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剧场草稿集》舞时休

36、八、死亡循环

　　“你还要继续吗？”男孩儿语气很平静，虽然沉着个脸，但语气明显没那么生气了。
　　代景川微叹着，先是伸手给男孩儿身上的尘土清了清，然后才缓缓开口道：“要！说好的三局两胜，我还一把没赢呢。”
　　“你都看不见他，哪看得出你是不是赢了？他出了什么你怎么能确定他没有临时改了？”
　　“……我靠！”代景川压低了声音，眉头一拧，“我居然没想到这点。他不应该这么小人吧？变态就算了，还这么low吗？”
　　男孩儿忽然笑了，阴沉的表情也一下子没了，满脸的拿人没办法：“你还敢说你不冲动！算了，都到这儿份儿上了那就继续吧，你说的话倒也没全错，没有容易的办法，就先由着你来吧。”
　　“那我送你回车上待着……”代景川咧嘴笑了笑，随后就被男孩儿坚决劝回。
　　“一起待着！”男孩儿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要再分开单独行动了！”
　　代景川片刻犹豫后：“好，听你的。只不过要拖累你了……”
　　“不会的。”男孩儿冲着他笑了笑，眼中又似乎多了些读不懂的心思。
　　代景川没去多想，直接转过头对着虚无喊道：“再来！一、二、三……”
　　接下来的几局，两人倒是把三种结果都试出来了。有些出乎意料，代景川赢了时，天色会变亮，周围的景色也会看起来更好看些。
　　这倒不是有了地覆天翻的显著变化，而是明显能从氛围上感受到。
　　明显到代景川赢了两把之后忍不住呲着个牙跟男孩儿耳语：“他怎么好像看我赢了他很开心的样子呢……”
　　而男孩儿听完这句话之后眉头又皱起来了，他极其好奇也实在不解，代景川对于这个把他关在这个地方的家伙来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好不爽啊……”男孩儿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嘀咕着。
　　代景川还沉浸在自己居然赢了的结果里：“哎，小宇。你说这家伙会不会实际上的诉求没那么复杂呢？”
　　这番话实打实的获得了一记白眼儿：“你态度变得够快啊！现在都想替他说话了？”

　　“可不是这个意思啊！”代景川急忙辩解，“我意思是，这个家伙坏事确实做了，也确实是挺变态的，无论如何都无法为他洗白！但他会不会遇到的问题并没有咱们认为的严重呢？因为他不正常，我们就不能用正常思维去推测他。”
　　男孩儿又笑了：“我发现你的智商存在是随机性的。”
　　“不是不无道理吧？”代景川无视嘲讽，继续道：“有部电影里有个反派红皇后就是因为自己的妹妹撒谎诬陷她导致她身体出现了不可逆的后果，所以她发疯了，结果最后只是一句对不起她就原谅全世界了。”
　　男孩儿又没听懂什么电影不电影的剧情，但要表达的意思倒是听得明白：“所以你就是那个‘对不起’吗？你没意识到吗？你的出现真得极其特别，他很喜欢你啊！我待了那么久都没获得他这般对待……”
　　“你不会嫉妒我吧？”代景川也听得出话里有好大的怨气，玩笑了一下就连忙哄着道，“他就算真得对我好有什么用啊？他要真对我好就该按我的意愿把咱俩放出去，给我这点儿小恩小惠就想安抚我？这算哪门子的好？我是不可能喜欢这种家伙的！要说喜欢，我可喜欢小宇了，像小宇你这样又漂亮又聪明的人我最喜欢了……”
　　“不要这么叫我！”男孩儿蓦地转过身，代景川看不到他眼中的阴郁和愤怒，只觉得这个小小的背影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可爱。
　　代景川不继续说下去了，他安静坐在旁边等男孩儿气消。
　　此时，这个世界似乎也恢复了它规则下的平常，除了那条方才被修改出来的公路和隐约存在的门，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了。
　　看了下时间，就这么小折腾了一会儿，时间居然快进到傍晚了。
　　“天要黑了……”男孩儿的声音低低传了出来，循着声音看过去，他的神色又恢复如常。代景川便顺势接道：“我们是不是该做好准备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他迫不及待要和我们……不，是要和你玩儿了。”
　　男孩儿的眼中既有担心也有难过，更多的是一种期许。
　　代景川明白，他在期许自己这个最大的变量，会出现这种状况，确实太意外了。

