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沉》霁千丈

9、过节

　　两个人将她带到了一户人家，付了点小钱，让她洗干净，并有了一套干净的旧衣服。

　　矮小瘦弱的姑娘穿着洗的发白的宽大衣服，他们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行为乖巧听话，可是她的眸光冷漠，闭着嘴一言不发。

　　杨小安多次回头看她，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又默言地闭上。

　　常青山揉揉少年的头，安慰道:“慢慢来。”

　　少年忽然而起的一腔热血。想着杨小安从昨晚到今早的一反常态，或许也不是忽然而起，这是他思考了很久，才决定做出这件事。

　　可是，常青山注意到，那女孩眼里除了冷漠，深处藏着无尽的怨恨。这种眼神，使他想起在现代看的电视剧中的超级罪犯。

　　女孩，无人教育，遭受非人对待。她不懂是与非，只怨恨着一切，罪恶在心底发芽，憎恨在眼中埋藏。

　　如果杨小安不拉她一把，对于她那个家，或者对于她这个小村庄，是隐藏的一个恶魔，人造的恶魔。

　　常青山于是又说道:“小安，是个很善良的人呐。”

　　杨小安被夸得红着脸，却还狠狠瞪了他一眼，得意洋洋道:“本少爷天下第一好！”

　　常青山手又痒了，忍不住想揉他的头，这次才伸到一半，就被提前察觉的少年一巴掌打落。

　　“干嘛！”杨小安上下打量他，发现明明只比他大一岁，常青山长得却极为高大，已然比他高一个头，导致每次都得仰着头看他，于是不满道，“不准摸头！我长不高怎么办？”

　　“好吧。”口头上是答应了，常青山心里却没答应。小少爷发质柔软、头发茂盛，摸头时，像在摸一只小猫。

　　嗯，小少爷看着也瘦瘦巴巴的，像只落难小猫。

　　“小安，回去后和我一起跑步锻炼吧，能长高的。”常青山提议。

　　杨小安疑惑地望过来，“干嘛？”

　　常青山表情严肃，却开着玩笑:“像你这样的小少爷，我一拳能打哭三个。”

　　杨小安瞪大了双眸，一咬牙往回一撞，像个小炮仗一样直直撞进他的怀里，冲击力不大，就是让人没想到，常青山忙后退几步。

　　杨小安直起腰，随手抚弄凌乱的头发，额头被他硬邦邦的胸膛撞红了，却还是得意洋洋道:“你这样的书呆子，我一个打哭五个！”

　　常青山被逗笑了:“力气不大，脾气巨大。”

　　杨小安揉着自己泛红的额头，冷哼:“哼，我可是惹不得的！”

　　“好吧，惹不起的小少爷，那你和我一起锻炼吗？”常青山附和。

　　“勉为其难答应你了。我可不是为了长高，我是怕拒绝你，你会很伤心。我可是天下第一好！”杨小安嘴硬道，说得倒是有模有样。

　　常青山笑笑，只觉得这嘴硬心软的小少爷，可爱得太超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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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诊为期三天，他们都是趁着放中秋假期来的，利用着自己的假期来行善事。寺庙依旧排着队，今日的人似乎远远多于昨天。昨日有些村民还在观望，见他们真的是好心来治病，分文没要，这才放下心，拖家带口的来了。

　　多了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唯一的女医生周宁兰给她检查了下，发现她营养不良，体内有寄生虫，这还是很好治疗的，给她安排了饭食和药，看着她乖巧地吃下去，便让她好好休息去了。

　　周宁兰听闻了她的身世，很是心疼她，就将人安排在了她的床位那儿，今晚可以和她挤一挤。

　　帮人盖好被子，柔声说:“妹妹，你好好睡一觉，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被子是压实的老被子，没那么暖和，她愣愣地躺进去，被人细心地理好被子，然后那个人便去忙了。她只能安静地躺着，睁着眼出神，一动也不敢动，浑身僵直，很不自在。

　　过了很久，许是难得的温暖舒服，她还是睡了过去，心里无端轻了很多。

　　不知道过了很久，她被人轻轻地叫醒了。才醒过来时，她还有点迷糊，后来突然想起了现状，瞬间精神紧绷，僵直直地就坐起来。双眸难得情绪外露，带着点无措。

　　寺庙已经昏暗下来，是周宁兰蹲在她面前。

　　“妹妹，中秋节快乐呀！”

