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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平州日常,是另一种抵达 回到平州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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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平州,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方淇桌上有一张便利贴,贴在台灯底座上:
"你终于回来了。带了什么好吃的?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桂花糕,是你的,我没动。另:你去有什么趣事,有空说说。"
顾零露把便利贴看了两遍,叠好,放进抽屉里。
她去洗了脸,从冰箱里取出那盒桂花糕,坐在窗边吃了两块。桂花糕是软的,甜而不腻,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忽然想起那个后院里种满桂花树的书店,想起沈伯伯拿出布娃娃时的沙哑嗓音,想起在铅盒旁边那个名为"桂花"的、被遗忘的东西。
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回盒子里,盖上,推到一边。
手机震动了,是顾朝阳昨晚发的消息:
"姐,我到家了。妈问你怎么没一起回,我说你直接去平州了,她说让你记得吃饭。对了,我跟唐老师约好了,下周五他帮我看PID参数,在实验室,你要一起吗?"
顾零露看着最后那句话,想了一下,回复:
"看情况。"
顾朝阳秒回:"什么叫看情况,你就说来不来。"
"我说看情况。"
顾朝阳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沉默了。
顾零露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窗外。
平州的校园和离开之前没有任何不同。那棵食堂边上的老桂树还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里摇着,树下扫地的师傅正把落叶归拢成一堆,动作不紧不慢。图书馆方向有学生进进出出,背着包,低着头,各自去往各自的地方。
一切都在。
但顾零露知道,有些东西回不来了。或者说——有些东西,她还没有准备好去认领。
她把手肘搭在窗台上,下巴抵在手背上,看着那棵老桂树,看了很久。
实验室在周一早上重新开门。
顾零露推开门的时候,几个研究员已经在各自的工位上了。曲面屏上的拓扑图还在跳动,键盘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咖啡的气味,和恒温空调特有的略带干燥的冷意。
她在最左侧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南浔的素材。
录音、照片、田野笔记,她一项一项地归类,建文件夹,编索引。整理到百间楼那一组照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张老妇人在骑楼里扫地的照片,以及唐雎站在她身边、她帮他按下快门的那张,两人影子在青石板上重叠的画面。
那一刻她想起来,自己给那张照片起过名字——在脑子里,没有说出来——叫"锚点"。
她把这两张放进一个单独的子文件夹,命名为"锚点",然后继续往下整理。
"素材整理得怎么样了?"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她没有回头:"刚开始,录音量比预计的多,大概还需要两天。"
唐雎走过来,在她工位旁边站定,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目光在"锚点"那个文件夹上停了一秒,没有说话。
那一秒里,顾零露感觉到了什么。
"百间楼的建筑形变数据我这边已经整合进模型了。"他说,目光移开了,重新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淡漠,"你的情感映射部分做好了之后发给陈博士,他上周发了邮件,说想看新的加权方案。"
"好。"
"还有,周教授让我转告你,他下周有个关于南浔地方志的小型研讨会,问你有没有兴趣旁听。"
顾零露这才转过头,看向他。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立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表。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专业、克制、距离恰到好处的那种。
但她想起在临河客栈的房间里,他看日记本时的那种疲惫。想起在天井里,他打开铅盒时手指停留在"唐"字上的那一秒。想起在高铁站,他说起"七八岁"和"桂花香"时那种被触碰的、轻微的震动。
那些东西现在都收进了某个地方。
像是一场手术,他把那些浮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缝回去了。
"有兴趣。"她说。
"嗯。"他把数据表放在她桌角,"这是百间楼的原始数据,做映射的时候可以对照参考。"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步子不紧不慢,在实验室的静谧里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顾零露转回头,看着桌角那份数据表,把它放到键盘旁边,重新开始整理素材。
但她的思绪没有完全回到工作上。她在想——唐雎什么时候会开始主动去面对那个问题?或者说,他会主动去找答案吗?
周二下午,她对着屏幕发呆,回过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茶。
她转头问旁边的研究员,那个研究员抬起头,朝唐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重新低头看屏幕。
顾零露转过去,唐雎正低头看数据,没有看向她这边。
那杯茶是茉莉花茶,和在南浔临河客栈里喝过的一样。
他知道她喜欢这个。
但他不会说,也不会让她感到被照顾,只是无声地放在那里。
她喝完了,但是没问他为什么知道。
周三傍晚,□□社的群消息响了起来。
是张曼学姐艾特了她:
"零露,南浔那篇采风稿进度怎么样了?这期专题的截稿是下周五,你手上素材够用吗?如果有困难提前说,我们调一下版面。"
顾零露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回复:
"素材够,我这周整理,下周三给你初稿。"
张曼学姐回了一个竖拇指,然后补了一句:"听说你这次还做了一些数据可视化的东西?如果能配图就更好了,读者看得进去。"
顾零露盯着"数据可视化"这四个字,想起情感映射模型——那些在屏幕上流动的光束,代表着某座古镇的"凝聚力"。
那些数字,真的能代表一个地方的灵魂吗?
