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寂逝阿

5、观摩庭审 下 你果然翻过

　　“云途科技有限公司秘书处员工，吴耀，于昨日上午离开工作岗位去茶水间烧开水，并在返回秘书处的路上将开水泼向其老板，违规使用异相能力使热水瞬间结冰形成冰针飞出，导致其公司老板面部及上半身形成四十五处伤口。”

　　阮禾站在位置前，以通述事情始末开始庭审流程。

　　在她右边的桌子上，放着一颗球状物体。
　　那是非幻化核心。
　　非幻化核心都长这个样子，李妄认得，他母亲就有一颗。

　　吴耀在听到“违规使用异相能力”时突然情绪激动，拼命想要开口辩解，可惜被阮禾提前施加了屏蔽语音，只有阮禾允许他才能说话。

　　“温度控制在异相管理法中属于高风险能力，滥用造成社会危害的行为会被判刑十年至死刑不等。”

　　“在追捕过程中，你多次使用异相能力瞬移，导致多处民众恐慌，由于你对该能力掌握情况实在太差，造成了五件物品丢失，三名民众因异相波动昏迷，其中一位目前还没有恢复。”

　　“瞬移在异相管理法中属于中风险能力，滥用造成社会危害的行为将判刑五年至死刑不等。”

　　虽然李妄没有背诵过异相管理法，只是知道这部法律异常的严格，但他还是为两次“到死刑不等”发出了小小的震惊。

　　“死刑会不会太过了啊？”
　　他凑近秦敛耳边悄悄地问，手不老实地挠了挠秦敛的肩膀。
　　秦敛掐了下李妄的胳膊示意他噤声。
　　庭审厅被阮禾安装了传声系统，厅内任何细微声响都会被放大传到庭审席。
　　为了避免干扰楼下正常工作，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秦敛掏出手机打字：
　　[敛]：异相本就是超乎普通人的存在，他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就会成为划分阶级引起对立的媒介，更别提用异相能力来扰乱社会了
　　[敛]：异相管理法非常严格，连普通人都会知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做出这样的行为就得准备好承担后果。

　　[杧]：有道理。
　　[杧]：这个吴耀真是人如其名。
　　[敛]：？
　　[杧]：吴可救耀。

　　李妄收起手机，又集中注意往下看。
　　阮禾一挥琴弓解除了语音屏蔽：“对于以上叙述，你有什么疑议？”

　　“水结冰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想，我没有，我，”吴耀被栏杆禁锢住位置，只得疯狂向外探出身子，语无伦次，“是异相核心它失控！我只是想拿热水泼他！我，我没有要害人……”

　　“科学家早就验证过异相核心没有自主能力，没有持有者的意愿，核心就是块石头。你说异相核心失控？开什么玩笑。”阮禾抓住重点。
　　“再者，就算按你所说，只是拿热水泼，那就走民事治安法，开水烫伤也是高级伤残，刑罚照样下发。”

　　语音屏蔽一直是解除状态，吴耀却没再说话。
　　想自证清白，拿不出证据；想强词夺理，自己造成的危害却明明白白摆在那。

　　接下来的一小时，阮禾详细审问了事发全过程目击者林林总总共五十余人，了解了吴耀平时与老板不对付，今天早晨又被打压而衍生作案动机，同时严谨确认了吴耀造成的影响范围。

　　大屏幕有在播放云途内部的监控录像。
　　视频里吴耀拎着开水壶从茶水间走出来，看方向是要把壶放到公共饮水机旁边的桌子上，到此为止都很正常。
　　直到一个身穿正装，个头不高，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从拐角走出来。

　　吴耀的行走方向突然就变了。
　　他朝着老板快步走过去，把手一扬。

　　开水从壶里漫出来，飞到半空那一瞬间延伸成冰针——直直扎进那位老板的面颊。
　　录像里老板的脸顷刻被血红覆盖。
　　再往后，就是老板倒地。

　　附近没人，监控也没有智能报警系统，吴耀整个人似是僵硬了一会，随后反应过来拼命地跑走了。
　　监控连续换位置，吴耀一路从茶水间拐进秘书处，走了楼梯跑出公司一路回了家。

　　非常脑残的逃跑路线。

　　秦敛全程都在注意吴耀的异相核心，它与钥匙链一起挂在吴耀的裤子皮带上。那颗核心一直处于熄灭状态，看上去与正常非幻化核心无异。
　　秦敛盯着它出神。十洲两年来没有任何异相治安事件发生，这次事件破天荒地让平静的海面波动起来。
　　若是真涉及到异相失控的问题……
　　不会的，五区异相核心持有者加起来三万人，从来没有谁手中的异相出现自我启动的情况。
　　使用异相能力只能是核心持有者通过意愿来间接使用核心，力随心走。
　　画面里，核心在吴耀泼出热水后闪了一下。就算是自我启动，也不能把时间卡的这么准。
　　那就只能是吴耀自己的意念驱使。

