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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撤职 桥归桥,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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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十年前的摄影技术还不怎么发达,纪录片里的阮月容整个人糊成了一团色块。
此刻她真身显现,众人得以觐见传说中那位引导修建天塔的伟人。
如果说阮月容在大众认知中是人成神,那镇北渊就是妥妥的神仙降世。
比起历史上那些神话瑰宝中的人物,现代人更偏爱这五位真实存在过的守护神。
除了五明王之首未曾露面,剩下四位,苍御、寂断、玄狩、镇渊,分别坐镇东南西北四方。
唐浅能召唤镇渊明王的事只有零星几个人知道——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像阮禾一样低调。当年他觉醒召唤能力之后,对五区防务部上层只是上报了个名字,并没有交代具体能召唤谁。
因为这对他们来说不重要。
能作为神被后世召唤的必然是远高于当世文明的存在,哪怕是请来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她也能挥挥手压平尸魂惹的祸端。
不过唐浅对这件事还有另一个解释。
“我不说,我藏一手,等那个需要我出场的时机一到——我一定会帅翻所有人!”唐浅的心声顺着他与月华剑的链接,如大舞台上的音响一般响彻天空。
地上的众人:“……”
刚要起手灭火的李叙听见这话也停下来,准备给后备留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
“真的帅翻了啊。”戚尧搭着白小池的肩膀说。
不远处他那位昔日的好队长一路上一直没吭声,他也不好在队伍里当那个大头兵,憋了好久才说上这么一句话。
“这才哪到哪,我们阮姐姐不比他帅多了?”白小池甩开戚尧的爪子,换成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动静靠近戚尧耳边低声说:“队长气压很低啊?怎么办,要不要去安慰一下?”
“……算了吧,我不想被他扔进火海。”这话的意思倒不是说秦敛生气起来多狂暴,只是……多年好友突然遇到亲人遭遇不测这种事,好像劝什么都不对劲。
“我刚翻了他们化学厂的安全手册,喏,”白小池捧上一本白色封面的小册子。
是那种学校或公司部门统一会发的各种需知册子,封面摸起来滑滑的,里面的纸又一层比一层薄,下一页的字都能透出来清晰可见。
白小池小心翼翼地翻到他刚刚读的那一页。
“江都化学厂——逃生通道分布点及使用须知。”他照着上面不太清晰的字一点一点念出来,“你看这,储罐区还是有很多逃生通道和安全区的。”
戚尧凑过去看,所有的防爆安全区在地图上被红圈标出来。
“所以,我们要先搜救各个防爆点看看有没有幸存者。”白小池总结道。
“有点脑子,跟议长说了没?”戚尧问。
“当然,而且早就吩咐下去了,等火一灭,我们马上出发。”
阮月容在琴弓里躺了好多年,这一下突然被唤醒。手脚的束缚感全无,江都上空惬意的晚风顷刻间包裹住这位饱经沧桑的神。
然后她睁开眼,看到了几片云之外的镇北渊。
阮月容:“?”
哎哟,您怎么自降一格与我同级了?
另一边,镇渊明王手中的佩剑刚好显现完整,白光乍现,如皎皎月光般笼罩在化学厂上空,到边缘处又微微散成虹色。
这是镇渊第一次被请出来,他望着身下那熊熊烈火,稍加感受便明白事态如何。他低下头,眼神直直锁定他的“雇主”:“灭火?”
唐浅立在他身侧,他听见这个身型比他小了近十倍的人类发出一声响亮的应答。
“对!”
镇渊:“……好”
人类文明的安危是要放在第一位的,这是那位明王之首对他们的戒言。
随后他扭头转向阮月容:“我灭火,你除魂,就这样。”
“你说他们会怎么做?吹口仙气,呼——”白小池学着电视剧里神仙吹仙气,“然后火就全灭了?”
“……你口水吐到我衣服上了。”戚尧翻了个白眼。
“你胡说,这么黑你能看得清?”
戚尧心说老子早就开了夜明能力,看什么都特清楚,只是懒得跟你扯罢了。
一道剑光自上而下劈过,照的白小池的脸都曝了光。戚尧衣服上那滴口水也清晰可见,甚至反射出一个亮亮的光斑。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口水!”戚尧暴怒。
但白小池的脸还是保持抬高的状态,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戚尧气急败坏索性也去观赏天上两位神灭火。
他呆住了。
那位明王手握长剑,右手立肘竖剑在身前,白玉般的剑身缓缓向上拔起。其中镶嵌七颗银星,随着他的动作,经过他左手时便骤然亮起,直到七星齐亮,在剑身上连成一线。
那一瞬,风卷云涌,江都上空的阴云尽数吸附到一起,露出周边点点星光。
力已蓄足,镇渊明王劈出那震天撼地的一剑!
