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444、第 444 章 444

　　444.
　　手指被彻底咬住时意外也不意外。
　　食肉动物的犬齿天然要比其他牙齿尖锐，上下两端嵌入皮肤，疼痛袭来必然集中在一点。
　　关于这件事，太宰治没有特别的心理活动。养狗嘛，就得随时做好抽冷子被狗咬上一口的预期准备。
　　他动动指尖，咬人小狗随之露出难受神情，却不松口，确保咬严实了立马开始漫无边际跑神。
　　太宰治请教：“他还在缺水吗？”
　　中原中也指点：“把你脑子里多余的部分给这家伙浇上刚刚好。”
　　啊，今天的小狗格外刻薄。
　　太宰治想想该表现出委屈还是抗议还是警告，想了一圈最后不过想想，说道：“你当我没问。”
　　中原中也哂笑，弹了下另一个自己的额头，捞起被松口放出的手指含入口中，血气弥漫里低下头细致反复地舔咬吞吐，时而纳得深入便顺势浮出层似真似假的泪光，让一双幽冷蓝瞳短暂蒙上潮热，煽动无声。
　　太宰治没动静，微微垂着眸，任他从俯首到跪地，鲜艳的半长发丝绽放披落，姿态低到极点却如居高临下俯视般。
　　或许，坦白交付欲望何尝不叫臣服。
　　星之彩中也揉揉被弹了好几下的地方，又去擦嘴角血迹，说话间声音低了些：“推算多余。主体行动被系统性需求同化，行为意向性自会被强制置换。主体的自我决定性被结构化需求替代、”
　　他按着嗓子皱眉，偏头咳了两声才继续道：“能不能做的主动权移交给系统需求，身份损耗便不可避免。”
　　学过的东西，在他嘴里就能够说得干脆用得利落，像是他应对审讯的那份熟练。太宰治不由觉得要是有时间多教教他，指不定真能教出点儿名堂来。可惜废物同位体连尽到作为主人最低限度的义务都没能做到。
　　关于——陪伴。
　　狗是一种非常怕寂寞的生物，明知如此。
　　身体是热的，情绪则坠入无底深渊，太宰治忽而强硬按住那道鲜艳锁死了呼吸，某种乖戾躁动随捣入深处膨胀成癔症般自地狱裂隙探出摇摆的大片惨白手型花。他看不见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不见，所以心动。
　　——我要杀了他，他会永远定格，永远保留，永远作为现在的他。
　　星之彩中也静静地凝视另一个自己在本能求生与愈加失控中不堪折磨地挣扎而逐渐无力，又在越过某一临界点时欣然接纳放弃。
　　爱没有定义，爱没有实体，什么是无疑的被爱更是无人得以裁定。那么陷在最深刻的生死里是否有资格确信所得真实所见非虚？
　　太宰治在最后时刻如梦初醒，怔怔看着中原中也遗憾中艰难吞咽着抬头，胸膛起伏剧烈，是活着的实证。
　　如同回到真正的十六岁，他们总是这样，这样一遍遍试着去杀死对方，卑劣地罪恶地奢望地丑陋地，日里夜里驯养里交缠里——
　　可没有一次成功。
　　一次都没有。
　　时间流动，活着的生命时刻走向未来，注定无法停留在不存在的现在。
　　“我就说他区别对待。”星之彩中也向另一个自己抱怨。
　　深切过头无异于虐待，中原中也眼前尚且一阵阵发黑，蓝色的眼瞳聚焦又散开，闻言有气无力摆摆手，对着太宰治比了个接近于向前的手势。
　　眨眼间，星之彩中也扣住太宰治的脖子按死在柜子上，动作空间狭小，不影响他用十成十、不至于，总之控制差不多的力道骤然给人来了记凶狠膝撞。
　　迄今为止他带来的所有疼痛体验都离不开尖锐，太宰治反射性呛出口胃液，喉间烧得火辣辣一片，回过神举手投降。
　　“我认输。”他用口型说。
　　宁可认输不认错，中原中也从他口袋摸糖，翻了半天总算翻到颗薄荷味的。
