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来信[港圈]》Glaucous

42、Part42 参透

　　僵持是被躲在门后的希希打破的。

　　希希跑过来，当这两人的面询问，
　　“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沈相宜和杜鹃不知道希希听到了多少，杜鹃拧眉，询问她怎么还不去睡觉。

　　希希很认真的回答她。

　　“我睡不着，你们声音太大了，是因为小莱吗？”

　　二人的对话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杜鹃闻言有些懊恼，向她道歉，希希答应了道歉，继续说着。
　　“妈妈，我不想让小莱过得这么难过啦。我可以回学校的。”

　　杜鹃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摇头。

　　“不行，你没有好。希希，我们不要管别人家的事。我们在这里养好身体之后再回去。”

　　希希听这话很笃定，没有寰转的可能。她撇下嘴有些难过。继续追问。
　　“为什么，妈妈？小莱过得太不开心了，三叔对她一点也不好，妈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希希生气了，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很善良的，也会听她说话，和现在的她不一样。她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误的事。
　　杜鹃让她回去。

　　“以后别提这件事了，希希。”

　　她带着希希回房，没有再看沈相宜一眼。任凭希希撒泼打滚，杜鹃始终不为所动。沈相宜心里无力，听着希希的哭声站在原地盯着墙上的灯泡。是张永华走了过来，挤出一句“对不住”，又走了。
　　没什么对不对的住的。沈相宜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杜鹃怕被人知道这事由她而起，那就让人不知道好了。她确实没办法狠下心来对杜鹃，但也没办法放任地底下的女人永远没办法得见天日。

　　杜鹃此后不再提，但是架不住沈相宜偷偷摸摸的去了解。更别提还有希希这个得力助手。杜鹃看着忙忙碌碌的两个人，难听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希希持续给她上眼药，杜鹃不再多说了，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川西人家顺山建，不讲究朝向。高建屋，低种田，靠近水源。三叔家处中段，但比较偏远，偶尔串门也是骑着摩托出行。
　　如今大多数人家都对自己的房子进行了修缮，把养牲口的地方和住的地方分隔开，但只有他们家还保持着牲口与人同住的布局。一到阴雨天，气味便非常大。小莱羞于带希希去她家，三叔也不允许，这几年来往的人少了很多。

　　坝田靠近房屋的一侧是圈养鸡鸭的地方，这儿不像北方，有地窖储存冬粮，哪里关了个人但凡反抗的激烈一些是能听到的。
　　卢有芳是被拐来的，生了儿子之后丧失了逃跑的念头，不走了，守在那里跟三叔过日子。她听人说过，卢有芳肚子上一大条疤，是三叔踹的，内脏踹破了，儿子带去医院缝了针。左手是断过的，被拿啤酒瓶扎的，喝醉了，发酒疯，卢有芳去拦，碎瓶子直直刺进她的手腕。这次儿子不在身边了，没治，就废了。

　　沈相宜不知道有人的伤痛是被掩盖在衣服下的。因为卢有芳看起来太正常了，再往前细数几十年，大家都只是冷漠的旁观，再期待着新生命的降生。
　　她心绪不宁，见希希还没回来，就准备去找她。

　　走到半路，一个人影比她更快，直直的撞向她。二人一个踉跄，她看过去，揉了揉被撞痛的肩膀，发现是一个男人。男人什么都没说，也没看她，停顿一瞬后便继续往前冲去。
　　冲到三叔家。

　　大晴天，照的水田清亮亮的，暖风和煦，本来该是一派漂亮明媚的风景。但沈相宜不知道为什么，心总是发惶。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那片泥泞的路，才发现三叔家门前围了几圈人。

　　声音很嘈杂。沈相宜用目光扫视着那些人。什么神色的都有。好奇的，生气的，无波无澜的。

　　她挤进去，发现希希和小莱站在坝子里，手牵着手，惊慌失措。沈相宜跑过去揽住两人，视线顺着她们的视线往前看去。
　　她才看清，视线所及之处，是和起居室连起来的猪圈。里面只有一头猪，岁数早大了。臭味混合着血腥味传了出来，沈相宜心头一跳，以为那个被关的女人出了意外，但结果让她感到惊诧。

　　因为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

　　手里拿着刀，刀尖滴着血，垂着眼眸走出来。

　　卢有芳。

　　是卢有芳。

　　村里的男人看见了她的脸，要冲进来，却因为看见她手里的刀而止步。他们像是被点燃的火一般叫嚣着把这个女人带去浸猪笼或是什么，没人想着说要报警。

　　直到卢有芳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

　　“那个男的，我把他杀了。”

　　男人们听了这话，口风一转，又开始叫嚣着要报警。说着要闯进来绑住她。
　　沈相宜护着希希和小莱，听了这话皱起眉，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报警，你们别进来！”

