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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元歌说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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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咸福宫。
周惠妃育有皇三女姜元歌与皇六子姜越,有协理六宫之权。作为惠妃的生身母亲,王氏受封了诰命,时常进出宫闱。
今日元歌来咸福宫请安,刚跨过门褴,就听到了她这外祖母王氏的哭诉。
“……再清白的官儿也经不住刑部盘查,你弟弟顶多是有些爱财,毕竟他是皇亲嚜,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怎能有那几个言官说的那般严重?如今被逼得去刑部走了一遭,我是日夜忧心不能安眠,生怕出了好歹。”王氏用帕子擦了擦泪。
“你是看着他长大的,最清楚不过,他打小心思就简单,有什么事都惦念着你这姐姐。可恨那帮庸臣!许是瞧不得我们周家兴盛,或是不把你这位娘娘放眼里!弹劾的折子一道接一道,偏要把咱们周家都逼死才罢休!”王氏越说越激愤,“索性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要了,莫说诰命,连命也让他们拿去!只要家族安稳,老婆子也值当了。”
这话正戳进惠妃心窝,她握住王氏的手:“母亲别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让弟弟从刑部出来,容我想想如何跟陛下……”
王氏神情逐渐恢复平静,正等着惠妃将话说完,却被骤然打断,只见一道团花紧簇的身影快步走来。
“三公主吉祥!三公主吉祥!”
架上的红胸绿尾鹦哥一见到元歌,便开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母妃!”元歌解开貂绒斗篷随手递给宫女,停在罗汉床前屈膝行了一礼,又作惊讶状:“外祖母这是怎么了?”
王氏的泪在脸侧不上不下,心中有些不快。说来也怪,面对六皇子姜越她还能摆出外祖母的谱,偏遇上元歌时总会感到不自在。也不知姜元歌是怎么长大的,半点没有她母妃温吞随和的影子,倒像她父皇多一些,眼神一扫过来,仿佛把什么都看透了似的,又带着点天真的残忍。
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王氏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惠妃没有察觉到王氏神态的变化,说道:“都察院参了你舅舅,让陛下严惩。”
说到朝政,惠妃身边的大宫女带着几个下人全部屏退至宫外,连鹦哥也被掂了出去。
“前几日我出宫也听闻了小舅舅的事,说是抢走了京郊一家农户的女儿,那民女的爹娘想要敲登闻鼓却被拦下了。”元歌坐在绣墩回忆着,并不在意王氏难看的脸色。
惠妃顿了顿:“……是你二舅舅,都察院弹劾他在京察中受贿。”
“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元歌似笑非笑。
多年前周府里最高的品阶也只是六品,如今二舅舅已是通政使司右通政,官居四品。周府因着周惠妃的缘故升官揽财,在燕京好不风光。
“好孩子,你在陛下面前那样得眼,若是能劝劝陛下,也算帮你母亲分忧了。”王氏连忙说道,身子前倾,殷切看着元歌。
元歌低头拨弄着腰上的宫绦,王氏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看到她头顶的珠钗与脖颈上的盘螭纹刻金璎珞圈。
“太.祖有训,后宫不得干政,外祖母是想让我违背祖训?”元歌抬眸,语气疑惑。
此话一出,便扣下来一顶沉重的帽子,王氏顿时语塞,有些难以置信地回看元歌。
“怎么说话的?还不快给你外祖母赔罪。”惠妃蹙眉,轻斥道。
王氏压下怒气,扯出一个算得上慈爱的笑:“外祖母老了,说话囫囵不清,公主别跟老身计较。只是那毕竟是公主的亲舅舅,也是公主的母族,公主难不成要看着自己的亲舅舅死在刑部?”