　　两人在三楼待到将近七点，庭审终于结束。
　　吴耀被判了二十多年刑期，被收容所的人挟持着去跟那群之前判了无期的不法分子作伴。
　　庭审结束还要整理资料，做存档处理，够阮禾忙一阵子。
　　所以李妄没能找到机会去跟她聊聊天。

　　那就等下次排练吧，他想。
　　距离年会就剩四天，白小池一定会多加塞几次排练。
　　两人走出收容所大楼，九滇封闭状态已经解除，能看到有行动组的队员出来透气。

　　正直夏至，白天被无限拉长。
　　晚上七点整的天还大亮着。

　　“我还得去躺医院，”秦敛说。

　　“我要一起吗？”
　　“不用，我是去核实一下他们公司的问题，去的人越少越好。”
　　其实行动组的工作很杂，大楼内分了好几个组别，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跟收容所、教育部等等都有合作交涉。再加上行动组是与外界联系最广的，工作范围还要加上慰问案情相关人员，帮助恢复社会秩序方方面面一大堆。
　　而秦敛作为队长，首当其冲要想着完成所有本职工作。

　　“你直接回家吧，好好休息。”秦敛给李妄放了个晚假。
　　“好。”李妄说罢，停下脚步低头掏出手机。

　　秦敛往大门那边走，见人没跟上来，回头看。
　　李妄头也没抬：“我得给司机打个电话，你先走吧。”
　　“你找我闲聊那天我就猜过你是不是得有配备的司机，”秦敛笑起来，“小少爷生活好滋润，来九滇上班累不累啊？”
　　虽然知道秦敛的话并不是阴阳怪气，可是李妄还是红了脸，羞涩地开口：
　　“因为我……驾照一直考不过……”

　　秦敛不笑了。
　　再笑就不道德了。

　　“别打电话了，我送你，顺路。”
　　“哦好的，谢——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李妄惊了。
　　你果然翻过我家垃圾桶！

　　“议长请我去家里喝过茶，当时你似乎在上学。”

　　那是秦敛15岁从教育部毕业那天。
　　李叙总算能把人从教育部里捞出来，这小孩的独特异相能力是鉴世，开启之后能感受到不同的世界。李叙觉得这种能力特别有前途，多多栽培，搞不好有大用。
　　秦敛的父母在江都工作忙过不来，江柳就和两位家长客客气气地聊了很久的电话。一旁李叙跟秦敛对饮，饮的茶。
　　李叙自己的儿子刚上初中，那天刚好在学校，要不然他非得把秦敛给他儿子当优秀标杆。

　　“我说那天我爸怎么乐呵呵的……”
　　原来是逮到人喝茶了。

　　“记性不错啊。”秦敛又笑。
　　笑完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冷了脸。

　　但李妄没察觉，只是乖乖地跟着他走出九滇大门，进入停车场。

　　一路无言，李妄觉得秦敛是太累，一想到一会他还要在医院与人打交道，索性不说话。
　　秦敛凭着记忆把车开到别墅区，停车喝了口水。
　　“我走了啊，谢谢你！”李妄跳下车，回头朝他喊。
　　“不用谢。”秦敛回。
　　他们俩在一起共事将近一个月，宏观角度来看两人的关系属于稳定状态，心锁一直没疼。
　　秦敛只能拿这个安慰自己。

　　看着李妄消失在视野里，秦敛又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秦敛看见自己还穿着那一身黑衬衫，想起来下午为了找李妄去卫生间换过衣服。
　　他自嘲般笑了一声，手绳微亮，穿着又变回闪着九滇图标的特制衣服。

　　让我疼了没怪你，擅自离队也没怪你。
　　我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李妄真的对他的生活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如果就这样过一辈子呢。
　　秦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清醒过来，甩了甩头发，把车开出别墅区，一口气开到了中心医院。

　　老板出了事，整个云途都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您不介意，我们议长有能力代劳。”秦敛望着眼前病床上把脑袋缠成木乃伊的病号，对病房里其他来探望的云途员工说。
　　如果扒开那些绷带，就能看见这人脸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秦敛光是想象一下就开始掉san了。

　　离床最近的那位——也是一身正装，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但眉间透着一股戾气，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