　　卢有芳把沉沉的目光移向她，没靠近，也不准备退回去。她只是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指，往里指了指。
　　“里面除了那个男的，还有个人。女人。”
　　“被铁链锁住了，我弄不断。”

　　说完，便像是丧了气一般垂下了肩膀，但手里的刀始终没放下。

　　沈相宜打了电话报警，详细的说了地址，看着站在原地的卢有芳，把小莱和希希交给匆匆赶来的杜鹃，便进屋去看了。
　　水泥升起隔了一个小隔间，被打扫的很干净。一只看起来很老的猪在哀鸣。三叔倒在地上，没穿裤子。腹部被捅了好几刀，死的时候眼睛还没闭上。他身后是一个被锁住的女人，锁链在脚踝，没穿衣服，蓬头垢面。沈相宜从身上拖了外套要靠近，唤了两声没应答。看见人死在身前也没反应。

　　她不知道是傻了还是天生智力有缺陷。

　　沈相宜跑过去给她披外套，暂时忽略了逼仄的空间带给她的心慌。手还没有接触到她，女人飞快地抬手，拿了碎酒瓶砸向她。

　　她没有躲过去。

　　沈相宜并没想到女人会拿起东西攻击她。脑袋被重重一击，她看着女人被掩盖在发丝后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像是爆裂的杏核，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坚定的像是战士。
　　这酒瓶是从哪里来的，是三叔吗，还是卢有芳。沈相宜想不明白了，她抬手摸着额头，发现一手的血液。放下手掌的时候在颤抖。

　　女人说，

　　“别碰我。”

　　后面的事，她不知道了。只模模糊糊的听见外面传来骚动。只是心里，一直记着这一句话。

　　别碰我。

　　酒瓶，是谁带去的。

　　-

　　沈相宜再一睁眼是在医院。

　　希希和小莱趴在床边看她。见她醒了就跑出去叫人。杜鹃带着张永华急急忙忙的跑进来。
　　沈相宜张嘴想说话，嗓子干，说不出来。杜鹃拿了棉签蘸水，清清润在她唇上。

　　“姐姐你先别说话，你真吓死我了。躺了好几天呢。”

　　“幸好砸的不狠，只是轻微脑震荡。那碎瓶子再偏一点点，直接戳进去了更可怕！”

　　“我是没想到三叔家发生了这么多事。三婶平常看起来是老老实实的人，没想到还能干出杀人的事！”

　　杜鹃絮絮叨叨的说着，沈相宜也在里面拼凑出了后续。

　　沈相宜晕倒之后，警察来了。卢有芳被带走，锁在里面的女人也被带走寻亲了。那女人是个傻子，有智力障碍，三叔拿着酒瓶跑进去本意是想威胁那个女人让她乖乖听话的，但没想到卢有芳找准了机会拿着菜刀进去，一刀砍向了他。那个女人也接过刀补了几刀，脑子不清醒，沈相宜进去的时候看不清人，也怕人，拿着三叔带进去威胁她的酒瓶砸过去了。

　　问卢有芳安分了这么多年怎么想起要杀人。

　　卢有芳只说了一句话，

　　儿子不认她了。

　　儿子因为前段时间满月酒被三叔逼回家之后，就不认她了。

　　卢有芳说，

　　“他怎么搓磨我，践踏我，我能忍，我无所谓！但他太过分了！买了一个又一个，生了一个又一个，我儿子不认我了！”

　　“我不逃，我留下来，是因为我儿子！”

　　卢有芳继续说，

　　“那孩子是前几年买回来的，这个恬不知耻的死东西，生了孩子不养，对外说是我儿子生的，我儿媳妇因为这事跟他离了婚！是我不好，我太懦弱，我不敢跟这个死人当面来，我只敢背地里觉得生气。”
　　“还要生，还要生！他生了，给我带！那个女人，我来照顾，我来做饭，是他贱，我杀了他我也认，但那个女的，她是死了之后才动的手，是个傻子，别抓她了。”

　　卢有芳开始哭。她从来不敢放声大哭。她从来不敢明显的哭。她一掉眼泪，迎来的是殴打和辱骂，还有变本加厉的折辱。这是她后半辈子唯一一次崩溃大哭，不要形象，也不害怕那些随时打下来的拳头。
　　泪水糊满了她的脸，绕过她沟壑的脸，像是钟乳石一般凝结在下巴，太苦了，迟迟落不下来。

　　看看她半辈子，被打，被骂。好不容易哄好自己跟着那个男人过日子，但看到的却是一个个被买回来的女人，智障，残疾，死了也没人知道。
　　买女人的钱，是女儿嫁出去的彩礼钱。

　　卢有芳觉得，命运这玩意儿，难读。

　　她穷其一生都没参透过。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