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塔兰线（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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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勒斯站在帷幔之后，眉间略皱。
他手中展开的，是一封自皇宫送来的加密文函，火漆尚未全干，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逼迫之意。
他默读完毕，将信纸收回袖中，语气未动：“陛下催得急，要我们在这几日内交报告。”
阿斯忒尔端坐一旁，神色淡然：“那要加快动作了。”
“这事触到了神殿与皇室两边。”拉斐尔接话，语调依旧温和，“若不是你亲自来了，恐怕上面早有别的处置法了。”
塞勒斯没有作声，只缓步走到地图前，手指轻敲着遗迹处：“你们说的那位术者……艾森，你们确定他不是神殿派来的？”
“不是。”阿斯忒尔笃定地答，“他没有神殿的术法风格。那样的手法，可能是自学者。”
拉斐尔点了点头，又道：“我们尝试过追踪他的位置，给他周围留了感应线，但之前就断了。”
阿斯忒尔补了一句：“是啊，突然跟我说有事要先离开，也没能多留他几日。”
塞勒斯语气微冷：“能遮断感应追踪的术者，可见能力不凡。”
“帝国术理院中若有如此人，不该毫无记录。”
帐中一时寂静。
阿斯忒尔不动声色地倒了杯水：“此人走得急，但留下的术图注记，对我们重新封阵有帮助。”
“他可能没撒谎。”拉斐尔道，“只是不愿多暴露。”
塞勒斯转身，望向帐外那片遗迹山坳。
“那就先暂缓这件事吧。”他说，“但将来，还需要多多注意。”
学钫午后的日光缱绻着漫入东廊。墙上挂着阿丽娅近几日练习的术图残页，一张张略带焦痕的边角，于风中簌簌轻颤。
她坐在角落，手边是一页练习图。
她已经连续描了好几张，手法逐渐趋稳，但术线一旦拉长，能量依旧略显迟滞。
“你术感的理解是对的，”海勒芙导师稍早对她说，“可手感还不够熟，要多多练习。”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这时，门边传来叩叩的轻响。
娜孜探头进来，眼睛亮亮的：“茜尔娜！你又在画图啊——你是不是马上就要搬进这里了？”
阿丽娅轻笑：“哪有，我刚画完。”
“你不出来，我都快以为你被术图封住了。”娜孜嘟囔着走进来，一边坐下，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黄澄澄的石榴糖。
“今儿是梅赫尔甘节耶，你不会忘了吧？”
阿丽娅微怔，随即摇头：“没忘，只是最近没太留意时间。”
随后默默嘀咕：“波斯的节日可真多……”
“你在说什么呀？”
“不用在意，嘿嘿。”阿丽娅俏皮地眨动着睫毛。
“我这几天也没闲着啦！”娜孜拿糖敲了敲桌子，语气得意，“我终于做出一个完整的术块了，虽然还有一点小问题，但没爆炸！”
她凑过来看阿丽娅那张图：“你画得好整齐啊……你学的真快，我记得你说是靠感觉对吧？”
娜孜由衷地赞叹，“难怪导师对你另眼相看。”
“亲爱的茜尔娜大人，请您赐给我一点力量。”言罢有模有样地俯身抱拳。
阿丽娅笑着摇摇头：“准了。”
“谢大人。”笑声在屋内此起彼伏，把整个屋子揉进松弛的气息里。
说着，她站起身，拽了拽阿丽娅的袖子：“别画了，快换衣服。我们去火庙看仪式！”
阿丽娅抬眼，阳光落进她眼底，将眸色染成一汪温软的琥珀。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等我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风吹起窗边的挂饰，发出一阵叮叮声响。
她没说出口的，是此刻心里突然升起的一种久违的轻松。
梅赫尔甘节——是古老的秋收节，象征着光明、丰饶与对火焰的崇敬。
史书文献里便能窥见波斯人对火的尊崇，阿丽娅亦对火庙内的一切充满探究之心。
塔兰纵然地界偏远，这一天的排场却丝毫不减，连学钫内的员工也破例放假半日。
阿丽娅随娜孜沿街而行，香料的味道从小铺中飘出来，混着熟葡萄与石榴酱的甜腻气息，弥散在空气中。街道两侧张挂着红绸与黄铜饰片，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巷格局虽未改分毫，她也已走过数遭，可每回踏出门槛时，鼻尖萦绕的新鲜感总带着不同的韵脚——或许是香料铺新到的香里混着安息茴香，或许是蜜饯摊新切的椰枣软糖在木盘里亮着油光。