剑光如碎月般降临,触碰到烈火的那一刻,又爆出清脆的一声巨响!
碎月迸裂开来,强大的能量将与它对抗的东西炸了个粉碎。
秦敛抬头与李叙对视,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便都懂了。
如果是普通的火,明王剑的法力应该像潮水一般逸散到四处,用至高无上的力量压制住大火。可现实与那截然不同,储罐区的火焰仿佛有力量般对抗着那道剑光。
“火下面有东西。”秦敛说。
“换句话说,那根本也不是火,而是你前不久刚接触过的东西。”李叙接。
怪不得这火怎么也扑不灭!
“尸魂?怎么可能,界点的出现频率明明是好几年一次,这才三天,”秦敛惊讶,“难道天塔出了问题。”
“不要着急,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李叙无奈道,“依我看,这是同一批。”
“您的意思是,破除界点后,残留在地上的尸魂没有消散?”
“是的,他们大概是附在了阮禾那根琴弓上,跑来了江都。”李叙一抬手,指向阮月容的位置,“你看。”
冲天红光逐渐暗下来,化学厂露出真容:曾经林立的钢架扭曲变形,钢梁弯出诡异的弧度。平房表面覆盖一层乌黑的炭迹,到处是高温熔化后又冷却凝固的金属疙瘩。罐体被烧得焦黑,残缺的外壳歪歪斜斜立在原地。
浓重恶心的体感袭来,秦敛听见李叙正高呼命令所有人开异相护体,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他能感受到这批尸魂数量不多,而且正朝着天上走。
“他们在被阮月容吸引。”李叙平静地说。
秦敛的视线跟着往上移,在远处的高空,阮月容张开双臂,宽松层叠的长衫随风飘舞,将尸魂汇聚成的涓流收入掌心。
眼前是数年难遇的请神平灾的震撼场面,望着阮月容,秦敛的思绪却也跟着尸魂飘到从前。
在他被锁在天塔的日子里,阮月容曾跟着李妄来看过他。至于民间流传的什么封门之战,他都没印象。而且……穿说里,主角只有阮月容一人,没有被锁在天塔里的他,也没有法力无边的李妄。
我从哪里来?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秦敛这些年一直有一个未曾说出口的猜测。
他基本可以笃定,眼前的这个阮月容,和他认识的阮月容,不是同一个。
……最起码,她们俩不在一个时空。
可是如果这样想,那么他应该把自己放在哪里?那时的自己,是祭天的牺牲品,没有名姓,没有身家。
现在呢?
他拥有了常人拥有的一切,他甚至……和李妄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与他共事,与他出游,都是他曾经只能通过想象来满足自己的事情。
更何况他的父母还在废墟中生死未卜。
“火灭了,进去搜!”
秦敛听见身边有人喊,紧接着是行动组队员长靴踩在地上进发的声音。
过往的一切有那么重要吗?上天赏给他一次正常生活的机会,他已经感激不尽。
虽然他比别人多一段记忆,虽然他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很弱,但他依然清晰地认识到废墟里面是生他养他的父母。
秦敛迈开步子,赶到队伍最前面。
救出里面的人,然后过好现在的生活。哪怕一辈子摆脱不了心锁,最起码,我还有大半的人生可以享受。
走进化学厂前那一刻,秦敛这样想。
*
江都市中心,白蔷薇教堂钟楼连响十二声。
教堂外是几千平的广场,地面上铺着不规则的三角形石板。
如果站在附近的居民楼楼顶往下看,白蔷薇教堂这一片地就像一团麻绳编成的大坐垫,盯久了就会头晕目眩让人自发移开眼睛。
所以广场上这个身穿咖色西装的上班男对于没人会发现自己这方面非常有自信。
仔细看的话,他眉间还横着一道疤痕,与这一身规整的正装风格大相径庭。
教堂平日里只是扮演着地标建筑物的角色,墙壁间镶嵌的壁灯年久失修,摆烂一样发出聊胜于无的暗光。
口袋里手机狂震,他只能接起来。
对面的男人语气里带着急切:“你人死哪去了?”
“刚从实验室出来,在白蔷薇这歇着,咋——”
“你哥出事了你知不知道!”对面那人大声吼道。
“我哥——你把话说明白!什么叫我哥出事?”
“你自己看!热搜第一条——电话别挂!”
