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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风卷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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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河滩边的芦苇絮往脸上扑,东方仗助把自行车往路边的护栏上一靠,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前被揉乱的头发沾着汗,软塌塌地垂下来几撮。他从书包侧袋摸出半瓶没喷完的发胶,对着水面的倒影胡乱扒拉了两下,刚把翘起来的一撮毛按下去,眼角余光就瞥见了沿着河堤往家走的背影。
藏青的水手服裙摆扫过路边的狗尾草,书包带滑下来半肩也没往上提,是赤松亚里沙。她走得极快,帆布鞋碾过落满地面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后背绷得笔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连头都没敢往他这边偏一下。
“喂!亚里沙!”东方仗助把发胶塞回口袋,抬手喊了她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刚才狂奔之后的沙哑,“你也刚放学啊?等一下!”
前面的背影猛地僵住,脚步非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哒哒哒的脚步声隔着十几米都能听得清楚,没过几秒就拐过前面的弯道,彻底消失在梧桐树后面。东方仗助举着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两秒才挠了挠自己还炸着毛的后脑勺,小声嘟囔:“还是这么冷漠啊……我又不吃人。”
他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往家走,风把路边卖关东煮的香味吹过来,混着芦苇的清冽气往鼻子里钻,小时候压在心底的记忆顺着风往脑子里冒。小学二年级的秋天,他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撞见亚里沙被几个男生堵在墙角,他们抢了她刚画好的画往地上踩,嘴里喊着“外乡人的小怪物,画的东西也怪里怪气”。他当时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把人撞开,把踩皱的画捡起来,用刚觉醒的疯狂钻石悄悄抚平,递到她手里。结果她接过画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只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家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跟自己一样是混血、一样跟着单亲妈妈生活的小姑娘,肯定跟他有一模一样的感受——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被同龄的小孩排挤,连站在人群里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攒了好久的橘子硬糖,想在放学路上堵到她,塞给她一颗当朋友的见面礼,结果每次他刚抬手打招呼,她就立刻低着头绕路走,从来不肯停下来跟他说一句话。他后来甚至偷偷把硬糖放在她家院门口的台阶上,第二天再路过的时候,看见糖纸被拆开了,糖却没动,安安稳稳地放在台阶边的石头上。
他很久之后才从母亲朋子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那段没人愿意说透的旧事:4岁那年他烧了整整五十天,体温飙到极限,连镇上的老医生都摇着头说准备后事。朋子半夜抱着他往县医院赶,暴雪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车轮在雪坑里卡得死死的,怎么踩油门都纹丝不动。是亚里沙的母亲先冲过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厚棉服,指尖冻得发紫,徒手扒轮胎周围的积雪,指甲缝里全是混着冰碴的泥。后来那个留着飞机头的陌生不良少年赶过来,两个人合力把车从雪坑里推了出去,连名字都没留,转身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拼尽全力救过他命的女人,转头看见他长到七八岁,眉眼间渐渐显露出白人混血轮廓,又被部落里传来的古老传说勾动了刻在骨血里的警惕——她从小听着祖辈的故事长大,那些外来的白人掠夺者闯进部落烧杀抢掠的画面,早就在她脑子里刻成了印子。她转头就堵在东方家院门口,对着出来倒垃圾的朋子劈头盖脸一顿指责,说她养的是“白人恶魔的后代”,迟早会给小镇招来灾厄。
朋子本来就是护子心切的性子,被她骂得当场红了眼眶,两个人隔着院门吵得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围观,最后朋子气得摔上院门,两家从此彻底成了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的死对头,连家门口的晾衣杆,都刻意往相反的方向歪了半尺。亚里沙的母亲后来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当年暴雪夜救人的事,就好像那段冒着雪推车的记忆,被她亲手埋进了积雪底下,连自己的女儿都没告诉。
他推着车路过亚里沙家的小院门口,看见院门虚掩着,里面晾着的白色被单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像被谁掀开的幕布。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被风刮出来的半张画纸,用铅笔轻轻描了一小朵侧金盏花,花瓣的弧度软乎乎的,和他刚才瞥见的、亚里沙跑起来时露出来的耳尖轮廓,莫名重合在了一起。
东方仗助盯着画纸愣了两秒,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指尖顿了顿,没敲门,把画纸轻轻夹在院门的门缝里,转身推着自行车往自家走,风把他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抬头往亚里沙家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隐约看见窗帘后面晃过一道浅淡的影子,很快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