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列车》俗夏

32、第 32 章 拉过钩了

　　没有幻象，此刻谢朝就真真切切坐在她面前。列车往东，西落的光线随火车行驶，在他脸上摇摇晃晃，画面像极读书时流行的氛围挂头像。

　　他好看许多，时间和阅历回馈给他沉静的心性和成熟的气质，呈现在外貌上，就比以前更出尘，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一辆熟悉的列车，一段他们一起走过的旅程，让他们重新遇到一起。
　　仿佛一场不期而遇，也或许并非不期。

　　“后面的你知道了。”她简单概述了那段不太好的回忆，但没有告诉他，在失去意识前，她看见过他。

　　谢朝没有说话，只是微低着头，但他生得高，低头她也能看见他的神情。那毫不掩饰的心疼，看得她有些无措。

　　这也是她一贯报喜不报忧的原因。爱你的人并不在乎你的光芒，他们只看见你身上的伤口。其实从前她不是这样，摔一跤磕一下，和同学闹矛盾，她都要事无巨细和妈妈诉苦一番。后来没有可以诉苦的人，她学着自己消化，等再遇见这样的人，她却习惯闭口不言。

　　和谢朝谈恋爱，也是这样。她霸道又强势地要求谢朝和她分享一切好与不好，愿意给予他陪伴和依靠，却把自己的藏起来，最后自以为是地给他，给这段感情宣告死刑。

　　谢朝气她怨她，都是应该的。
　　可是他在心疼她。

　　她撇开脑袋不去看，用拇指指甲不断戳着食指指腹。

　　许久，谢朝问：“真的是你那个同事做的？”他知道那个人，从前就和她不对付。
　　指腹红了一块，她换了根手指，“不知道，瑶姐还在查。”

　　“如果真的是他，你准备怎么办？”
　　“是他的错，不是我的错，该怎么办怎么办。”

　　那样的境地下，10秒钟就可以要掉一个人的命，10分钟，有多少个10秒？她做不到大度宽容。

　　她看见谢朝的神色松了下来，好像担心她会顾及战友情分而不为自己讨公道，她莞尔笑，说：“我是警察，又不是二傻子，吃亏是福？没本事的人才这么想。”

　　谢朝手撑在窗沿，眼睛闭上又睁开，明亮的光线和她一同入眼。缓缓整理好先前的情绪，转而挂上笑容，表示对她的回答很欣慰。

　　一个话题说完，又安静下去，若有似无的尴尬漩涡一样又慢慢浮散开来。
　　腿上的手机噔噔噔地响，她借看消息的动作，逃出这漩涡。

　　都是表妹发来的消息，表妹是个非常优秀的追星人，短短几个小时，就把谢朝做演员的时间线整理好，旁边，是她出事的时间，及每笔款项进来的时间。

　　她顺着表妹整理的时间线去查他每一部戏，每一部下面提及他的，无一不是谴责讨伐，包括他的歌迷，对他选择这条吃力不讨好甚至会败坏好感的演员路，也大为不解。

　　她点开那些切片看，从专业水平来说，那些批评其实不算过分，他做得很勉强，非科班出身又转得着急，让他力不从心，哪怕已经尽力。但一些动作戏和背影戏很有感染力，有人说是替身，她知道不是，那个身影，她不会认错，而且以他的性子，他也不愿意用替身。

　　她在脑海里描摹出他一遍遍练那些招式动作，一次次从马上从石头上摔下来的情形，想到最后，身体发紧。

　　她不敢再看下去，那些针对演技的批评已经延伸到人格辱骂。她按灭手机，余光去瞟谢朝，他侧头看窗外，脸色淡淡，目光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谢朝，”无知无觉，她喊了他的名字。那些想不通的事，都有了答案，答案就在嘴边，她该怎么问？他的未来，不说是广阔如海，也一定会是滔滔不绝的河流，可兜兜转转，她还是成为波动那条河流的一处河堤。

　　“这两年我的治疗款项，都是你打进来的对吗？那位姓刘的朋友，其实就是你的经纪人对吗？医院病房的布置，也是你交代的对吗？”

　　谢朝在她喊他时就转过来，她安静多久，他就看了她多久。她的脸色很差，原先以为她恢复得不错，哪知几场噩梦就让她憔悴，也是，两年的亏空，一个月怎么补得回来？

　　听到她说话，注意力才回去，他并不意外她知道这些事，只是时间问题，他坦诚道：“对，除了第一个月的费用，其他都是我让齐鎏定期汇过去的。第一个月，是你小姨出的，后来窄窄他们知道了，都各自准备了一些，还有加贝，应该还有你其他朋友同学。”

　　他现在仍记得那个慌乱的正月，他签了合约，在外地工作，赶不回来，也无从得知具体情况，只知道她伤得很重，治疗费昂贵。他联系窄窄，希望她抽空回来看看，窄窄二话不说，和邢宽用最快时间赶到，胡盼也过去了。他只能清点自己所有可挪用的钱，交代给窄窄。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一直没联系的加贝，往他银行卡里汇了一笔钱，备注“给阿允”。