男人颤抖着点开热搜,第一条后面用红字标了个“爆”字,内容也和这个字有很大关联。
#江都化学厂爆炸#
#爆炸源尸魂溢出明王显世#
那一刻男人觉得自己心跳停了一拍——他很确定他那个叫周薪的亲哥今天轮夜班。
回家,取车,一路飙到经济开发区的化学厂,这里已经拉满封条,到处都是防务部的人。
男人磕磕绊绊地往前走,逢人就问里面什么情况、我哥还在里面、你们有没有救出人。
“人员刚清点完,幸存的都已经送往医院了——先生,先生!您不能过去,那边是遗体……”
血液逆流,时间停转,男人看见了警戒线内面部被烧成炭黑的、穿着下午出门时穿的蓝色衬衫的、他那轮夜班的哥哥。
“抱歉先生,节哀顺变,我们会在查清爆炸原因后第一时间通知您……”
防务部的人为了做调查迅速清理了现场,男人被请离至开发区外。
半个小时后,开发区附近的无人大街,两个人在这里碰面。
“樊哥……我哥,他……没了……”泪水决堤般涌出,死亡击垮了这个中年男人的心理防线。
但被叫做樊哥的人没有表现出过多悲伤,他点了几下手机,调出一个页面,翻转手机推到对方面前。
男人隔着厚厚一层泪水,隐约看清屏幕上的字:“化学厂废墟发现造假核心……伤者待出院接受调查……”
他往下翻了翻评论区,点赞最高的一条:
干坏事遭报应!
楼里各种声音都有。
[但是假核心也没闹出人命,这报应会不会太重了……]
[是没闹出人命,云途分公司那个老板差一点眼睛都瞎了,全身伤口你忘了?]
[我说怎么一直没抓住假核心贩子,原来是吃公粮的!]
……
“你什么意思?”男人颤抖着开口。
“你哥的命,换了我们俩的清白。”另一人说。
“蒋文樊,你还有人性吗……?那是我哥的命!他凭什么要卷进来!”男人带着颤音喊出来,但很快他注意到一个令他脊背一凉的问题,“为什么……化学厂里会有成批的假核心?”
蒋文樊冷笑:“不是你哥自己带过去的吗?”
思绪飘回几周前。
周薪对于他弟弟参与了某种地下非法行为这件事其实是知晓的。
他无数次劝说,得知对方的上头有着可怕的控制力,如果不完成任务,全家都得遭殃……
“你怎么惹上这种人的!”周薪无力的怒吼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是啊,是我一时财迷心窍,是我供不起孩子读书,我无能!……可事到如今哪有回头路?
……
后来,他发现自己放在家里的一批样本丢失,为此他焦头烂额了好久好久。
直到他去翻监控,发现是他哥带走了那批核心雏形,扔到了化学厂的封闭室里,只要他哥不许,没人能把它们带出来。
“我不管你上头那个人要对我们家做什么,这种触碰法律的东西从此以后你不许再搞!”
“……”
“上面的人刚才给我打过电话,”蒋文樊说,“他们要停止这个项目的研究,还打过来一笔巨款,你我从此以后不必夹着尾巴做人了。”
男人沉默不语。
“给你哥挑个好墓地吧,就当他在化学厂工作十余年鞠躬尽瘁换来了亲弟弟一家的好日子。”蒋文樊说,“也别哭的太难看了,吴耀被抓进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慌张?”
“你少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死的不是你哥……”
“你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想回归正轨就得付出点代价。”蒋文樊轻笑,“你别忘了当时可是你拉我入伙,周蘅。”
另一边,民生防务部内。
“这是规定,老李,那孩子的父母确确实实属于待检人员,他不能留在这个岗位上。”民生议长说道。
秦敛在墙角站着,他这一晚的心境大起大落。
从得知父母遇害的焦急,再到从安全区中救出父母的欣喜,刚把父母安顿在医院,这份欣喜又被硬生生抽离回去。
“秦方适、张若水,涉嫌参与核心造假,虽然人还躺在医院,但与其他研究员的待遇应当是一样的,你也知道我们部里刚刚停职了三个人,都是这个原因……”
江都化学厂员工一百二十人,除了爆炸死亡的十几人外,剩下的全部在参案名单上留了名。
民生的议长接着说“就算是不知情,这东西在流水线上那么一过,估计他们的手也都不干——”
“这话就过了,”李叙开口,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会遵守规矩。”
十分钟后,所有已经撤离江都的九滇成员的手机上都弹出内部论坛的重点消息。
秦敛的撤职通知。
一小时后,秦敛拖着从九滇员工宿舍传送来的行李箱,推开了家门。
他苦笑了一声。
自己一直调查的造假核心案出自父母之手?他压根就不相信。
但目前来看,他好像只能在家待着。
不知道李叙会不会告诉李妄这一切,……废话一定会的。
秦敛打开行李箱,简单收拾了下,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屋子显然一直有在被父母精心打理着,就连架子上小时候摆上去的玩具模型都有刚被擦净的痕迹。
凌晨三点,秦敛洗完澡,整个人摊在床上。
我成无业游民了,他想。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九滇的一切。
桥归桥,路归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