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寂逝阿

10、重制 “爸！”他

　　此时距离刚刚那声巨响大约过去十分钟，李妄留在深水中手足无措。

　　接着寻找其他人？但他没有能用的异能，要是再碰上什么突发事件也只能是徒增麻烦。
　　潜下去看看灯笼鱼？别了吧，万一那东西又像上次一样突然暴起怎么办？
　　还是保守一点，原地等着别人来找自己算了。

　　于是李妄一动不动地静立着，像商场里走丢的、等着父母来领走的小孩。
　　也许是上天眷顾，没过几分钟就有人发现了他，不少队员陆陆续续靠过来。
　　“可算找到你了，”一人说，“喂，那个谁，给老大传消息。”他指着另一人吩咐。

　　*

　　“那声音我们都听到了。”秦敛伸手摸李妄的额头，使用了几个检查身体状况的能力。
　　身后人员已经清点完毕，四个队伍全部列好。
　　“所以——它掉下去了是吧，在你听到声音之后。”秦敛问。
　　“嗯，突然就不动了。”李妄说，“是垂直掉下去了。”

　　队伍里有人游过来：“外面四个队临走前说会去找部长，要不然等部长来解决？”

　　秦敛低头，下面依旧望不见湖底：“等不了，先下去看看，当务之急是赶快关闭界点。”

　　在湖中缠斗这么久，界点连摸都没摸到，秦敛头一次认为自己办事效率能这么低。

　　大部队向下出发，在无尽的黑暗中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众人触到湖底的细沙，湖底的环境尽收眼底。

　　零星水草顺着水流无力飘摇，几块风化的碎石四处沉落，水流缓慢滞涩，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不远处，突兀的巨兽伏在细沙中。

　　秦敛靠近它正脸，那张长满了锋利巨齿的嘴正紧紧闭着，浓厚的眼皮上布满皱纹，一双污浊的眼睛微睁，无力地望着站在面前的青年。
　　“呕，好恶心，这一身粘液是怎么进化出来的？”白小池捂着鼻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闭嘴吧，这种时候还嫌这嫌那的，你也不怕挨队长的骂。”戚尧一把把他拉回来。

　　“所以要怎么让他张嘴？”李妄问前方沉思的人。
　　“蛮力不行，要么让它自己张开，要么让自己被它吃进去，破坏界点还是要好一阵子的。”秦敛说。
　　“直接杀死它呢？留下这么个外来物种在人工湖里到时候可是后患。”李妄问。
　　“且不论杀死它有多难，又会造成多少污染，谁愿意粘一身这脏东西回上面？”秦敛想想都觉得恶心。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

　　巨兽嘴里发出低语。

　　秦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是不是在说话？”
　　众人也不发呆了，都凑过来听。
　　“这不就是呼吸声？”
　　“听不出来。”
　　“这鱼怎么可能说人话，队长你神经紧绷出幻觉了吧，哈哈。”

　　秦敛没时间管别人，他凝神仔细地听——
　　“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他……来找我玩了……”
　　“坏人抓走我……他……没能救下我……”

　　秦敛走近，一手扶上灯笼鱼的身体，低声问：“你是被人变成这样的，对不对？是谁让你——”
　　“我不认识你……但你身边那位……很熟悉……”

　　身后李妄还蒙在鼓里：“秦敛，你在尝试跟他交流吗？”

　　“所以我相信你……”灯笼鱼说，“嘴里……很痛……”

　　李妄走过来：“别想了，要我说就直接派几个人撑着把他嘴打开——”

　　灯笼鱼张大了嘴，口腔内类似黑洞一般浑浊的漩涡显露出来。

　　李妄：“我靠？”

　　“你小心一点，往旁边站。”秦敛对他说。
　　“啊？哦哦——”李妄被一旁的白小池拖走。
　　“队长真厉害，还会说鱼语，你站这边来，队长要清理界点咯。”白小池又恢复平日里的开朗。

　　秦敛打开了自己的鎏金相。
　　左手凭空盘旋，与他身上一般明亮的金光汇聚于此，缠绕，加固。
　　几缕金光又呈丝线妆飞出，越过灯笼鱼的牙齿，直逼内部的黑色团块。
　　金线绷紧，几秒之后彻底将黑暗吞噬。
　　就在那一瞬间，湖底透进阳光，李妄觉得呼吸都顺畅的不少。

