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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斩云  司明今日 ...

  •   司明今日是第一次出门,伤势初愈。他被安排在男人的隔壁,嘴上说是为了照看他,实则还是对他不放心。

      也是,司放最受宠怜爱的养子,不知多少人想从他手里拿到司放干政贪墨的证据,然后再将他生吞活剥、枭首示众,把尸首扔在臭水沟里被万万人唾骂。

      司明垂着眼眸,打开房门,暮春的空气依旧带着些微凉,通过鼻腔刺痛着他的气管。

      短短十几日,他便从洛阳城中最负盛名的郎君成了朝堂得而诛之的逆贼,往时之日,皇帝唤司放“阿父”,他也沾了光被皇帝允许唤其为“皇兄”,此等荒唐之举举朝哗然,但却无一人敢言。

      财富、权势、美人接连被送至他的手中,只妄图能通过他攀上司放这个高枝,可他什么都不敢要,唯恐司放不满,更恐这些东西后面沾着的人血,只能日日习武读书。

      他唯一向司放讨要的东西只是一把刀而已,自此深居简出。

      若是那时广成苑围猎没有碰到太子殿下,没有那封“孤知君非池中物”的书信和封云志促狭充满暗示的笑,恐怕他真的会这般安分、浑浑噩噩地苟且下去。

      再后来,再后来就是冀州率先起义,青、徐、幽、豫、荆、扬、兖七州云集响应,风起云涌。

      司明思绪飞转,又回到了江刃身上。

      这六七日下来,两人也互相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

      男人名叫江刃,字斩云,整日懒懒散散的,一副纨绔子弟的不着调模样,扣下他的兵器,说是心有好奇,死皮赖脸地将其押在自己身边,直至今日仍未归还。

      踏出宅院,司明行至回廊处,松柏青青,池鱼惊掠,纱帛飘摇,亭榭点缀其间,正如赋中所言:“嘉木树亭,芳草如积。”

      恍然间,一抹带着红色的高大身形出现在视线边角处,那道身影本是大步走过的,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又退了回来。

      “哟呵,伤好了出门闲逛呢?”这一下真是中气十足,旁边巡逻站岗的士卒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嗯。”司明闷闷应了一声。

      “走,我带你出去逛逛?”也没等司明回话,江刃拉着他就冲向大门。

      “不行,大门离得太远了,上来上来。”男人蹲在墙头上,笑嘻嘻地冲着司明摆手。

      这实在是于理不合,攀人墙头,那是梁上君子所为,司明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旁边的士兵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淡定地各司其职。

      既然别人都觉得没什么,司明这般就有些扭扭捏捏了。

      “喂,不然我抱你过来?”江刃坐在墙上,一条腿耷拉着在空中晃来晃去,另一条则支在墙沿,端地是一个豪放不羁的坐姿。

      他大笑看着司明的窘态,竟是真有下来抱着司明的架势。

      司明只觉这人真是放浪,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也不想丢了面子,腰腹发力,轻盈地攀上了墙,还没等江刃夸赞的话说出口,便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诶诶!等一下我啊!”江刃几步追上少年身影,嘴里不由嘟哝:“好歹也是我把你捡回来的,就这么对救命恩人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啊——”江刃侧头看着少年的面颊,“你还真别说,这么看我也不亏啊。”

      “我听说那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在都城里最为盛行啊,可是真的?”

      “那皇帝老儿也藏着几个男宠,你见过吗?”

      “司放那狗东西是不是也有几个娈宠,他还有那能力吗?”说到这,江刃不知脑补到了什么画面,浑身抖了抖,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

      “欸,你今年什么年纪?”

