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相思断》宜醉不宜醒

2、惊蛰（上）

　　（1）

　　陆栖梧看着无忧将那矮树上掉落的叶子，一点点的扫起来，拢在一处，又费力地用手一捧一鹏挪到树根下面。

　　他知道，无忧喜欢将那落叶分开，什么树的叶子就拢到什么树的根上去，埋掉，做矮树明年的养肥。

　　拾翠殿临水而建，曲廊环绕，什么都缺就矮树最多，现下天气转暖了，它反而倒落起了叶子。

　　陆栖梧躺在他的逍遥座上，看着无忧干活——这拾翠殿偏僻、离陛下的寝宫又远，一应物什也乏善可陈，唯一令陆栖梧满意的，就是这逍遥座，比他家里的那个还要舒服些。

　　檐外空地上的无忧还在忙活，果然如陆栖梧所料的那样，他此刻已经蹲身开始用手去分拣那些落叶了。

　　无忧天生有一股痴意，做事执拗而不懂转弯，俗称痴傻。

　　但陆栖梧却并不觉得如何，与无忧相处的这些时日，他只觉得无忧憨直可爱。这拾翠殿里里外外的脏活儿累活儿，他干得都挺好，就是有点笨拙。

　　——不痴傻笨拙的，也不会被分到他这里来。

　　陆栖梧入宫半月，已见过冷脸无数，内务府还能分个无忧过来，他已经很满意了。

　　这拾翠殿方寸之地，足够他主仆两人居住，天气转暖，这里还能消暑，也算是一处雅致的居所了。

　　陆栖梧来之即安，既然已经如愿进了宫，那他暂时也就别无所求了。

　　宫墙之中，再如何也饿不死人，让他养活着无忧度过下半生，也不是不行。

　　陆栖梧想着，有些失笑，日子怎么都能过得去，他只是有点想念母亲大人、有点想念星罗了……

　　星罗那孩子，干起活儿来那叫个利索……

　　（2）

　　与劫昙对弈获胜之后，未出两日，陆栖梧的名帖顺利留中、他得了殿试机会的消息就传回了府里。

　　当时陆栖梧也正懒洋洋地倚在他的逍遥座上，看着星罗给自己收拾行李。

　　已经连着好几天了，星罗一直在手脚不停地忙着收拾，仿佛有许多操心的事情都要放进包袱之中。

　　“只是入宫选秀，也未见得就一定能选得上……你这忙得，像是你家公子已经被留了牌子一般……”

　　星罗手上的动作不停，眼都没抬一下：

　　“早晚的事儿~到时候再忙难免出错漏……”

　　陆栖梧晃晃悠悠：

　　“你就对你家公子这么有信心啊……”

　　星罗低眉抬了下下巴，露出一点理所当然的得意：

　　“那是~~我家公子这才貌怎可能落选？！再说……”

　　“……真落选了我再将这些东西放回原处就是……也比临近日子了差东差西的要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错了口：

　　“呸呸呸，说什么呢，我家公子肯定不会落选的……”

　　星罗一边忙一边自语似的回话，面上敷衍着陆栖梧，但话中的对陆栖梧的袒护却是真真切切的。

　　陆栖梧看他这样，忍不住将手中的荷包朝着他的脑袋扔过去，力道正好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别忙了，歇歇吧……”

　　“这入宫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儿，累你也劳心成这样……”

　　陆栖梧说完叹了口气，叹完气，又无奈仰躺下去，又自顾自地晃悠起来。

　　星罗品出他话里话外的消极，这才忍不住认真瞧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

　　“公子，你难道…不想入宫吗？”

　　陆栖梧脸上有些若有所思地无谓：

　　“想……也不想……”

　　“那种不得自由的地方，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但若能入宫母亲定会高兴，陆府往后的日子也会好过点……”

　　陆栖梧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到底，他还是有着一丝不甘的。

　　只是这一丝不甘与这生活的现实、和家族前途比起来，多少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世上他可选之事，从来就不多，如今有这难得的机会也该珍惜的。

