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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二个世界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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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夺应道:“前面有超市,我陪你去。”
他所说的超市,就是比蒂维尔唯一的那家,也正是之前店主被收取灵魂,如今关门歇业多日的黑店。
白曜对这里的街道和建筑完全陌生,他刚到贫民区时,只顾着惊惶逃命,慌不择路,跑着跑着就撞上了人,再后来就被男人带回了那间小房子,再也没有踏出过一步。
此刻,他对贫民区的超市感到新奇,他顺着泥泞的街道往前走,心里一点也不担心钱的问题。
智脑账户里的余额,足够他买下很多家这样的超市,但他没有别的特别想买的东西,去买两把伞就好了,一把给宋夺,一把自己用。
这样以后出门,就不用再借邻居的伞了。
白曜甚至开始期待,宋夺以后还会不会允许他出门……啊,不对不对,他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出来是要找机会逃跑的,等跑掉了,宋夺以后怎么样,就和他再没有关系了。
少年自顾自地摇头晃脑,白皙的小脸上表情丰富,他一身白色,在昏暗的雨夜里,白净柔软,像只乖巧的小白兔。
“诶?没有开门嘛?”他很快走到了那家超市,距离确实不远,可店里一片漆黑,灯是灭的,门把手上挂着生锈的锁。
他转头,有些茫然地问宋夺:“附近还有别的超市么?”
宋夺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走上前,在少年惊讶的目光中,“咔嚓”。
生锈的链条被他轻易扯开,玻璃门推开一道缝隙。
“比蒂维尔只有一家超市。”男人低沉阴冷的嗓音,在雨夜中响起。
白曜这次没有感到太多的害怕,他看着男人手里的钥匙,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你怎么有超市的钥匙?”
如果是偷来的……被超市的老板发现,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他忍不住为男人担心了一下。
宋夺将还在愣神的白曜轻轻推进了超市,然后自己也走了进去,合上手中的雨伞,带进一滩潮湿的雨水。
“我是这家超市的老板。”宋夺言简意赅,打开墙上的灯,之前粗略看过,记得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里面应该有雨伞。
他走向收银台后面,弯腰在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翻找起来。
白曜站在货架凌乱的超市里,听着男人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心里的好奇暂时战胜了不安。
这家超市看起来已经关门很久了,宋夺是老板?那他怎么住在那么破的房子里?
“这样啊……”少年生涩地夸赞道,“你好厉害。”
能有一家超市,在贫民区应该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吧?
第一次被少年夸奖,宋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只是沉默地从角落里搬出一个装着雨伞的纸箱,放在收银台上。
“要哪个?你选。”
白曜凑过去,翻看着纸箱里的伞。
这些伞的款式都很老旧,颜色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图案,只有一把是俗气的七彩条纹。
他想象了一下,宋夺这样阴沉高大的男人,撑着一把彩虹雨伞走在大街上的样子……一定非常滑稽。
少年抿嘴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碰到伞柄时,手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拿起了旁边一把最普通的,纯黑色的长柄伞。
他把黑伞递给宋夺,声音里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这一把给你,我……我可以再选一把吗?”
宋夺接过黑伞,看也没看:“可以,把这些伞都带回去也可以。” 放在这里也是落灰,这家超市,以后不会再开门营业了。
得到了允许,白曜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拿那把扎眼的彩虹伞,而是选了一把同样不起眼的灰色雨伞。
在贫民区这种地方,还是不要太显眼比较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抢劫。
“我们走吧。”他抱着自己的新伞,对宋夺说。
两人走出超市,宋夺重新锁好门。
外面,雨幕淅淅沥沥,白曜自己撑开了那把灰色的雨伞,大大的伞面将他笼罩。
“我、我自己打伞就好,”他瞥了一眼旁边站在雨里的宋夺,声音轻轻的,“你……也不要淋雨了。”
说完,他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颤抖,他怕男人会因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不悦。
宋夺冷着一张脸,语气生硬:“我不需要伞。”明明手里拿着两把伞,他却偏偏没有撑开,让雨水打湿他的衣服。
白曜不明白,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淋雨会感冒,会生病的啊。”
他把手中的灰色雨伞举得更高,遮住男人头顶那片落下的雨水,白曜不算很矮,穿着平底鞋有一米七五左右,但在宋夺面前,还是显得纤细矮小,踮起脚尖也有些吃力。
“不会。”宋夺客观地陈述事实。
他不是人,自然界的寒暑风雨对他没有影响,他不会生病。
但,少年努力踮着脚给他打伞,胳膊无意间贴到了他身上,那种带着点急切的关心,让他感觉不赖。
一把雨伞,要想同时遮住两个人,只能靠得这么近。
白曜一边费力地举着伞,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心里却越来越气馁。
男人跟得这么紧,他该怎么找机会逃跑呢?
