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WE/ME(二) 2025. ...
-
碧川唯先前打理房间时把灯打了开。他将大部分家具都擦过一遍,地面也扫拖干净,连床单被套等都换新了。整个套间仿佛在闪着光,干净整洁。
从青年下一楼到碧川唯加入谈话,也才过去半小时多,此等行动力强大得令人望而生畏。
组织是要钱不要命的地方,碧川唯不是后勤部,自然也不是来做家政的。他愿卖这个好,青年自然不推诿。
碧川唯没道理对这里动什么手脚,不必要还得罪人,青年更是没有会担心被窥视的东西。
衣帽间里有落地镜,透过镜子,青年才亲眼见到阿玛尼亚克的长相。
青年不是阿玛尼亚克,但此刻站在这里的确是阿玛尼亚克本人。他虽能对自身处境有所认知,却无法从记忆里读取到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的信息,相貌恰好不包含在内。
阿玛尼亚克的脸是大众意义的好看,意外还是很温软无害的气质。
他的五官立体,但属于东方人的秀美,面相来看也才成年上下。一头黑发长到胸下,右侧的头发编作辫子和后发一齐在左侧扎成侧马尾,偏长的刘海稀碎挡住眼睛。
遮盖下的眼睛圆滑而不凌厉,只有眼尾像小山雀俏皮勾起了尾羽,整体呈现出花瓣样柔和形状。
然而靠得近了,就能发现他有着多么不近人情的瞳色。纯净的、璀璨的、冰冷的金色,并非金属的厚重,而是珠宝的清透与绚丽。
青年同阿玛尼亚克最显著的差异在于他并不怎么习惯于做表情,因而镜中的倒影像极了做工精良的假人。青年照印象摆出一个笑,非人感顷刻被冲淡。可以料想阿玛尼亚克惯常笑盈盈的缘由。
青年打量一阵,确认了猜想。
他从衣柜中挑挑拣拣出可换洗的衣物,临进浴室前研究摘除身上的“饰品”:手套,其下掩藏的手环,颈环,左小腿膝下的腿环。
比起装饰,这些轻薄的带状链饰更接近监测用途。表面覆盖的黑色布料摸起来是丝织品,捏着比想象中软,难以弯折,大概是胶体包裹着芯片的构造,内表面还有用于固定和拆卸的卡扣。
这些物件不是一直佩戴的,尤其更多是象征意义的颈带,日常要求只需佩戴一边手环。所以摘下后脖子上也没有明显更白的区域。
这番磨蹭下来,青年过了一刻钟才走进浴室,随后被不可抗力关在里面一个多小时。
青年从来没有留过这样长的头发,不知十几公分的差异这么大。他洗得磕磕绊绊,吹得可怜无助。幸好这头长发的发质细软又顺滑,在生疏的洗吹技术下也只是略显凌乱,简单梳理一下也是人样。
他在拆散辫子前还研究了编法,以备不时之需。习惯突然改变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青年恰好也糊弄不过熟人。
即便在安室透等人面前他也尽可能少地透露信息和个人习惯,避免与阿玛尼亚克相悖。所以碧川唯下楼后他就告辞了。
然而青年急于从谈话中脱身并非担心暴露自己。反复斟酌字句实在是累人的活,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全凭临场反应,模棱两可的回应都要尽可能高速地输出,否则令人起疑。
一直即兴表演不是权宜之计,当务之急是整理已知条件,编排出合理的剧本。这样想着,青年坐到桌前,随手抽出三张纸,又拿了支铅笔。
首先来说,青年最开始从阿玛尼亚克身上醒来就是车内。他先是接收了模糊的记忆,连名姓都不知道,只能大概对此人的作风有所认知。
阿玛尼亚克是一个相当随性的人,一切行为的根本都出于内心想法,只在意自身感受而对外界漠不关心。
这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他许多无法自圆其说的行为都能够合理化;同时这也是个坏消息,阿玛尼亚克的人格特质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无意间就会出现与他不相符的思想行为逻辑。
具体体现为,他在和所有人短暂的交流中,笑容频率过高了。虽说是演的,但非专业的演员是会从自身出发的,以他的性格并不会进行那么频繁的情绪演绎。
其中很大部分笑是青年真心感到想笑。他不知道笑点在哪,也不是真的觉得好笑,只是未经思考就会笑出来。也许这些对于阿玛尼亚克是有趣的,但对青年显然不是。
如果只是笑,那还可以说是很小的问题。实际上笑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影响在于阿玛尼亚克会使他的认知偏移,改变他的部分行为模式。
这对演员来说是致命的。演戏永远只是演戏,沉浸代入的后果无法估量。
从根本来看,他真正的难题是在线索不足的情况下蒙混过关,与此同时还要分辨出“非我”的想法。他实际上要花费相当一段时间来分清这些不属于自己的,从未有过或是遗忘有过的,出人意料极其契合且具有迷惑性的想法。
总体而言,就当前的发展局势于他是有利的,只要顺着走下去没有太大的风险。思及此,青年将第一张纸放到一旁,着手书写第二张分析。
青年是从车内醒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还有一点,他不是一直醒着的,不是突然醒的,而是有一个从昏睡或恍惚到清醒的渐变过程。但为什么醒来的时机是在车内,而不是别的时间地点,这都值得深思。
