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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辰国:辰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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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杀入宫中,如噬血蝗虫过境,大厦倾倒,父皇被虏,母后不堪受辱投井而死,阳光的金辉漫上,鲜血分外刺眼……我蒙胧醒来时,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景像,以为自己已身在阿鼻地狱。辰国皇宫,裂锦一般的明黄色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大辰帝国,元和历21年秋。国破家亡,山河破碎。霜叶飘零,身世颠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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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群面容姣好体态轻盈的女子被赶了出来,换上敝屣,在宸江边濯洗拉纤。
拉纤是体格健壮的男子都望风而生怯的体力劳动。而此刻,这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女子却被迫如此虚与委蛇。纤细而白皙的手指曾是弹拨琴弦的乐者,而现在只不过是一种时代的牺牲品尔尔。
冰冷砭骨的秋水一阵一阵地淌过我的膝盖,蚀骨焚心的。船埠还遥遥相望。我开始怀念我从前的生活,然而我已不在原来的世界。
我抬起头,看向方才还廊腰缦回的辰国皇宫,已成枯槁,只是与胡杨一样,固执得不愿倒下。
“啪”皮鞭过处,血肉模糊。
“卑贱的奴隶!等到大王凯旋,便是你们的死期了!”南楚的使女大声诮斥着贵族女子们,狰狞地放声大笑,丰满而平板的身体显得臃肿而让人呕吐。
我眯起眼,一直寸步不离于我的女子拉住了我的衣襟,示意地摇了摇头。她的名讳是梳瑶。
她告诉我,我叫珞曾经拥有大辰王朝最为尊贵的身份——长公主,可惜,那天后,我的记忆连带整个大辰王朝都死在了南楚的屠刀下。
她是湘婉仪膝下之女——湘瑶公主。
“那湘婉仪呢?”我问她。
“死了,”她幽怨地笑了笑,握紧我的手,说,“在乱世,活下去却比死要难。”
她的声音,在一匝又一匝,纯白如处子之手的芦花黯淡的胭脂香中逝去如花谢。
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良好的教养是最大的束缚,苟延残喘是最大的煎熬,而良辰美景就变成了最大的遗憾。直到南楚唯新八年春,一江春水浮起一抔又一抔的粉色花瓣,一大批的贵族女子因为孱弱死去了大半,像随波逐流的白蘋和浮萍一样。还有些忍不下去的,放弃了矜持与教养,入了教坊司,成了承欢浪荡之徒。都一样的……只是一些牺牲品。
而彼时,我微微而笑,心知我已是字正腔圆的女子,不再任性而冲动。只是不晓何时才能找回到属于我的记忆。一切随遇而安。
我用双手紧握纤绳,食指和中指红肿而裂开,血丝一点点蔓延而过。宸江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荒郊了,做漕运水路生意的商贾隔岸观火,冷眼而过。我颔首不语。我们一直都在美化世界,而那不过是一种对自己的诈欺罢了。节物后先南北异,人情冷暖古今同。揽人间世态炎凉,本就是理所应当。
“少偷懒!还不快给我乖乖干活!”南楚的使女在我身后不耐烦地催促着,火辣辣地,背上的新鞭伤让我疼得目眦欲裂。
这样的监工换过一个又一个,只是每个都无甚差异,只单单有一个,是没有如此落井下石地虐待我们尔尔。
我徯待着监工的下一次鞭笞,却迟迟不至,于是我挺直了身子,向后看,却看见一个隽秀而倨傲的少年,一袭月白宫锦绣白羽锦袍,苍白的手指中捏着那根欲裂的鞭子。
少年把鞭子随处一扔,问我:“你没事吧?”
我微微点头,心道他不是贵胄也是富可敌国的商贾,又是与南楚王族有着千丝万缕的人。只要他不是南楚皇帝慕元秀,这一切就都与我无关紧要。
“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少年微笑着说。
“你是南楚的藩属?”我直面看着他,尽量用尖锐的目光单刀直入地问,却显得我益发的猥亵。
少年微微摇头,凑近我的耳畔道,“你请放心,我不会害你,也没这个必要,你只要知道这些就可。”
我尾随着少年,少年的步调很快,仿佛根本忘记了我在他的身后尾随而近乎跌倒一般。而我最为惊诧的是,南楚皇宫竟然建在的宸江河畔的,据说是魔鬼出没的抿色山边,这里竟然是南楚皇帝的住处!
而梳瑶曾说唯一有治国之能的和晔皇兄因为找不到南楚皇宫而被血溅殿前,惨不忍睹。若他没有罹难,我想我们也不至于此。
“我已为你安排好了厢房,在墨亭院内。”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少年,也是以后的四年中最后一次少年对我说的话。
看不清的是他的眼,如迷雾一般,永也拨不开。
春华秋实,墨亭院是没有人来的,只有我出去,折几枝切花,除此,也是出不去了的。
而那日,我终是见到了梳瑶。从檐槽滴下的雨瓢泼而剧烈,如燕草一般的青丝,如舜花一般的容颜,均已形同枯槁。若非受到了偌大的欺凌和摧残,她也不会如此。若说本来,我对南楚皇帝慕元秀不过是一丝半缕的厌恶。至此,我对慕元秀,已近乎是恨意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