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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扶宴手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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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万两千三百七十载……』
『小妹……原来，你已经离开这么久了啊……』
『瑶池里的莲花开了败，败了开，我数着，已忘了是第几次。』
『提笔时窗外有风，吹落了几瓣莲。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当初的小破房里，你我相互依偎着，从彼此身上取暖。我们又可爱又可怜的，可是爹娘不管我们……呵呵，谁能想到众人眼中高贵神圣的神界，还有我们这种惨兮兮的小神仙呢。』
『你被阿娘抱来的时候，好小啊，阿娘说‘哥哥要照顾好妹妹，以后妹妹就是你最亲最亲，最重要最重要的人了’，那一大段话我听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后来爹娘走了，过了几百年又回来，那时才知道是去了神魔战场。』
『娘回来没多久就又把你带走了，去了冰凰族，我在后面追着，问娘为什么要带走妹妹，娘什么也没说，像是只是和爹吵了一架。』
『那时我还不知道爹娘之间从未有爱，所以娘也不怎么喜欢我，她喜欢突然出现的你。』
『但是没关系，你喜欢我就行了。』
『说来也有趣，娘把你接走后的几百年里，把你养大了又不管事了，幸好，这样你就能回到我身边了。』
『可是该死的朽龙！该死的魔族！他把你抢走了！』
『明明当时就该防住的……』
『……』
『我们终于住进了府邸，你看上去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可是不久后，我们终究是踏上了神魔战场。』
『那年刚从战场上归来，战袍上的血迹还未洗净，你就蹲在池边看莲花，说哥哥你看，它们还开着。那时我心想，有你在，这天地就还是好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五万年前？还是更久？』
『我已很久没见你笑了。』
『神界崩塌那年，你我一同持剑挡在天裂之前。我记得你站在我身侧，周身神光亮得灼眼，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有小妹在，什么都不怕。你笑了一下，说那哥哥要一直在我身边。』
『后来天裂越来越大，神界终究保不住。我护着你从废墟里冲出来，在混沌中开辟了前往仙界的路。
『那时候你还是信任我的，还是肯把命交在我手里的。』
『可我后来做了什么，让你连看都不敢再看我了？』
『就这样被朽龙钻了空子，等我反应过来时，你已被朽龙控制了神智，那样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甚至在仇视我。』
『后来天道强行将你锁住，然后被朽龙拖入轮回。』
『小妹，八万多年了。你在轮回里走了多少世，我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你多少世。有时你是边塞的女卒，战死沙场时喊了一声谁的名字；有时你是深闺的小姐，病榻上握着拳像是握着剑；有时你是街边的乞儿，被人踢打时蜷成一团，护着心口。』
『每一世我都看见，每一世我都不能伸手。』
『天道拦在我面前，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它要我看着你受苦，要我尝遍与你擦肩而过却不能相认的滋味。』
『这一世，你从虚垣碑中破土而出，在人间成了一个冷血的杀手，佩一柄剑，独自靠在城墙上。』
『我扮作王爷，站在墙下看你。』
『你按剑的手顿了一顿，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惕，有防备。』
『我终于将你接了回来，可是哪怕告诉了你我的身份，你眼中却有一丝极淡的惧意。』
『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是隔了千万年才想起来的那种茫然。』
『你在怕我。』
『那个从小与你并肩作战、从神界杀到仙界、从不让你受一点伤的哥哥，如今让你怕了。』
『那些苦，那些痛，那些在无尽轮回中被磨碎又重聚的魂灵，把你的心磨成了另一副样子。』
『你不再信有人会来帮你，不再信有人真的在乎你，也不再信那个曾与你背靠背杀敌的人，会在这里等了你八万多年。』
『我终究还是失去了你的信任。』
『你小时候问我，哥哥，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我说是执剑护着这天地，护着你。你说不对，你最大的本事，是每次我害怕的时候，你都在。』
『如今你怕的时候，我不在。』
『如今你怕的，偏偏是我。』
『小妹，从前你我在战场上斩过无数强敌，从未后退。可面对你那一瞬间的惧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等，只能站在这里，只能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等你有一日愿意回头看一眼。』
『哪怕你只是在门外站一站。哪怕你只是远远望一眼就走。哪怕你永远不再信我。』
『我都会在这里。』
『等轮回走到尽头，等天道终于放手，等你终于愿意再看我一眼——看那个曾经与你并肩作战、曾经辜负了你、如今只剩等待的人。』
『你又离开了。』
『莲又落了一瓣。我把它收进袖中，和八万多年来收着的每一瓣放在一起。我想着有一日你回来，可以看见它们——看见你不在的这些年，我没有一天忘记你。』
『也想着有一日，你愿意再拿起剑，与我并肩而立。风沙也好，轮回也好，天道也好。只要你在身侧，我就什么都不怕。』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神界的战场上，你我背靠着背，杀退百万妖魔的那个黄昏。你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哥哥，我们赢了。』
『小妹。』
『我等你在轮回尽头，再对我笑一次。』
『——扶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