　　星罗也收起了嘻嘻哈哈的面孔，颇为认真地说：

　　“有星罗陪着公子，公子不怕的……”

　　“到了宫里，星罗陪公子投壶、捶丸、打马格物……就算陛下不来的时候，也不会无聊的……”

　　星罗个子还未抽高，今岁尚未弱冠，正是贪玩的时候。从小到大，陆栖梧若玩什么也喜欢带着他。

　　说起来他也确实是陆栖梧从小到大最好的玩伴了。

　　但此刻，陆栖梧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伙伴，笑着摇了摇头：

　　“你家公子一个人入宫，谁也不带，更加不会带你~~”

　　星罗瞪大了眼睛，眼里先是惊疑、而后又有了些委屈：

　　“为什么？星罗跟大人说好了，星罗愿意的……大人也同意了……”

　　“公子，你去了那富贵处就不要星罗了吗？……”

　　陆栖梧看着他，眼神认真：

　　“星罗，你同我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不能误你……”

　　星罗赌气放下了手里的活，一脸着急：

　　“星罗愿意的……”

　　陆栖梧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

　　“我不愿意，星罗……”

　　星罗愣愣地看着陆栖梧，眼里的泪水吧嗒吧嗒掉下来。

　　“哎呀，你别哭哇……”

　　陆栖梧一下子从他那逍遥座上下来了，拉过星罗的袖子给他擦眼泪：

　　“星罗，你还小，你不懂俾子入宫去势对你的伤害有多大……我不想你后半生活在遗憾之中……”

　　“再说，你留在府上，还能替我照料娘亲……”

　　“虽然不见得能有多富贵，但至少平平安安，子孙满堂……”

　　“星罗，我想你成家育女，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入宫，本公子一人足以……”

　　星罗兀自流着泪，也不再说话。

　　他们公子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他着想，他知道，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心里难受。

　　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公子了，星罗突然难过地说不出话来，一长串泪珠扑簌簌的落下来，陆栖梧擦都擦不迭：

　　“星罗，别哭了别哭了……你再这样，你们家公子我的好运气就要被你哭没了……”

　　星罗闻言，猛地憋住了眼泪，可惜憋的力道不对，从鼻子里吹出两个鼻涕泡儿来。

　　两人愣了一下，同时笑起来。

　　陆栖梧见他不哭了，心下松快了一分，竟也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大瞾闺阁男子，不得豢养女婢，这是有碍贞洁的大事。

　　大瞾宫禁之中更加如此，除了皇上身边有女官服侍，其余人等只有公公随侍身边。

　　但大瞾秀子入宫，若要带贴身小厮，那小厮需经由大内去势验身后才能放进宫去。陆栖梧不想星罗因为自己的缘故从此就断了红尘路，从一开始就没做带他入宫的打算。

　　陆栖梧不能接受星罗受那样的折磨，特别是因着自己的缘故。

　　此去他尚且前途未卜，又何必搭上星罗这一条小命儿呢……

　　（3）

　　记忆里忙碌的身影与庭院中蹲在地上的身影重合，陆栖梧摇头笑了一下。

　　失了星罗，来了无忧。

　　如今这样，也挺好……

　　陆栖梧正晃晃悠悠地想着，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长相俊俏的公公，陆栖梧见有外人进来，不得不将自己的摇椅停下。

　　那公公走近，在距离陆栖梧，微微躬了躬身：

　　“陆公子，我家少夫请您过去侍棋。”

　　陆栖梧起身：

　　“请教公公，你家少夫是？”

　　跟着进来的、负责拾翠殿守门的小公公一听，忙笑着上前解释道：

　　“公子，这位是含凉殿的掌事公公空青，是湛少夫派来的……”

　　陆栖梧愣了一下，当今最受女帝宠爱的湛少夫司徒明琴？！

　　让自己去侍棋？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空青见有人替自己解释了，便不再多说，只抬手，微微一笑：

　　“陆公子，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