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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第 321 章 3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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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
黑暗中开门漏下的光线稀释到极致,视野外缘开始有影子游动,能听到细小嬉笑、窃窃私语和相互蠕动挤压拧出回声般胶质粘腻。
森鸥外踏出一步,忽视脚下踏碎无数甲壳鞘翅浆液炸溅的滞涩,更去无视四处拉伸扩散奔逃的、铁线虫?节状触须?大概。
好吧,即使有心理准备也很难适应,记忆和亲身感受果然无法顺利同步。
向更深处行走,连空气都成了比液体更浓稠的雾气,融在黑暗里,沉重渗入皮肤与黏膜间附着。
是错觉。
森鸥外阖目,让整洁冰冷的静室与稳定的白照荧光灯覆盖视觉,主动将本体变成空壳,将一切感性知觉交由异能体处理。
那边的中也君曾言“首领没问题”,是因为森鸥外是太宰治之外,唯一能做到与他长时间近距离接触仍维持理智的人、人类。实则怎可能不受到影响,不过是被共犯者托付又被这般信赖依赖,总要想办法撑住。
监管职责移交后,爱丽丝承担了大部分与中也君之间的交流职责,而只要异能体爱丽丝存在,名为森鸥外的人类的一半理智就是常稳而恒存的。
所以,疯了一半有影响吗?
似乎没什么。日子一样要去过,工作一样要去做。
空壳推开锈蚀风化的栅栏门。异能体的知觉令他凝视芥川君脚下急躁游走的黑兽,听见织物摩擦,而后回荡忽高忽低又拉长变形的含混声响。
在说什么呢?
爱丽丝阖目,稳定视觉封闭后,音波如振弦,逐渐汇聚、整合,成为人类可解的语言。
“给您添麻烦了。”是工作状态外,养熟了的小动物归巢时,惯于倦怠飘忽的语调。
森鸥外弯腰对他伸出手,乌黑发梢拂落半遮了闭合眼睑,牵唇浅浅而笑:“辛苦了,中也君。”
唤出确切的名,自此锚定现实,那些湿润那些沉稠那些繁茂那些蓊濛尽数归于理解外。他合拢手指,将那温凉、滑腻、带有鳞纹的触肢嵌合在掌心。
只这一瞬,畸态黑暗腐败凋零。
出口投下明亮线光,被牵住手的赭发青年安静跪坐在地上仰头望来,容颜精巧,骨肉匀称,衣着干净又得体。两汪纯度极高的蓝宝石镶饰在眼眶,宁静剔透,叫擅入者就此止步在美满表象。
表象、所见皆是表象,如同衣物未必是衣物、血肉未必是血肉。
“您需要吗?您看起来不太好。”中原中也关切地问。
关切——戏谑,笑意促狭,是玩笑蛊惑也是真诚邀请。
但他在发抖,高明拟态造就与外形别无二致的生理反应,包括每一次受到伤害的痛楚,包括每一次修复再生的麻木。
颤抖、恐惧、试探,像一面被摔碎粘合过无数次徒留其形的镜子。
森鸥外用了点力将他拉起来,怪异触肢渐渐分开,分开、分作五指,鳞纹硬化为手套正常的皮革质感。
“谢谢,我不需要。”他为眼前的人型正正帽子,口吻亲昵,一如同步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倒是芥川君,怎么想起去逗他?”
再度被拒绝,幸好被拒绝,颤抖慢慢停止了。
中原中也偷偷背过手,理亏似的小声回答道:“他一直想咳嗽,他是不是营养不良?”
见了三回,总算注意到这个芥川长了副随随便便就会死掉的样子。
爱丽丝朝前方玻璃看了看,压住嘴角。
森鸥外搞清了他的逻辑,咳嗽=虚弱=快死了=需要补充生命力。
虽说,的确,撇开精神层面的影响,中也君滞留的地方万物繁盛才是常理,那个世界的Port Mafia别说有人久病,连换季感冒都不曾出现过,独特的生态系统坚韧堪比地球之肺亚马逊。
哭笑不得,敢情是见着稀奇玩意忍不住投喂做慈善。
“你不需要这么做。”森鸥外说,带着他往外走,“本来和你无关。”
中原中也垂眸:“对不起,首领。”
对不起什么呢,森鸥外叹气:“算了,你能喜欢什么殊为难得,我带你去见他,在这边不要留下太多影响。”
中原中也这次没有反驳他关于“喜欢”的事,喜欢、偏爱,他、祂偏爱积极索求生命的个体。想要生长,想要健康,想要延续,想要长久存在,生物当有此本能。
“对不起,我还没办法回去。”他又一次道歉,无意识捏紧手腕。
森鸥外听见骨节交错的动静,停下脚步,向他伸出手。与爱丽丝分开容易出现这种麻烦,中也君下手没轻没重不止体现在战斗风格,初始形态崩溃后强行重新拟态反而多出弱点,他对新身体的阈值掌握迟钝,伤到自己实数家常便饭。
几年里爱丽丝早习惯了去哪里都要牵着他的手。
中原中也低着头,只留下个黑漆漆的帽子顶。
森鸥外娴熟捏捏他的骨头,“咔哒”一声将轻微错位的指骨矫正回去。
人果然很难共情自身,早些时候还在诧异如何会放任好用王牌自甘埋没,如今已然了却疑惑开始习惯随身携带,生怕他再折腾自己到半死不活,变成送给医科生的拼图小游戏。
很遗憾人体目前只有内脏具备相对强大的复位功能。
不愧是用本体影响不好,森鸥外将鲜红围巾一端塞入那只反射性蜷缩的手掌,淡淡说了声“抓紧”。
“他已经在呼唤你了。”
声调轻缓,近似耳语,但森鸥外知道他会听到,祂在听。围巾揉皱了,柔软布料缓冲收紧的骨骼肌理,又回神般放轻。
“中也君,中原中也君,几年来他要我彻底教会你何谓生之苦厄,却刻意忽视无法认知喜悦怎能理解反面。”
“……您对我很好。”
“是,因为你早知晓足够多的苦厄。”森鸥外平和说道,只去说,“他不去想,他不敢想,若你逐渐无法去爱这个世界,若时光相伴悠长任别离将一切‘特别’磨损——他要你甘愿赴死,对吗?”
为了让一个异类对所属错位的世界失去归属,不再留恋不舍,又想让他记得经历的时间绝非虚度,总有些好的、惊喜的事物值得期待、向前,哪怕记忆注定短暂。
祂说“我不会死”,中原中也扼住嘴,含糊说“我会忍耐”。
金属通道浓稠深陷宛如鼓动食道,手中肠索血淋淋浸透灼烫胃液。没有许可,无法获得许可,他的茧快要失控了,快要溶解了,他将在此死去,祂将在此终结。
雨终究会落下来,水终究落下来,两方世界将要笼罩在水雾间,成为与世隔绝的孤岛,而救赎的方舟永远不会到来。
所以,就此毁灭有影响吗?
似乎没什么。日子不必过了,工作不必做了,见证过真理未尝不是解脱。
森鸥外微微笑着,试图回忆那位坚定的阁下,回忆爱丽丝,回忆将粼粼波光染成金红色的海港日落。
回忆方能催生痛苦,否则生存仅作存活——放弃吧,全部放弃吧。
于是他什么都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