元歌没有回她,只是去看惠妃,可母亲眼里只有对母家的担忧。
她向来明白惠妃如此,可还是生出一阵失落,语气激烈起来:“两位舅舅不是强占民田,就是强抢民女,父皇难道没有宽恕过他们吗?京察六年方一次,事关重大,哪个不是噤若寒蝉?哦,除了我那二舅舅,都敢越过吏部和都察院,将手伸进京察里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周惠妃闻言,气得手指发抖:“本宫早该管束你的性子!仗着你父皇的偏宠,连本宫这个生母也不放在眼里了。”
王氏眼见局势变得难以掌控,不想和元歌对上,只得去安抚周惠妃。
殿内的气氛骤然沉寂下来,元歌依旧看着母亲,而惠妃则偏过头去。
“公主,您吩咐尚膳监做的鱼好了。”贴身宫女在殿外扬声禀报。
元歌站起身:“拿进来吧。”
宫女提着食盒,垂头小步入殿。
“这是儿臣今日在南池子捞的鱼,母妃尝尝。”元歌若无其事地打开食盒,糖醋鲤鱼和鱼羹的香气溢出,仿佛方才的争执都没有发生。
惠妃摆摆手:“拿走罢,本宫无福消受你的东西。”
元歌忽然想笑,可她忍住了。不再多说,福了福身子:“儿臣告退,母妃安康。”
贴身宫女不明所以,公主来之前还兴冲冲的,这才一柱香的功夫,就变成一幅冷淡模样了。只得重新盖上食盒,紧随元歌离去。
绣墩空空如也,檀木衣架搭着一件浅红斗篷。
“公主实在是……”王氏欲言又止。
“本宫对她不好吗?”周惠妃倚在软枕,阖着眼,语气疲倦极了:“为何这孩子全然体会不到本宫的苦心?尤其这两年,愈发没规矩了。”
王氏重重叹了口气,说的直白:“我的儿,幸而你还有个六皇子。听娘一句劝,好生看顾他,多与他说些道理,切莫让他也同你和母家疏远了。”
“我晓得。可惜越儿懂事有余,资质上始终欠缺了些,不讨陛下欢喜,如何能叫我安心。”惠妃揉了揉额角。
今日有元歌这一闹,王氏也难以将求情之事继续说下去。她心中烦闷,又给元歌上了几句眼药,没多久也匆匆出宫回府去了。
……
咸福宫外,元歌打了个嚏喷,抱臂朝自己宫里走去。
“殿下,奴婢回咸福宫把斗篷拿来吧。您若是受凉,娘娘也会担忧的。”宫女有些着急。
“你不必去,她才不在意我冷了热了。”元歌嘴上如是说着,脚下的步子却放慢了。
待穿过两道宫门,身侧有太监快步走过。元歌立刻抬眼看去,是个面生的太监,手中也什么也没有。
太监跪下行礼,元歌抬了抬手,收回目光。她从宫墙的阴影处走至中间,阳光将她的影子打在身后,小小的一团。
“本公主身强体健,一场雪而已。”元歌背着手轻哼。
贴身宫女装作没看到她通红的双耳,只问元歌:“殿下,那这鱼怎么办?”
“要是带回去给狗吃,被鱼刺卡住就难办了。”元歌想了想,又吩咐道:“你给姜越送去。”
“是。”
檐上积雪化开,顺着瓦当的宝相花纹路流下,一滴又一滴,啪嗒摔在地面。
*
几日后,元歌正在含章殿用早膳,宫人来报之前被救下的小太监养好了伤,前来谢恩。
“叫他在外面候着。”元歌慢悠悠抿了一口莲子粥,目光落在窗棂打开的一条缝隙,像是在等待什么。
别人对此或许不解,含章殿的大宫女绿扇则是清楚得很。
这宫里的妃嫔有的养花鸟,有的养狸猫,偏偏他们公主养了一只高大威武的狼青犬。这可是公主的宝贝疙瘩,去避暑行宫时也要带在身边,平日里就放在院子里养着,公主说它能看家护院、分辨忠奸。
若是有生人到访,这只狼青犬便会呲牙咧嘴,发出低吼,甚是唬人,公主喜欢看这种场面。
从前六皇子被这只狗吓得跳到围栏上,抱着立柱不肯下来。公主见一向循规蹈矩的姜越这般反应,先是捧腹笑了半晌,随后才大发慈悲将狗牵走了,为此被惠妃娘娘好一顿训斥。
谁知今日元歌等了好一会儿,早膳都吃完了,外面却依旧安静得很。元歌扔下白玉瓷勺起身,勺子与碗壁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含章殿是陛下赐给长庆公主独住的殿宇,前院开阔,抄手游廊尽头,青色的背影单膝跪在地上,顶着一个黑色小帽,脖颈修长。
明明是最低等太监的打扮,瞧着却有几分清凌凌的气质,正伸手抚摸躺在地上的狗。
至于那只威武凶猛的狼青犬,此时已经翻出了肚皮朝这小太监示好!
“香香,给我回来!”元歌大怒。
狼青犬听到熟悉的呼唤,从地上跳起来,颠颠跑到元歌身前,全然不知道自己已被小主人视为叛徒。
不远处的人影闻声回头。褪去鲜艳戏妆,摘下明晃的头面,他只穿着最简陋的圆领衫,五官清晰,眼里含着远山烟雨。背后是汀兰蝴蝶影壁,他也像一株岸边的兰草似的。
元歌忽有种熟悉的感觉,不由一直盯着他瞧,直到对方走到了自己身前。
“奴才叩见公主,殿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兰草在游廊下屈身,三跪九叩之后抬起头,只见公主额前戴着一团白色卧兔儿,攒金璎珞圈,娇俏尊贵。
“原来你不仅逢迎宫里的人,连狗也能讨好。”元歌收起怔愣,刻意冷声道。
“公主说的是。”他并不回避她审视的目光,语气乖觉。
名为香香的狼青犬左看看右嗅嗅,大尾巴摇来摇去,显得十分兴奋。
许多年后,薛让成了权倾朝野、人人畏惧的九千岁,总会想起弘成十四年的冬日。冷晴的天,阳光斜照,公主就站在玉阶上,低头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