　　谭允眼眶泛红，她的小姨表妹和朋友们，那么努力地要挽回她的生命。

　　第一个月，她可以理解，事发突然，情分让他们伸出援助之手。那后面呢，当他们都回归各自的生活，他却不声不响，站进她的黑暗里。

　　“为什么？”她控制着语气里的哽咽。

　　谢朝仿佛担心加重她的愧疚，笑得轻松，“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我这么做，但……我希望你醒过来，如果醒不过来，也要睡得好。”

　　她低头，不想让他看见红透的双眼，视线落在胸膛前，白色的衬衫印出项链的轮廓，那些害怕和失望，感动和愧疚，顺着链子爬上来，充斥她整个胸口。对着小姨表妹，对着张倩瑶，她不能发泄，面对谢朝，她也想掩藏，故作坚强，可是由不得她，密密麻麻的情绪让她失了思考，在意许久的疑问脱口而出：“可是……你从没来看过我。”

　　“我去过。”他看见滴落在她手机上的一颗泪珠，看着她顽强不肯抬起的脑袋，眼睛也忍不住红了，重复道：“我去过。”

　　第一次去，是她出事一个半月后。那时她还住在公立医院，三人间，她在中间床位。那天是岭安连日阴雨后难得放晴的一天，病房朝向好，早晨阳光穿过窗户可以照到病床上。

　　有个女孩在照看她，大概想让她晒晒太阳，又不想隔壁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干扰到她，床帘调了又调，最后只剩一人宽的距离，阳光只能照到床脚。女孩掀开被子，露出她穿着袜子的双脚，阳光照着，像停留着一只白鸽。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想等女孩离开进去看一眼，但女孩寸步不离。等到她小姨来，后面跟着一个脸色不善的中年男人。他们进去一会，又出来，准备去主治医师那里了解情况。他跟上去。

　　两人在办公室待了十分钟，出来去了楼梯间，随后爆发了争吵。争吵的中心，是那个躺在床上，醒不过来，瘦得只剩骨架的人。
　　他没有跟他们回去病房，进去和医生又了解了一次情况，随后离开。

　　那天的阳光真是好，扫开笼罩大半月的乌云，沿路有许多病人下来散步晒太阳，他们的神色还留有对病情的担忧，但阳光里，他们眼含希望。
　　“见得到太阳，什么都能熬过去。”
　　他听见一个人这么说。
　　是啊，见得到太阳，什么都能熬过去。一棵蓬勃昂扬，始终给人旺盛生命力的树，怎么能见不到太阳？

　　他迎着强烈的太阳离开，心里在想，要让她住一个能晒到太阳的房间，太阳下要有树，有时鸟飞过停留会鸣叫，还有房间，不能纯白，要五颜六色，像他们当初住的房子那样。

　　之后很久，他没有来看她，他的时间都被工作占满。

　　那年十月份，因为一项工作临时取消，他才有了两天假期。抵达医院是下午，私人医院的绿化做得完善，通往病房的路栽着两排树，叶子由青渐渐变黄，秋风吹过，萧瑟地飘着。

　　病房里没有人，齐鎏交代过，让护工暂时离开。

　　病房比之前那间宽敞得多，按他的要求，布置得像温馨住房，左手边的柜子，放着一束新鲜的香槟玫瑰，窗户在右手边，外头是花园，正对有一棵十几米高的棕榈树，半青半黄。

　　他满意地回复完齐鎏的询问，才拉开椅子坐到床边。

　　目光自她乌黑的发顶，一路往下，描摹出她的轮廓。她瘦了太多，脸颊凹陷，嘴唇很淡，比上一次从门框边偷看的那一眼还要瘦，仿佛有只可怕的饕餮潜藏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蚕食她的血肉和气色。

　　他很怕，没来之前，他想着她，想她那身兼多职的小姨能否有精力照看她，想她今天的情况有没有比前一天好些。来之后，见到她安静脆弱，像根枯枝随时会折断的样子，他怕，怕那只贪婪的饕餮最后会把她整个人吞噬掉，然而脑海里，放映机一样，一帧一帧闪过她和现在截然相反的样子。

　　医生告诉过他，除了医学干预，经常给她讲一些以前的事，也有帮助治疗的可能。他们共同的回忆很多，但不知道现在的身份，有些话还能不能说。

　　踟蹰半天，磕绊道：“我……”才发现嗓音哑到发颤，他握了握拳，重新说：“我来看你。”

　　然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安静很久，他打开音乐软件，播放上线没多久，《红树林湾》的纯音乐，点了循环。

　　第一遍播完，他挪动椅子靠近她一些。

　　第二遍开始，目光落在她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没有告诉护工，她不喜欢留指甲，长出几毫米，她都要马上剪掉，他以前笑话过她，把指甲当阶级敌人消灭。她说小时候有过指甲太长折断把指甲盖也掀了的阴影，就不喜欢留长。

　　他在床头柜里找到指甲刀，久违地牵起她的手。指头颜色很淡，里头的月牙也很薄，以前，她的月牙饱满得像个小贝壳。

　　他轻轻拢住五根手指，用食指顶起其中一根，剪短指甲、磨平，再拿湿纸巾擦干净。一根一根剪完，换到另一边，没有椅子，他单膝跪着，剪掉余下的指甲。最后一根小拇指剪完，他没有马上放回去，捏在两指间握了很久，最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她的，轻轻晃了晃。

　　“拉过钩了，你要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