　　一旦失去界点的链接，停留于人间的尸魂会瞬间烟消云散。
　　队员们忙着欢呼，而秦敛还在盯着灯笼鱼。
　　界点破除后，它的体型在急剧缩小，最终变成一尾金鱼大小，尖尖的牙齿也都消减了不少，这么一看还挺萌。

　　“这会不会有点太小了？”李妄想起来小时候上学时看的科普书，正常的灯笼鱼也得有个半米长吧？
　　“刚刚它说看到你很熟悉，那声巨响对它来说也很熟悉。”秦敛说。

　　“它还真说话了啊？”李妄惊讶，“那为什么其他人听不——”话说到一半李妄没接着问下去。

　　毕竟他们两个身份不简单，这种情况出现他也见怪不怪了。

　　“我想带它走。”
　　“你不怕有危险？”
　　“没了界点的侵蚀，它现在只是一条鱼。”秦敛说。
　　“……哦，那养在哪？”李妄问。
　　“我宿舍。”

　　秦敛趁着鎏金相还没退，挥挥手的功夫，小鱼消失不见。

　　地面上，某间宿舍的洗手池里，一只迷你版灯笼鱼疑惑地四处碰壁。

　　“走吧，回地面上。”秦敛对众人说，“手机应该有信号了，直接联系那边，告诉他们事情已经解决，不用下来。”
　　听见这话，李妄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带着手机呢。

　　联系人：老爹
　　[杧]：爸，我们破除界点了。
　　[杧]：你儿子我差点就死了(哭)。
　　！消息未发出
　　！消息未发出

　　李妄：“？”

　　“队长，还是没信号。”有人在队伍里说。
　　“不应该啊，这感官屏蔽都消下去了。”
　　“难道是在水里传不上去？”

　　一群人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秦敛决定先往上游，到了地面再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与来时路不同，这一次他们能明显感觉湖水越来越明亮，水里的景观也终于正常。

　　“我记得咱们刚下来那会，水草还倒着长呢。”白小池说，“鱼也是倒着游的。”
　　“大概这一次放出来的尸魂数量太多，足够紊乱整个人工湖了。”戚尧猜测。

　　队伍最前方，李妄照旧抓着秦敛的袖子。
　　“模拟核心失效了？还是你喜欢粘着我？”
　　……
　　哎呀，偷懒被发现了。

　　“我跟着你，有安全感。”李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换来了秦敛少有的沉默。
　　“灯笼鱼冲破粘性网把我们都击散的时候，我真的害怕了。”他说，“当时我就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跟部长解释？”
　　李妄被他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挺不好意思，尴尬地开口：“我要是有事……就当跟你受的苦扯平了，不是吗？”
　　秦敛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对方口中自己“受的苦”指的是心脏上那把锁。
　　“这两样不能相提并论，”他说，“既然活在当下这个时代，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奉旨保护好你，其他的都没这个重要。”

　　李妄好一会都没出声，秦敛发觉自己说的话有些肉麻了：“咳，我是说——”
　　“冲你这句话，我这辈子都留在九滇给您做牛做马！”李妄双手勤恳地抓着秦敛的袖口，两只大眼睛里仿佛充满了感激的泪水。
　　秦敛：“……”

　　光线越来越强，这意味着大部队马上就能浮出水面了。
　　白小池年纪小精力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终点效应。
　　只见他游在最上面，第一个触碰到湖面，半个身子露出去——

　　一阵天旋地转。
　　好像重力方向改变了似的，白小池被一阵不明引力吸出了湖面。
　　秦敛眼疾手快，甩出牵引绳，精准地捆住白小池的脚腕，然后自己也一瞬间感受到莫大的拉力。
　　“拉住我！”他回头喊。
　　叠罗汉似的，这群人一个拉一个，勉勉强强稳住局面。
　　白小池几乎整个人都坠在外面，仅留半截小腿在湖面下。