　　随着天色渐暗，林子中也渐渐起了风。
　　男孩儿忽然脸色骤变，这种环境变化对他来说太过熟悉。
　　“开始了。”男孩儿严肃着，他目视着不远处的山坡，虽然那三座小屋依旧呈现着岁月静好，但一股令人感到十分紧张的压迫感却愈发强烈。
　　那种湿滑濡糯的杂乱声逐渐铺天盖地袭来，代景川此时只有一种感觉，他仿佛已经被什么庞然大物囫囵吞入了腹中，他正随着食道的蠕动滑入了布满酸液的胃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岩石树木慢慢被腐蚀软化，然后变得如同随波晃动的巨长海藻，扭曲变形后张牙舞爪地遇到了海底风暴。
　　代景川把男孩儿背起，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似乎也有了些许松软的变化，丰富的想象力让他总觉得脚下会忽然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将他们二人吞吃入腹。
　　两人已经产生了头晕的感觉，代景川努力平衡着自己让自己站得稳当些，晃动中他抬眼一瞥，远处那扇隐约存在的门不知何时已经闪着醒目的光亮，似乎在招呼他们俩赶快过去一样。
　　道路两旁的树木搞笑的像新店开张时，店门口摆放的会被气流驱动着来回乱晃的充气人形气球。但只要略微一想到它们都是平时一动不动的树时，便又会觉得是浑身会起鸡皮疙瘩的极致的诡异。
　　“抓紧了，他是想让我往那边跑啊。”代景川一开口，声音都是颤抖的，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
　　男孩儿知道他很紧张，于是配合着他的话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靠着，耳语道：“没事儿，我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他也不会轻易让你就真得死掉出局。你尽管大胆地往前跑，我会在身后帮你盯着。就算你死掉了就出去了，你在外面不受他限制，到时候想办法再来救我出去好不好？”
　　代景川握了握拳头，坚定回道：“不管什么结果，我都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男孩儿的眼神一瞬间十分温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好，你最好能做到，因为我真得一直在等人救我。”
　　三座小房子的山坡附近忽然传出了巨大的难以形容的声响，像是巨大的血肉之躯被强烈撕扯的同时还伴随着吱嘎的类似机械转动时的碰撞声。
　　回忆着男孩儿给他的叙述，代景川这才如实地看到了那种活物与死物发生了奇迹般跨物种结合后的产物。

　　两人此刻仿佛正站在一只巨大不明软体怪物的身体上，它静止不动时是美丽的山川河流，一旦苏醒，面目全非。
　　代景川背着男孩儿在看起来像是在不断起伏的深海海面上开始了奔跑。
　　脚下的怪物身躯一会儿像受到了膝跳反应猛地一下把人弹起，一会儿又像是含羞草，碰一下就收缩凹陷出一个坑。为了维持平稳尽量不摔倒，搞得代景川神经紧绷，只跑了一会儿就觉得身心俱疲。
　　除了脚下，也会有一些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一大截触手状物质的袭击阻拦，代景川在心惊胆战中度过了一次又一次有惊无险。
　　这个过程中他也默默得出了一个结论，怪物的行动速度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快，因为自己还背着个人都能应对得来。
　　但后背上的男孩儿却得出了另一个结论，那个家伙还在放水让代景川陪着玩儿。
　　直到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古怪的巨响，似是什么巨大的机械构造发生了转动，那声音甚至把正在追着两个小人儿打的怪物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去。
　　脚下的蠕动暂时止住，代景川慢慢放缓脚步趁机休息了片刻。抬头把他们的处境都看了下，最后才看向了发出巨响的方向。
　　是那处立了三座小房子的山坡，那也是唯一一处没有发生怪物化的区域。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里可能存在的某种阵法影响，那处山坡依旧维持着稳固的状态，以三座小房子为基点存在了一处三角形的安全地带。
　　它在巨大的响动中迅速地向他们这边移动而来，像是栖息在柔软怪物的皮肤中的一块可自由移动的结节，没一会儿功夫就直接来到了两人的附近。
　　旁边的怪物不满地从四面八方一齐怪叫了一声，除此之外却没有做出任何切实的举动。
　　“它好像拿它没办法！”两个人异口同声，代景川更是在开口的瞬间就直接迈步往三角区域跑过去了。