更让他纠结的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和骨子里的礼节,叫他做不出把宋夺丢在雨里这样的事。
要是他趁机跑了,宋夺岂不是要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少年愁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小脸垮了下去。
两人走过一条相对宽敞些的街道,拐进了一条更窄、更脏乱的小巷。
这里低矮破旧的房屋紧紧挨挤在一起,人也多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是好人。
有提着酒瓶摇摇晃晃,嘴里不干不净骂着的醉鬼,有挺着肥胖肚腩,吹着下流口哨的劣民,还有蓬头垢面,眼神里不怀好意的贫民……
白曜吓得心脏狂跳,攥着伞柄的手更紧了,脑袋里逃跑的念头被现实的恐惧取代。
如果这时候离开宋夺,孤身一人,会不会立刻就被坏人抓走?他眼神惊恐,不由自主地瑟缩着躲到了宋夺的身后。
巷子更深处,传来哭喊和踢打的声音。
天色太黑,雨太密,只能看到几团模糊的黑影在攒动,有个人被死死按在泥水里,胳膊和腿徒劳地扑腾着,呼救声被踹在身上的脚堵了回去。
“他们在欺负人。”白曜把脸埋在宋夺背后,只露出眼睛,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他心里下意识地觉得,宋夺会帮忙。
宋夺自然也看到了,他看得更清楚,不仅是那个被按在泥里的人,还有人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行在地上,被肮脏的鞋底反复碾过。
“贫民区每天都是这样。”他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弱小,就会受欺负,想不受欺负,就要变强。”
白曜什么也没敢说,男人的话他不敢反驳。
是啊,贫民区这么危险,离开了宋夺的庇护,他这样弱小的废物,真的能活下去吗?
这时,一个原本倚在墙边,眼神猥琐的劣民,把算计的目光打在了躲在宋夺身后的白曜身上。
白曜吓得僵在原地,好可怕,比宋夺的目光还要可怕。
“小美人~”那劣民咧开一口黄牙,带着口臭的唾沫星子随着雨飘过来,声音油腻得令人作呕,“来陪哥哥玩一下啊?”
少年快要哭出来了,宋夺……会保护他吗?还是会像对巷子深处那些被殴打的人一样,漠然旁观,可能把自己也推出去?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我不要……
那个劣民搓着手,带着猥琐的笑走了过来,那只肮脏的,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眼看着就要碰到他干净的白色外套。
另一个人影从旁边窜了出来,一把拉住了那个劣民。
“你他爹的不要命了?”来人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怒,“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七车间的宋主管!他的人你也敢想?活腻歪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稍微体面些的男人,他先是对着那个劣民低声喝骂,随即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对着面无表情的宋夺点头哈腰:
“宋主管,对不住,对不住!这是我兄弟,三车间的,没见过您,您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来,抽根烟,消消气。”
他忙不迭地从皱巴巴的衣兜里掏出一盒廉价香烟,双手递了过来。
宋夺没接那根烟,视线越过谄媚的人,在满口黄牙的劣民脸上停留了一瞬,冰冷,没有波澜,他在看一滩无关紧要的烂泥。
宋夺侧过身,把白曜彻底挡在了自己身后,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把那只差点碰到白曜的,肮脏的手腕捏在了手里。
那个劣民脸色变得惨白,喉咙里发出痛哼。
“喀嚓。”
很轻的一声,在雨声和远处模糊的殴打声中微不可闻,但白曜离得近,他听见了,也看见了,那只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了下去,耷拉着。
递烟的男人笑容僵在脸上,额角渗出冷汗。
“滚。”一个字,从宋夺喉咙里出来。
挡在这里,碍事了。
拿烟的男人大气不敢出,连拖带拽地把哀嚎的劣民往后扯,点头哈腰地不住倒退:“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宋主管您走好!”
两人慌不择路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少年已经吓呆了,嘴唇微微张开,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忘记了手里的伞,伞面不知不觉地倾斜了,冰冷的雨水顺着边缘滑落,打湿了他半边衣袖。
宋夺抬手接过伞,将倾斜的伞面扶正,重新遮住少年头顶那片雨,他的动作自然,仿佛刚才折断人手腕的不是他。
“走了。”男人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白曜如梦初醒,紧跟在宋夺身边,两人穿过巷子,他不敢再东张西望,不敢再去想什么逃跑,也不敢想象如果刚才宋夺没有挡在他面前,默许了那个劣民的靠近,自己会遭遇什么。
仅仅是回想劣民的眼神,都让他后怕不已。
“吓到了?”宋夺问,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什么。
白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眼睛还残留着受惊后的泪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抿着,过了好几秒,才老实承认:“有一点。”
这一个月,他没饿过肚子,没受过冻,好多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都是在这个男人怀里重新入睡,男人没打他,也没骂他。
每天的食物,修好的眼镜,新买的衣服,此刻头顶这片伞,还有刚才毫不犹豫的庇护……
他不想跑掉了。
白曜深吸了一口气,主动伸出手,拉住了宋夺垂在身侧的手臂。
只要宋夺不再像最初相遇那天那样,粗暴地打他,骂他,他就愿意留在他身边。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