他始终记得,自己上一次醒着的时候可还没有这幅夕阳西下的景象。从这一点出发,金发女人和银发男人言语间透露的信息就十分耐人寻味。
他的无意识是车内三人都知情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送他去休息,反而在清醒后还告知任务,说明他会在到达目的地前清醒是可预知的事情。
这侧面反映了这种情况的普遍性,也意味着他失去意识的过程极有可能是人为的,并且发生的次数高到能够总结出规律。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金发女人的目的就很明显了——她要确认阿玛尼亚克的状态是否符合预期。清醒时间,醒来的反应,在无意识期间的记忆,又或者是全部,怎样都有可能。她的判断青年猜不中,但从银发男人的态度看,最起码没有明显的破绽。
车是银发男人的,金发女人只乘坐到试探完青年就被下逐客令,可以体现三点:
1.银发男人和金发女人关系不怎么样,最起码没到可以无事同行的地步;
2.银发男人知晓并配合金发女人的行动,这极可能是某项任务,所以他才能容忍金发女人直到目标达成;
3.银发男人在其中起到了一个提供可试探的稳定环境的作用。
第三点不是瞎猜。他可以从阿玛尼亚克自带的态度中感觉出来,银发男人是更熟悉的存在。这姑且也是一个好消息,他在与异性相处方面极其不在行。没有说同性就在行的意思。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明朗了。阿玛尼亚克人为地失去意识后,被带到这个安排好的环境,经由金发女人言语试探,达到确认某些事情的目的。
比起后果,导致试探事件发生的大概是前因。在他不知道的失去意识前的时间里,他接触到了什么人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阿玛尼亚克本人是否知情存疑,但这一定不是很要紧的内容,否则就不是这么轻拿轻放了。除非阿玛尼亚克重要到不能严刑拷打,青年想来也不认为是这种情况。
试探事件的疑点诸多,其中绝不是单因素主导的走向。但这作为一个背景来说不是首要威胁,青年暂且将它和第二张纸搁置一边。
金发女人试探后,紧接着银发男人就递来任务资料。不仅说明了他的状态不重要,也是另一个重要信息。
一个考核任务临时交由已知不清醒的人负责,让他近身监督三个成员的合作。这件事本身就有四个不合理的点。
第一个是时机问题。
这个考核是周期稍长时间确定,本身的发布时间是很灵活的,但偏偏是现在就通知他,现在才通知他。
第二个是人选问题。
能够完成监督任务的绝不止阿玛尼亚克一个人,为什么非得是他,而不是其他随便什么人。
第三个是流程问题,也是整个事件里最大的问题。
一,既然是阿玛尼亚克的任务,为什么要通过第三方告知,而非直接通知呢?是因为知道阿玛尼亚克不可能收到通知,还是一定要通过第三方才能告知呢?
二,为什么要把一个堪称简单的任务分给资料显示水平都不错的三个人作为考核,却只安排一个监督者兼考官呢?主要的针对对象究竟是那三个外围成员,还是身为考官的他呢?
三,这三个外围成员本身就有不对劲的地方。资料显示他们加入组织的时间接近,基本不超过一年,此刻却能够一起执行这个几乎不可能失败的核心成员晋升考核。是他们有特殊的地方,还是他们代表了什么特殊因素呢?
四,即便以上都是合理的,又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所有人聚集在同一个安全屋中,并要相处不短的时间呢?他们的集聚影响了什么,某个局势,还是某些人呢?
第四个是动机问题。
这个考核的最终目的绝无可能或者不止是单纯为了让外围成员成功晋升成为核心成员。这种小组作业一般低效的形式,如果不是为了让成员勾心斗角,那么就是有别的因素驱动这个局面的形成。
已知的信息就这么多,总结到这里其实已经只剩一个突破口了。青年在纸面上写下四个字母。
BOSS。
正如银发男人最开始所说,监督考核是“Boss要求”的。既然是Boss的安排,他没可能不知道阿玛尼亚克的处境,却还是让他执行。
这里有两种可能:试探也是Boss要求的;阿玛尼亚克失去意识是计划外的但Boss不打算更改计划。两种可能不完全对立,但青年无法根据已知条件结合。
这个考核必然在Boss的规划里起到铺垫作用,但这个铺垫是隐晦的。不仅流程不合规,也不直接告知,在操作下身为直接受益人的新晋代号成员更不会擅自透露。
这恰恰说明Boss要让真正目的瞒过所有人,用这个考核来设局当跳板。阿玛尼亚克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最终受益者是也只会是Boss。
这对青年来说有益无害,甚至可以说是短期的免死金牌,所以哪怕Boss的根本目的和预期结果无从得知……
内心的规划已经成型,青年依次擦除纸张上清浅的铅笔笔迹,细致地撕碎并丢入垃圾桶。
他,无论如何,作为阿玛尼亚克,会让Boss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