“真热闹呀！”娜孜抱着一包刚买的果糖，边走边说，“每年我母亲都给我做糖核桃，甜得牙都会软掉。”
“有机会给我尝尝。”阿丽娅轻笑。
她今日换上了一件新长袍——深蓝底色，袖口与领缘绣了细细的金线，低调却雅致。
脖颈处挂着那枚核桃形的挂饰，是之前那位摊贩送的节日赠品，木材质感温润，上头刻了个模糊的小术符。
她原本只当它是种节俗小物，佩戴起来倒也别致，没想到此刻竟成了气氛中的一部分。
“我还是要再说一下，你今天真好看！”娜孜眼睛亮亮地，“你穿这种颜色真的很衬气质……你别不信，我说真的。”
阿丽娅一路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了谢：“你今天也很好看。”
娜孜雀跃地挽住她的臂弯：“被美人夸真开心。”
阿丽娅明白自己容貌别致惹眼——许多目光都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但她习惯了收敛光芒，唯独在今日这热闹的街景中，才稍稍放松些许。
她们穿过一条香料小巷，行至塔兰主道，远处便可看见火庙高塔的轮廓。其顶端悬挂着一串长长的金属风铃，风过之时，铃声与人声混响，宛如天外传来的回响。
“哇！火焰还没升起呢，我们快过去。”娜孜拉了拉她的袖口。
阿丽娅被她半拉半拽地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涌动的主街，来到火庙前庭。
火庙外，人群静立，男女老少皆着盛装，手中多捧着花果与香纸。庙门口的石台前，有人身着红金相间的礼袍，正低声吟诵咒文，火盆尚未被点燃
四周香气馥郁，令人略感眩晕。
阿丽娅听见娜孜也在低声念诵：
火焰啊火焰，阿胡拉?马兹达的孩子，
请听我这颗渺小灵魂的祈求——
别让我的眼泪熄灭你，
让我的心像你一样燃烧吧。
火焰终于升起。
那是一道近乎纯白的焰芯，从石台中慢慢升腾而起，边缘染上微红，在吟咏中缓缓旋绕。
人群缄默似古钟，仿佛那一点火，点燃的不只是仪式，也点燃了心中的祈愿。
娜孜站在她身边，低声说：“我祖母说，这火焰在我们出生前就从未熄灭过。”
阿丽娅看着那团焰光，久久未语。
“如果真是这样，它看到的世界……应该比我们久远得多。”
她的声音轻而飘，似是在和火焰对话，也像是在对心底说话。
她忽然忆起梦境中的场景——那些火与术痕交织的墙，那些模糊但沉重的梦境……火焰本该是光明的，可为什么她心底总浮起那样沉寂的画面？
火庙仪式在静默中结束。阿丽娅望向那团仍在燃烧的火，若有所思。
而她胸前的核桃挂饰，在她靠近火焰的那一刻，轻微地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西恩坐在术镜前，指尖按住几道线口，镜面缓缓亮起，浮现一圈微光术纹。
那是一种镜阵的简化节点，由他亲手制作，在佩戴者靠近特定术场或火源时，会将模糊图像反馈回来。
镜面颤了颤。
几息后，一段模糊的投影浮现出来——
是塔兰火庙的主厅。斑驳的红光中，有两个身影并肩而立，一个着深蓝袍，轮廓熟悉；另一个则在侧，略矮，表情藏在阴影里。
火光升起的刹那，挂饰周围闪过一道极淡的术波。
西恩望着那幅画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只有极浅的一缕冷光。
他已确认，这挂饰在她身上也会有反应，并触发了感应回路。这说明——她靠近了某些不平常的区域，但反应仍微弱。
他静静观察着，确认没什么特别之处后，手指轻轻一划，术镜的光熄灭了。
此镜阵确实是为监视她而设，毕竟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时留意她的动向，是以需要一件趁手的术物。
她的身世背景全然成谜。他差人调查过，却一无所获——她似是凭空出现，至于来处为何、为何能引动他的气息共鸣，皆为未解之谜。
可他记得她似已察觉自己正被窥察，而他是有意露了破绽。
本想探知对方会作何反应，可她除了一丝愠怒外并无特别举动，这种反应更让他心生疑云。
不熟悉他的人常因他的外貌把他当孩子对待，可阿丽娅从未如旁人般轻慢，反倒像将他视作友人。
除了那次以外。
他早已察觉对方的性子并非表面那样。
可他并不反感这种‘反差’。
或许对方知晓后会再带怒意质问，他想到这画面——西恩眼睑微垂，静了一瞬。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思索一些“意外”的东西，遂立刻将其甩出脑外。
哪怕真有什么，也不会让他放弃既定的事。
他起身，披上黑袍，轻轻按下藏洞石壁一角，抬头望向远处神殿的方向。
那才是他需要注意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