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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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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后,旌旗猎猎,车马辚辚。天子仪仗浩浩荡荡抵达洛阳以南广成苑。
陛下好游猎,往往随兴而为,虽有臣子谏言,但帝一意孤行充耳不闻。
三日斋戒,今日正是祭祀之时。
祭坛之前摆放“太牢”(牛、羊、豕),又辅以五谷、酒醴,陈列鼎、簋等青铜礼器,庄重肃穆。
帝明宏着大裘,玄衣纁裳,外罩赤黑丝帛,冠冕前垂十二旒,每旒串十二白玉珠,不设章纹,唯以玄裘示质。
明宏身形高大,从明隐的相貌便可一窥其貌定然过人,直鼻深目,气质本应威严,却因常年嬉游添了几分慵懒,岁月并未削减他的形貌,反而增添了几分魅力。
明宏面朝南方,三公居左,大将军等居右,司放等中常侍、侍中立于帝身后,明隐则站于左后方,太子舍人分侍两旁,封云志为太子冼马,立于其前。
司明向来受帝恩宠,幼时曾允其环颈玩闹,帝曾笑称其为“弄儿”,谓左右:“弄儿素爱朱色,今特赐朱绶,勿以常礼束之。”其殊恩若此,位比列侯之仪。
年行已长大,司明自是未敢再冒犯天子,寡言少语,令明宏颇为叹惋,但恩宠仍存。无官之身竟被允随侍左右。
明隐着朱衣绛裳,衣领、袖口以玄色帛缘边,不施章纹,腰挂白玉双佩,简素的衣饰竟生出凌然傲骨之气。
那双常年有如被酒熏酿过,眼睑处围绕淡淡红褐色的眼眸则趁机审视着司氏众人。
司放身着青色服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长子司启,持戟肃立,神情沉稳内敛,一副忠厚可靠的模样。
次子司由,帝下诏特令其前来围猎,但众人皆知此事定为司放手笔。
他位在外围公卿前列,鹰视狼顾,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在司明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探究。
三子司病已,面色有些苍白,安静地站在稍远角落,低眉顺眼,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滴水不露,偶尔抬起的眼波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半分。
而司明则一身皂色衣袍,腰间竟悬朱红绶带,穗端未系官印,仅以白玉钩环束之,末端垂至膝侧,形制虽同列侯,却无印信相配,显是天子特赐虚仪。
这与其眼下带着的淡淡青影相得益彰,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修竹,如同精心雕琢却失了魂魄的玉人。
“无印之绶,如无柄之剑,徒彰君宠逾制,终是釜中游鱼。”司由嘴角讥诮更甚,低声与左右言语。
司明沉默地低垂着眼帘,周人的探究、鄙夷、惊艳的眼神于他皆为虚设。
太祝令雄浑的嗓音响彻,却未能撼动他的身躯分毫。
“维穗安九年,岁在丙子,暮春月朔,皇帝臣明宏,敢用玄牡,昭告于昊天上帝:今者阳和方盛,百谷将荣,然朕志在驰骋,欲猎于广成之囿。谨以牺牲粢盛、清酤旨酒,祗荐于神。伏惟昊苍垂悯,暂辍风雨之泽,赐豺狼蛰伏,使麋鹿云集。纵违农时,实乃天命所使;虽逆常规,盖因圣意难测。惟神飨之,佑我弓矢所及,无有虚发,祚我邦家,永享太平。尚飨!”
及明宏三献毕,钟磬声歇,司明方自怔忡中回神,见坛下群臣衣袂纷杂,恍若隔世。
明宏转身,玄衣纁裳扫过祭坛石阶,十二旒冕冠在光中晃动,百臣伏首如林。
圣驾未移寸步,阶下鸦雀无声,唯闻广成苑林涛隐隐,似在低诵郊庙古礼。
天子未动,无人敢先行。
“昭儿真乃玉质天成,风仪日盛。”明宏有些感慨,司明自小便承欢膝下,于眼下蜕变成长为翩翩少年郎。
明宏本想赠授司明侍中之职,入侍禁中,掌理左右。但司放言司明年行实少,不能堪此大任,恐被有心之人诟病,明宏只好打消此念。
“朕与你良久未见,可随朕同辇。”此话一出,众官纷纷侧目心惊,历经良久,司氏四郎仍盛宠不衰,不减当年。
“谢帝隆恩。”司明稽首,身形微颤,相较于平日清拔矍铄之态多了几分孱弱。
明宏拦住司明的动作,“免礼,昭儿可是身体不济?”
“并无,只是昭儿易地而眠,多有不服。”司明低着脑袋,不敢直视圣颜。
明宏眼中皆是疼惜,“朕本欲与你长谈,既感不适,便先回幄休憩,朕着太医嘱诊。”
“微臣叩谢圣上。”见司明又要伏地行礼,明宏略带不悦地阻下。
“朕今日免了你的礼,不必再行。”明宏温厚的掌心揉了揉司明的发顶,那是独属于长辈对后辈的关爱和疼惜。
“是......”
明隐冷静地凝眸观之,眸中恰藏几分妒色。
司启留意到明隐的眼神,嘘了一口气,果然,太子并没有他所想那般城府深沉。
如今明隐地位似乎岌岌可危,前有司明,后有明冉。
冉为今后游氏所出,年仅二岁,颇得帝宠,游氏出身卑贱,其兄官任大将军,多于御前诋毁谗言明隐,隐遂失宠,但帝似暂无废立之意。
明隐徐行过百官,腰间双佩相鸣,清越如珠落玉盘,惊起阶下宿鸟数点,振翅划空。
经过司病已之时,明隐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去,他正垂眼,嘴角挂着一缕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笑。
“荆山之玉,藏于璞中”,明隐竟觉那蛰伏的锋芒,比司由的倨傲更令人悚然。
“此人,不可测。”明隐脚步未停,消失在司病已眼角余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