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65、第 65 章（新） 65

　　65.
　　荒在窗边画画，用笔，用手，用实在的身体取代幻想的重力。
　　他左手托举调色板，崭新木色仍维持着初次上岗特有的整洁面貌，只在边缘处点缀了几抹浅淡颜料。是少许稀释过的生灰和群青，加上与发色接近的赭石和相对亮眼的姜芽黄。
　　已经仔细试过颜料，试过所有到手的同样崭新的颜料，用另外的调色板，另外的替代载体。即便如此，在真正站到画架前时，他仍然久久不曾动笔。仅仅站在那里，站得笔直，也站得遥远，就那样保持静默雕塑的姿态，面无表情肃穆凝视着整块空无一物的灰白画布。
　　中原中也重新开了电脑趴上床继续工作，有一搭没一搭，和效率不沾边。一截小腿翘在半空晃啊晃，鲜红裤脚就那样循了经年不见光的凝脂腻白松松垮垮淌下来，而本人单手托着脸，打发时间一样视线心不在焉跟随渐次填充的闪烁字符。
　　太宰治在看书，偶尔用余光掠过两只一静一动状态各异的蓝眼睛小狗。
　　发生了什么，搞不懂。有没有后果，看不出。
　　方才荒撤回异能力从地上爬起来时，全程被压制了个彻底的中原中也反应平淡，即便动作显著残留着不适艰涩。他缓了缓呼吸，敛眸活动过腿脚，就往床上一扑顺畅滚到中央区域，闭上眼睛没动静地歇了许久。
　　荒也差不多，一言不发回到那块画具批发区，继续折腾他那看不出名堂的选拔工作，虽然动作轻捷凭空多出三分雀跃。
　　不像争执，不像冲突，但友好……那算表现友好吗？
　　太宰治决定对此不予置评。人工重力使这种破格存在，当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稀奇古怪，相处多年早该接受这点。
　　时间流逝，窗外不知不觉烧出一线斜坠绀红，荒是在这时开始动笔的。两指宽的深色画笔拖了夕晖蘸过稀薄至极的冷冽群青，在画布中心横亘一道扎眼裂隙，而后，是更多、更多的裂痕。
　　一笔接着一笔，分明动作不快、不重，甚至不见费心落下大块完整的涂色，可并肩线条下只见得灰白画布上方的大半区域，就这样被视觉冷意流水行云般铺展出奔涌向边际的模糊浸色。
　　没有迟疑。
　　他丢开染霜画笔悬空待命的同时，另一支笔刷被黑红挟裹落入指间握紧，窗外绀红多出紫调，在这样的浓烈下笔刷刮过相应稀释到接近难辨的赭石色彩，在下方空白区域拉出数道更沉、更凝实的线条走势。
　　第三、四支笔刷要比前两支小上一些，相对小，一指半宽，柔缓在生灰中跳跃。这次的色彩看不分明，稀释到与画布相近，落下后只能看到看到淡淡痕迹，线条落得慢了些，有些用来轻微加深冷蓝与暖褐，有些将色彩模糊开，成了更新的，更薄的过渡。
　　其实仍然看不出什么，色彩太淡了，更太单薄，只能看出画布已经被使用、被占领，冷与暖上下分割开来，大概是冷的天与暖的地。
　　而后是最宽的笔刷，几乎接近三指，荒第一次一次性蘸过两种色彩，是赭石与那抹嫩脆的黄，他十分随意地在调色板空白处混了混搅了搅，搅出块挂了绿意的驼色在整体偏右的方位向上拖出道比动作更随意的冲顶线条，第二道自线条中央向左上方斜斜拉开，又压了压拖出条柔软的小尾巴。
　　只有两条线，莫名其妙的线，虽然仍然是淡的，淡淡压住对峙的天地。
　　最后的动作比前者更加莫名奇妙，新画笔滚过纯粹的姜芽黄，切开对角线般自左偏上斜斜射出一分为三，这是最浅的色彩，浅而吸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调皮鸡仔照着画面送出一脚飞踢。
　　荒飘得远了点、是的，他在自己画，但身体显然由重力支撑用以节省体力、飘远，而后继续当他的凝固雕像，目光虚虚罩住整张画布。
　　几分钟后，他丢开调色板与所有画笔，甚至粗暴扯开围裙对镜检查身上有没有沾染哪怕半丝颜料。
　　很好，无事发生，一切遂愿。
　　他用和另一个中原中也差不多的动作飞扑上床，轱辘轱辘一把搂住人家的腰将自己挂上去，找好姿势脑袋一垂不动弹了，好像已经瞬间死掉。
　　顺便一提，坐在床尾围观他画画的太宰治没被踢纯靠躲得快。
　　下都下来了，他干脆跑到画前沉吟，弯着腰观察半晌，做出废话定论：“嗯，一点儿也看不出这是什么玩意。”
　　话虽如此，却不追根究底，而是悠悠然回到原地捡起没看完的书。
　　中原中也对评语置若罔闻。作为老搭档，他知道这人是从小到大没能全权管理过任何一条艺术品贸易线的。开价谈判阶段另算，让他沙里淘金不如让他金里淘沙，就是这种完全没救、以至被首领亲自盖章过的故障级艺术雷达。
　　“我好累。”被嫌弃碍事往外扒拉的荒发出耍赖声音。
　　“关我什么事。”中原中也无语道，却收回磨洋工的散漫精神三两下敲完键盘将电脑一扣丢回桌面，按住荒测了测体温与心跳。
　　手底下的人嘴唇泛白，淡色的蓝瞳也透出黯淡。他好像真的消耗了比看起来更多的精力，怎么摆弄怎么是，让抬手就抬手、让躺平就躺平。
　　心跳是微弱的，微弱却切实，凑合着规律鼓动，节律快而轻。
　　中原中也搂住他跟着躺下缩进被子，尝试着让他变得暖和点儿，但自己反而渐渐没了意识，搂好抱枕呼吸均匀，睡得极安稳。
　　荒不敢动，与太宰治对望。太宰治爱莫能助摊摊手，在唇边比出轻轻的噤声手势。
　　让他睡吧——安闲里，两人默契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