,你不想走到你父亲那个尽头。"她说,"那件事,和这件事,是同一件事。"

      唐雎看向她。

      "他用了一辈子,"顾零露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点,"把所有他没有办法面对的东西,包装成一个正确的决定。知识产权是这样,当年在南浔是这样,现在他把你研究方向的问题,包装成一个商业效率的问题,还是这样。"

      她转过头,看向唐雎,直视着他:
      "你不一样。你知道那个裂缝在哪里。"

      唐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动。她能感觉到,但她没有去读那些东西是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最后他说:
      "嗯。"

      就这一个字,但落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实。

      唐致远当天傍晚离开了平州。

      顾零露是从陈博士口中知道的。陈博士下班时经过她工位,随口说了一句:"唐总的父亲走了,刚才在楼下碰见他上车。"

      顾零露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把电脑关掉,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背上包,往外走。

      经过唐雎的工位时,他还在,低头看着屏幕。手边那杯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动。

      "今晚还要在这里多久?"她在他工位前停下来,问。

      他抬起头,想了一下:"不知道。"

      "吃饭了吗?"

      "还没。"

      顾零露把包带调了一下,说:"食堂九点半关门。"

      然后她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那本社会学的书我看完了。放在你工位桌角了,你的笔记我折了几个角,你看的时候注意一下。"

      唐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完全笑出来。

      但那个动作是真实的。

      "好。"他说。

      顾零露转身,走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是暖色的,她沿着那条灯光往前走,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门开。

      电梯里有面镜子,她看见了自己。头发有一点乱,外套的领子翻了一边。她伸手把领子翻正,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今天发生的那些事——唐致远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唐雎站在工位旁边叫了一声"父亲"的那个声音,还有最后那个没有完全笑出来的表情。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合上之前,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轻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

      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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