　　“代劳？你们这群防务部里靠异相生活的废物怎么代劳？”那人冷笑一声，“有个异相真就觉得自己能上天吧？”

　　秦敛头疼，扫视了一遍这群公司高层。

　　“来个能说明白话的，现在的目的是解决问题，对于你们这些老掉牙的对立思想，我没闲心扳正，你们老板也没这个余裕。”

　　几名年逾三十的高层互相看了看，最终妥协般地推出其中一位。

　　秦敛头也没回地出了病房，干净利落地跟他交接好公司大体事则。
　　与屋里那几位相比，面前这位就好交流多了。

　　“管理公司很复杂，你们要是能打包票的话……”
　　“防务部分了十三个区块，加起来四千多人，议长管理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错，请您放心，我问过你们老板的情况，没伤到要害，两个月就能正式出院。”
　　“那明天一早能正式上岗吗？我是怕——”
　　“他已经在云途大楼内了解工作了，在五分钟前我们刚约定好时到达的。”秦敛言简意赅。

　　员工被这个传说中的防务部的业务能力震撼到了。

　　与此同时，中心医院大门外。
　　电话中语音夹杂着电信号，听起来甚至分不清那边交接人的性别。
　　“就是材料的问题，你们不给我足够的资金，还想我快些提交成果？”
　　“恕我直言，您的实验研究第一阶段没有任何一点实用价值。据我所知，实验对象也出事了吧？资金……你的实验是为了改写社会，不是为了这些可笑的金钱，对吧？”
　　交接人嘴里含着无数的冷嘲热讽，却丝毫没有怨怪谁的意思。
　　“好好做，以你的能力，我想不会需要太久……”

　　*

　　秦敛回到九滇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夏夜把天空染成墨蓝，时不时点缀上几颗星。
　　这一整个傍晚，秦敛打了无数个电话。
　　给阮禾的、给云途那群人的、给议长的。
　　从事发到事情解决，一共就用了十二个小时。
　　秦敛走进电梯，按了去顶楼的按键，想着把东西放回办公室，然后直接在他专属休息区睡觉。
　　手机再一次震动，秦敛秒接通，眼睛还没看清号码，心里已然涌出八百句脏话。
　　有完没完！

　　熟悉又陌生的音色从电话中传来。
　　“儿子，你还在忙吗？”
　　是张若水女士，一听旁边就是秦方适。

　　属于亲生母亲的安慰能秦敛瞬间退去这一整天的疲倦。

　　“我们下个月集体休假啦，我和你爸爸想飞去十洲看一看你……”

　　秦敛走了神，以至于没能在电梯门开的时候走进顶楼。电梯无人使用时会自动回到最上面的位置，秦敛就这样跟着电梯去了楼顶。

　　电话是如何挂断的，秦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他的父母说了一大堆化学厂的事情，说哪个小时候的邻居考上了什么大学……
　　从他七八岁时独自一人从江都“搬家”到九滇，基本一年也见不了几次父母。
　　都说长时间的疏离会使人关系冷淡，可他与父母通电话时，张若水的笑声和关心一次比一次温暖。

　　秦敛走出电梯，后者在他后方进入待机充电模式。
　　他很少来行动组楼顶，不知道这里的观景视角这么好。
　　行动组大楼盖了三十三层，站在最顶端俯视，可观览半个十洲。
　　那是不是可以叫五洲……

　　秦敛没喝酒，却觉得自己有些轻飘飘的。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哪国语言都表达不了的那种。
　　城市画卷于楼顶四周缓缓打开，画卷上方一轮明月高挂，其来自晴空万里。
　　这种风景下，适合……

　　适合讲故事。
　　秦敛坐下来，两条腿支在前面。

　　他想，我现在要讲故事，那么先找些观众吧……

　　秦敛抬起左手，黑绳对着月光猛地一闪——

　　李妄上一秒还趴在床上准备养精蓄锐，下一秒连人带睡衣从卧室抽离。
　　强大的眩晕感让他睁不开眼睛，只是顺着本能往地上倒下去。
　　没有他们家铺的僵硬的地板砖，只有一个温热的怀抱。

　　异相能力，瞬移
　　与阮禾那种飘白雾特效的不同，就是纯粹的瞬移，目标分离明确，准备时间极短，需要非常强大的意愿。

　　李妄额头顶着秦敛颈窝，整个人跨坐在他腿间。秦敛的双手搭在他腰上。
　　眩晕感过去，他缓缓睁眼。
　　！

　　李妄猛地一推秦敛想要站起来。
　　可他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这时秦敛开口了。
　　“李妄，我给你讲你好奇的神话故事，你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