她想了一会儿,回复:
"我看看能不能转化成适合版面的格式。"
她把手机放下,在采访本上翻到南浔那几天的田野笔记,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她的笔记记得很密,不只是数据和访谈内容,还有很多她自己的感受——百间楼骑楼里被晨光穿透的、泛着暖色的灰尘,沈伯伯店里那台被修好的收音机放出来的昆曲,通津桥桥面被无数脚踩踏得圆润光滑的青石。
这些东西在实验室的数据文件里找不到。
但它们是真实的。
是那个地方最真实的一部分。
她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在标题栏里,她打下几个字:
《河流不会忘记它经过的地方》
她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往下写。
周四傍晚,她下班走得晚,出门时在楼道里碰见唐雎。
他问她今晚怎么回,她说走路。他说他顺路。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了出去。
出了实验室楼,往校园西门方向走,有一段路要经过图书馆后面的银杏小径。
那条小径她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背着包,脚踩在落叶上,听着叶子碎裂的声音。
但这一次,唐雎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一左一右,踩在那些已经黄透的银杏叶上,发出细碎的、轻微的声响。
地上的落叶很厚,走上去有一种软的、往下陷一点点的感觉。银杏树的枝桠在头顶交叉,叶子还没有全落,剩下的那些在傍晚的光里透着一种深沉的金黄。风一吹,偶尔落下来一两片,在空中转了几圈,无声地落在地上。
顾零露低着头走,没有抬头看树,只是听着脚下落叶的声音。
她在感受这一刻。
这种沉默的陪伴。
唐雎走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走出银杏小径的时候,他弯腰捡起了一片落叶。那片叶子完全黄透了,叶脉清晰,叶片完整,没有破损。
他随手夹在手里拿着的那份文件里,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
顾零露看见了,没有说什么,跟上去。
到了校园西门,两个人在路口分开。他说"走好",她说"嗯",然后各自走了。
那段路是不是真的顺路,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但她知道,那片叶子是他特意留下的。
周四夜里,方淇从图书馆回来,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到顾零露对面,直接开口:
"说吧,南浔发生什么了。"
顾零露正在改稿子,把文档最小化,抬起头。
"你回来之后整个人不一样了。"方淇手肘撑在桌上,认真地看着她,"不是变差,是变了。就是那种密度不一样了——你以前看着很轻,随时能飘走,现在有点落地了,但又没完全落,是正在落的状态。"
顾零露想了一下:"密度。"
"对,密度。"方淇点头,"你仔细想想,是不是。"
顾零露没有反驳。
"发生了一些事。"她说,"不是关于我的,是关于唐雎的。"
方淇点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
"然后呢?"她只是问了这一句。
"然后我陪了他一会儿。"顾零露看着桌上的文档,"就是坐着,没说什么。"
方淇沉默了几秒。
"你喜欢他。"
不是问句。
顾零露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她只是把文档重新打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她刚才写下的文字,然后说:
"我知道。"
方淇靠回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从桌上拿起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说:
"加油。"
就这两个字。
顾零露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是一种真实的、没有设防的笑。
方淇也笑了,把糖纸揉成一团,弹进垃圾桶,重新去拿她的书。
两个人就这样各看各的,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和窗外平州夜晚隐约的风声。
周五下午,顾朝阳来了实验室。
他把"追光者"的控制板带来了,在唐雎工位旁边坐下,两个人低头对着那块板子看了将近两个小时。
顾零露坐在自己工位上,偶尔抬头看一眼。
顾朝阳问问题不绕弯子,问完就等答案,听明白了点头,继续下一个。唐雎回答也干净,不多解释,只说关键的。如果顾朝阳没跟上,他就换个角度再说一遍,但密度不降。
两个人在那堆参数里钻了两个小时,最后顾朝阳把控制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说:
"我回去改,改完发给您看。"
"嗯。"唐雎说。
顾朝阳一边把控制板装进包里,一边随口说:"您有没有觉得,我的思路和您有点像?就是先把逻辑框架搭好,再往里填数据的那种方式。"
唐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在那一秒,顾零露看见唐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那是什么,她说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是某种被看穿的瞬间。
"有一点。"他最后说,"但你比我当年更愿意试错。"
顾朝阳愣了一秒,然后嘿嘿笑起来,把包背上,站起来,冲顾零露挥手:"姐,我走了。"
"嗯。"
"就这?"
"走吧。"
"冷漠。"他拖长声音,大步走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消失。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唐雎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随口的一句:
"你弟,将来会做出很好的东西。"
顾零露没有抬头:"我知道。"
"不好奇我说的是什么东西?"
"不好奇。好东西就行了。"
唐雎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一个极轻的声音,介于笑和不笑之间。
顾零露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傍晚,顾零露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的。
她关掉电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背上包,往门口走。
经过唐雎的工位时,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工位上很整齐,数据表摞好放在桌角,马克杯已经洗干净倒扣着,椅子推回去了。
但桌面上有一样东西——压在那摞数据表的角上——是一片银杏叶。
完全黄透了,叶脉清晰,叶片完整,没有破损。
是今天傍晚在银杏小径上落下来的那种。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秒。
没有想那片叶子是他特意留下的,还是随手放在那里忘了带走。
但她知道——那是一种答案的方式。
用无声的、具体的、能被看见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暖色的,把地面照得很均匀。她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等着。
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往里走。
在电梯门合上之前的一秒,她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