　　过节？她心下愣愣，想起来似乎过节是要热闹些，望过去，果然见那些小医生们聚集在一起，架了个火炉，围在一起谈笑。

　　往日里的她在过节时，一如既往待在猪圈，热闹从来不属于她，现下，周宁兰正拉着她融入人群，她才刚刚睡醒，恍然觉得似乎还在梦里。

　　一转进去，手里忽然多了快东西，是个圆圆的漂亮饼。

　　杨小安笑道:“妹妹，一起吃月饼呀。”

　　行医的七人或多或少都带着月饼，不久前村子里也送来过月饼，围着温暖的火炉，啃着月饼，这简陋的环境，也是其乐融融。

　　她蹲着，抱着月饼，迷茫地跟着其他人学，一口一口咬着月饼，只觉得这硬硬的东西，很甜很好吃。

　　她名字还没有，杨小安便决定跟着周宁兰一起叫人家妹妹，想了想，这么多人都在这儿，人多智慧大，便提议道:“我们给妹妹取个名字吧！”

　　众人闻言纷纷议论起来，甚至翻开随身医书，想从这唯一读物上寻找好听的字词，可惜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出什么名头。

　　还有人好心询问她，问她姓什么。

　　她慢悠悠地开口，说话很沙哑很慢，似乎从来没开口过，也确实没人教她说话，她只是听多了，好在算得上会说，“没，没有。”

　　她不想跟着那些称不上家人的姓。

　　“上善若水。”常青山忽然道，“若水怎么样？”

　　众人点头附和，感叹这是个极好的名字，又纠结起了姓什么。

　　“跟我姓吧，妹妹是我带回来的，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我会对她很好的！以后她就是我亲妹妹！”杨小安握紧拳头，眼睛亮亮。

　　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杨小安亮亮的眼眸望向她，火炉暖黄色的火焰，让他周身明媚，“若水，你以后就叫……杨若水，我就是你亲哥哥，我会对你特别好的！我是家中老幺，现在你是小幺妹了，他们也会对你特别好！我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的。”

　　同时在心里对四哥杨福说了句抱歉，等到他安全了，他一定给若水妹妹改回来，她该叫许若水。既然认了，就是他的责任，他也是有妹妹的人了！

　　杨小安想起什么了，然后哒哒地跑远，从自己包袱那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银钱，笑眯眯地冲大家说: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惜明日我们就回去了，见不到那圆圆的月亮了，所以谢谢你们啦，这一趟我长了大见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那就一点小心意，讨个好寓意。十五的月亮十六元，祝大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于是，财大气粗的小少爷，给每个人发了十六元。

　　周宁兰拉起杨若水一起高举，大声呼喊:“少爷，万岁！”

　　杨若水手心捏着那银元，心里被那炉火烧得微微热，少年的承诺在那般的眼眸下，看不出谎言，只有赤诚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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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

　　昨晚大家闹得晚了一些，杨小安起不来床了，他埋在常青山怀里，如同八爪鱼一样，缠着人，常青山一动弹，他就不满地哼哼。

　　两人温暖的体温传递，小少爷脸颊红红地贴在他胸膛，白玉般的昳丽。

　　常青山无言地看着又一次来叫他们起床的周宁兰，表情有些无奈。

　　周宁兰挥挥手:“让少爷睡吧，现在也还挺早，今日最后一天是一些善后工作，用不上你们打杂的，饭给你们留着了，一会地起床自己热热。”

　　“谢谢。”

　　常青山低头看了眼睡得沉浸式的小少爷，忍不住用一双空闲的手，戳了一下他红红的脸，很软。

　　小少爷缩了缩，缠得更紧了，常青山为了维持平衡，只能揽住他纤细的腰，用力将人扶住。

　　这两晚的同床同枕，常青山已经算得上熟练了，将脑袋抵在小少爷柔软的头顶，闭着眼，放松思绪。

　　这一睡便就是日上三竿，常青山见大家在寺庙里都开始收拾回去的东西，这才将杨小安叫醒。

　　被叫醒的杨小安很赖床，好在没有起床气，只是将脑袋一直在常青山身上蹭来蹭去，嘟嘟囔囔的，没个正形。

　　将人扶起来了，常青山就去收拾东西，顺道给两人简单弄了，吃了点饭菜。

　　给村里人道别后，七人便坐着新租的马车走了，又是颠簸的土路，可是在狭窄的土路后，进入大道时，只见停着两辆汽车。

　　周宁波疑惑:“好车呀，莫不是来这儿穷乡僻壤探亲的？”

　　闭目养神的大家听罢，把头探出车窗，纷纷观望起来。

　　杨小安闻言也探出头，然后眼睛亮了:“马车师傅，停车！”

　　一停下他就利落地跳下车，像个小炮仗一样冲入那立在汽车前抽烟的人怀里，仰着头:

　　“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