　　“松开吧。”他说，将清凉糖果翻了个面含在舌底，亲切帮这位西装革履的大家闺秀整理好精致着装，曾被牙齿暧昧咬下的锁链换成指尖拨弄照样裹挟未尽的欲望。
　　星之彩中也退开一点，看他们娴熟交换了一个绵长的、薄荷味的吻。
　　真实的爱使人遍体鳞伤又终将愈合，五步之内毒药永远伴随解药而生。世界上能够让人失去理智和自私本性的东西本就很多，好的坏的清晰的模糊的，不差这么一个。
　　所以无疑的爱与被爱都要自己感受，自己确信。
　　若说第二个命题是在折磨另一个自己，那么第三个命题就是在折磨眼前这人。每行进一步、每揭露一个真相、每得出一个结论，都无异于在太宰治的灵魂上割出一道无可挽回的伤痕。
　　幽暗鸢红内瞳孔黑得悚然。
　　中原中也轻柔地与他接吻，那些腥苦血气尽数化在薄荷的沁凉中。
　　太宰治渐渐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刚刚还是很快的，一种急促、哀伤、濒死般的节奏，渐渐回归平稳，回归掌控。
　　“好了，继续吧。”他在间隔里低声道。
　　中原中也咬碎剩下的糖果咽下，冲淡喉咙里不断泛出的血气。另一个自己手腕上那缠紧的倒霉蝴蝶结还在持续作用，他便用有知觉的右手轻挑抚了抚这白得像鬼却依旧漂亮得过分的一张脸。
　　“身份损耗，更是身份的逆向同化。结构连续性通过资源流动将个体的生存规范化为系统的再生产语法，个体因而作为系统持续性的物质条件再成立——太宰，明白了吗？就这样，没有更多了。”
　　太宰治无声无息望他，眼角下垂，睫毛因为挨揍沾湿了些，挂着几分可怜劲。
　　好不容易有点儿能理解的哲学比喻，没多久又回到了令人头大的系统论范畴。星之彩中也迅速失去梦想摊回果冻饼状态。
　　中原中也心想这算个什么事，该发言控场的闭嘴，该闭嘴休养的被迫架上高台。
　　他放弃，说得愈见直白：“热力学做比，系统在非平衡态下通过消耗外源维持高度组织性，然而，外源来自主体，系统会引导该外源向内部回流，直至主体退化至维持系统运行的能量储备。没有偶然，结论注定。”
　　“听不懂了，说人话。”果冻举手。
　　“……”中原中也温和道，“乖，没用的小电池，一边儿玩去。”
　　没用电池丧气把自己裹进漆黑大衣里，继续摊平流失梦想。
　　太宰治这时才问：“是充电电池吗。”
　　中原中也惊诧：“哈？脑子里的水用来导电了？怎么可能，当燃料看吧。”
　　真的，好刻薄，好有攻击性。太宰治更可怜地望他，说：“中也，他打我比你狠多了。”
　　“活该。”中原中也笑了，“避免胃穿孔，今晚上别想吃东西，给我老实饿死在路边吧你这混蛋青花鱼。”
　　“……所以说，真生气了？”太宰治小心翼翼地问。
　　中原中也说“没有”，摸摸他现在受到规矩约束没了反应的地方，笑着说：“你该庆幸我还有理智，不然咬下去同归于尽有你受的。”
　　太宰治蜷腿抱住膝盖，乖巧道：“听懂了，明白了，我来总结，您休息，您好好休息。”
　　他甚至谦让：“抱枕轮到您，您想抱多久抱多久，我保证不跟您抢。”
　　中原中也总算不笑了，钴蓝幽幽冷冷。他找了处能借力的地方，提起黑色果冻饼往怀里一扔，等凉丝丝的小果冻愉快变回柔韧寄生藤，才舒适向后靠稳：“怎么，要我说‘请’吗。”
　　太宰治低眉顺眼：“你要是无论如何都想说也不是不行呢……呃，不至于总结姑且由我先行推测……真的！不用催！马上！”
　　分明是块儿软趴趴没正形的年糕抱枕，打人为什么这么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