      江刃在耳旁不停地絮絮叨叨,像老母鸡一样,司明心想。

      好不容易来到了街道,司明本以为这不久前被攻下的城池应是一片萧索,但却是行人密集,有说有笑,神态如常。

      有的女子见了江刃,两颊泛红行了个礼,眼神好奇地瞥了瞥司明,见到少年人的容貌,掩着嘴露出了了然的笑,忍不住频频回头。

      朝堂上那些臣子明明说,赤绦军凶残悖戾,屠戮无辜,焚掠淫杀,尸横蔽野。

      眼前所见,和先前所听大相径庭。

      “怎么,可是京中流言又道我们滥杀无辜,劫掠聚邑了?”江刃一看少年那思索的神色,哼笑一声。

      司明点点头,回忆了一下当时听到的风言风语,将其重复给了江刃。

      颍川郡战略位置十分重要,若能控制得了颍川郡,他们的胜算能上升不少。

      不仅能直接军事威胁到洛阳城,还能切断洛阳的经济命脉,控制颍水、汝水航道,拦截东南地区运往洛阳的粮食与赋税,届时洛阳城定遭重创。

      他们懂的道理,那些官员自然也明白,而江刃作为豫州的一方小霸王,进攻颍川郡的主力军,自然没少得了对他的口诛笔伐。

      利用流言,贬低他人,歌颂自己,欺骗百姓,巩固统治,将民心牢牢拴在自己这一边,可是朝廷无道这么些年数,哪还有什么民心可言。

      在他们口中,这群起义军已经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罔顾人伦的怪物了。

      “不过是危墙脆骨,一触即碎而已。”江刃散漫地将双手放在后脑,分外平和。

      “不过,如此传言,你竟胆敢往这边走?不怕我们把你千刀万剐剁了炖汤啊?”江刃斜斜睨向司明。

      “凌远兄说你不会放任手下做逾矩行径的。”司明摇了摇头,轻声开口,“况且,我对传言一向是半信半疑的。”

      江刃愣了愣,随后哈哈大笑:“封云志竟然还能说我好话?”

      “算了,不说这个了,走走走。”江刃推攘着司明,一把将他带出了阴凉逼仄的小巷。

      日上三杆,城郭如沸釜初揭,青石长街铺碧玉,飞檐直望云霄,影短及阶。角楼望火士卒拄戟徘徊,一点寒芒反光灼目。河中疏影凝滞,柳条垂丝若金线。

      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或是赤绦军士兵,或是城中百姓,皆对江刃十分客气敬重,更有胆大者,以为司明是江刃从哪掳来的娈宠,出言调侃这位大将军真是好福气。

      这等男风自开国皇帝之后便颇为盛行,京中达官贵人争相模仿,只可惜最后几乎都只能落得个弥子瑕和那卫灵公的结局。

      年老而色衰,色衰而爱驰,爱驰则宠尽。

      女子尚且如此,何论男子,图的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司明对此等调笑之事不甚在意,江刃倒是一个个笑骂了回去,他可是正儿八经喜欢女子的,可得保住自己的名声。

      江刃领着司明在城间七拐八拐,最终不知怎的带着他上了城楼,手里还从士卒处接过来两大壶酒。

      男人倒也不怕,直接坐在了墙垛上,只需有心人略加施力,便能让这位被朝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将领从上跌落,万劫不复。

      江刃遥遥望向洛阳方向,收起一贯的笑,难得染上了几缕落寞,他微微侧头,朝着少年招了招手,无声地说着两个字:“过来。”

      司明的脸庞被远处拂来的微风所捧起的发丝掩盖,看不清神色。

      这人宽阔有力的背部正不设防地正对着自己,远处融铁一般的余阳正被凉淡似水的夜色侵蚀、冲刷,被触碰到的部位蒸腾出一团团水蒸气,凝成天际烟霞。

      剩下的赤炎则弥散出夺目耀眼的橘红色,沿着无垠的天空倾倒、流淌、直至凝固。

      可男人黑色发丝间翻飞的朱红、上面细致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倒映在少年眼中,除此之外,再难容下他物。

      司明走上前,拿起一壶酒,不再顾及那所谓礼节,仰头就往嘴里灌。

      江刃托着下巴,轻笑着看壶中酒液满溢出少年口唇,沿着脖颈淌下,留下一路水痕,最终蒸发,将空气都晕上了一层朦胧醉意。

      男人松了松身体紧绷的肌肉,抬臂不紧不慢地浅浅酌了两口酒液。

      暮春时节的晚风将两人头发挽结在一处,朱红的日光笼罩在二人衣衫上,烈烈似红妆,若喜服,也如血液织就的征衣。

      这场起义,后人有诗句感叹:

      血浸霜刃终化碧,风抟骸骨如雨密。

      残碑遍刻无名姓,犹向苍冥举战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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