　　怪物见状又怒吼了一声，代景川顿时觉得脚下变得更加绵软，软到几乎要无处下脚的地步。这般剧烈阻拦的反应更让人确信了那片三角形地带一定有什么特别。
　　好在代景川一开始就反应过来了，三角地带的距离也没有很远，很快就能跑到。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的前一刻，代景川脚下忽地一陷，整个人一个前扑摔倒了。
　　湿黏的地面紧紧缠住了他的脚踝，还要把他整个人往下拽。所幸他的双手刚好能勾到三角区的边缘，他牢牢抓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撑住了。
　　“你快先上去！”代景川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男孩儿用最快的速度爬起跳到了坚硬的地面，转过身就去拉代景川的手腕。他能清楚地看到，代景川的脸都涨红了，抓着岩石的双手皮下也已经泛出了大片白色，脚腕上的拖拽力度显然很大。
　　男孩儿一刻也不敢松开手，可他的力量实在太小，劣势过于明显，一瞬间急得眼睛都红了。
　　代景川很快就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可安全区和那个急得要命的男孩儿就近在眼前，他更舍不得就这么放弃。
　　就在这即将到达临界点的时刻，拽在他脚踝上的力度却忽然消失了。
　　正在他准备庆幸一下的时候，整个身体却同时猛地往下一沉，他身下竟然空了！
　　地心引力瞬间将他整个人挂在了一处悬崖边缘，身周的地面瞬间发生了巨大变化。
　　三角区域被抬高了，那些柔软也四散退开，两方的作用将此处地带形成了一个高度极大的悬崖。
　　代景川挂着悬崖上稍稍缓了口气，但双臂的无力感也很快就袭来。他脚下也完全没有一点着力点，低下头，还能看到那只怪物已经在正下方分裂出了一张血盆大口。
　　两人甚至能从那只血盆大口上看出来一份戏谑的神情。
　　“操了！”男孩儿气得直接骂出来，两只手还紧紧地拽着代景川的手腕儿。
　　“不许骂脏话……”代景川还试图笑着说话，可表情做得多少有点艰难和难看。
　　“别废话了！给我抓住了，别撒手！”
　　代景川依旧微微笑了笑，余光却瞥见岩石附近正在悄悄往下流动着沙土……

　　“我记得，小屋的院子里有绳子，你快去找找！”
　　“骗鬼呢！”
　　“没骗你！真有！”代景川忽然有了点希望。
　　“哪个有？”男孩儿见代景川眼神似乎没有撒谎，心中也有了想法。
　　代景川稍稍回忆了下，连忙道：“水井！院子里有水井的那个！在你左边那间！”
　　男孩儿表情很为难，但最后还是松了手：“你要是敢骗我，我绝对跟你没完！坚持住了，等我回来！”
　　可小小的身影刚刚在代景川的视线里消失没几秒，那块岩石就彻底支撑不住了，连带着代景川一起掉下了崖下的血盆大口中。
　　惨叫声从背后传进男孩儿的耳朵，他红着眼睛站在原地，悲愤让他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啊啊啊啊……”代景川惊叫着再次睁开眼，身上的痛觉还隐约有所残留，稳过心神，身体却还在微微颤抖。
　　赶紧抬眼环看四周，是他刚进入这里时站得那个地方，也成了他的出生点。
　　代景川顾不上其他，急忙沿着记忆里的路线跑到了初遇男孩儿的学校大门前。
　　由于时间还很早，跑到学校的时候，距离放学的时间也还早得很。
　　他跑得气喘吁吁，累到哪也不想去了，就在门外找了个地方等着。
　　代景川坐在树荫里，随着气息平稳，那段死亡经历逐渐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太特么恐怖了，完全是一生的重大阴影啊，生生被那张满是尖牙利齿的嘴嚼了好几口才死掉的啊。
　　他太想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不知道那位小朋友有没有很好的重启。一想到这里，代景川的心里就一阵阵的心疼和震惊，那么一个小孩子经历的死亡更多，他居然还那么清醒！
　　代景川就这样生生等到男孩儿放学，他站在大门外，终于等到了男孩儿的出现。
　　他欣喜若狂，一瞬间差点要哭了。
　　可男孩儿抬眼看见他的时候，眼神却冷得可怕，甚至有一种要杀了他的凶狠。
　　“完了，他一定是认为我骗他了。”代景川看到那副神情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关键时刻倒也没那么迟钝。

　　“小宇……你听我说啊，是那块岩石掉下去了我才掉下去的。我没有骗你，水井旁边真得有绳子的！你理一理我啊……”代景川隔着一段距离紧随男孩儿身后，“我让你去找绳子是真得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我也不愿意就那么放弃了。我一想到有绳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兴奋，顿时觉得自己又能撑上一会儿了……可没想到那块石头松得那么快，我以为来得及呢……”
　　多亏代景川长了一张嘴，他可不想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几句话就能解释的事儿非得误会好久虐一虐观众才行。
　　他追着男孩儿一路，也叭叭着讲了一路，只是男孩儿心情实在太差了，一直没有回头理他。
　　两人走到那处路口了，红灯正亮着。男孩儿这次却停下了，没有像上次那样无视车辆直接走。
　　代景川觉得男孩儿是特意借机等他，于是急忙走了几步，边走边说道：“你都不知道，我从出生点一复活就马不停蹄跑到你学校门口了，我在外面等了你一整天！我一见到你，我的害怕担心什么的全都没了！那一刻心里就只剩下高兴了，高兴得想哭！幸好……幸好我还能回来继续陪你……”
　　代景川脚步忽地停了下来，因为男孩儿终于肯转过身了。
　　但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他就那样红着眼睛瞪着代景川，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滑落着。
　　代景川一看此情形，心中暗道：“得，说了这么半天还是不愿意原谅我的样子，这孩子不好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