　　“啊啊啊啊啊——”他绝望地喊叫，极其反常的现象、恐惧与迷茫都让他无法思考。
　　“你冷静一点！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戚尧排在人梯前半部分，冲着湖面的方向尽力呼唤着白小池的理智。

　　“我……”白小池睁开眼睛，而当下的景象又令他陷入新的恐惧。
　　他整个身子倒挂着，血液全部冲向大脑。
　　湖面上哪里是意料中防务部的街景，不，甚至连街景都不沾边。

　　映入眼帘的是黑暗，无尽的黑暗，仿佛是穿越到了地底。
　　白小池吓得人都傻了，颤颤巍巍地开口：“这上面，不是，这下面……都是黑的……这是哪啊！！”

　　下面的人被他搞的一头雾水。
　　“什么上面下面的，要不我也去看看？”李妄说罢就要顺着人梯往上爬。
　　“老老实实待着，再来一个人就拉不住了。”秦敛一口回绝，“先想办法把他弄回来。”

　　能有什么办法，无非就是用力把人拉回湖里。
　　不少人开了异相，把投掷类的和移动类的能力用了个遍，接着反推的力量，秦敛慢慢缩短牵引绳。

　　白小池身子刚没过一半，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落回水中。
　　“我好晕啊，我靠吓死人了……”白小池喘着粗气，“那外面是纯黑的，到底怎么回事？”

　　集体沉默。

　　界点消灭了，现在又在返航的路上碰壁，难道地面消失了？
　　“还能去哪？”李妄问，“难不成，是我们被冲散的时候被灯笼鱼移走了？”
　　“它没那么大本事。”秦敛说。
　　李妄想起戚尧的说法：“ ‘尸魂数量太多，足够紊乱整个人工湖。’ ，也许紊乱还没有结束。”

　　怪异的黑暗，重力反转的湖面，刚入水时倒立的水草与观赏鱼，发不出去的消息……
　　“也许我们一直在湖底。”
　　“如果空间倒转了呢？”
　　两人同时说。

　　“真聪明，”秦敛笑道，“我同意你一辈子留在九滇了。”

　　“队长，有什么结论？”戚尧凑过来。
　　“往回游吧，这里的‘湖底’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秦敛说。
　　群众里有人不解，犹豫着行不行动。
　　“听你们队长的。”李妄说，“走咯。”

　　*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是哪里的神仙下凡了？”
　　“哪家神仙下凡来就为了抠断人家大提琴的弦啊……”
　　礼堂里，所有人都讨论着刚刚显灵的神秘人影。
　　“我有个猜测，姑祖会认识他。”阮禾开口，“待我想办法修好核心，唤她老人家出来打听就是了。”
　　琴弦崩断那一声过后，九滇上空恢复清明，阮禾大概能猜测到这人在帮助他们。

　　“行动组的人是不是该回来了？”她问。
　　“已经派人联系了，湖里那四队没回复。”小护士说，“倒是外面那四队带着部长回来了。”

　　礼堂外传来响动。
　　“欸？他们好像已经到了。”护士说。
　　“走，我们都出去。”阮禾带着一众部门的人迎出礼堂。

　　李叙走在队伍最前头，从他凝重的神情来看，恐怕是有坏消息。

　　“你们也是一样，一直联系不上秦敛他们？”行动组五队的队长问阮禾。
　　“是的，他们……出什么事了吗？”
　　“尸魂已经尽数消失了，这是事实。九滇的信号网是完全覆盖的，哪怕是湖底，也不该有信号屏蔽。”那人说，“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什么……？”阮禾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部长刚刚使用了活体检索，现在的人工湖里……除了他养的几条鱼，没有其他活物了。”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

　　“可是界点已经关闭了，不是吗？怎么可能会……”
　　“那可是行动组四个队的人啊！”
　　“我不相信，他们不会有事的……”
　　阮禾脸色苍白，只恨自己没能反抗尸魂，白白葬送了那能够请神出世的异相核心。

　　李叙走到湖边，一双眼直直透过湖面，不知道在用什么能力。

　　*

　　秦敛这边，所谓的“湖底”。
　　到处都是细沙，而且绵软的不像话。

　　“发现问题了吗？”秦敛问。
　　“人工湖的底部怎么会是这种沙子，正常来讲应该是深色的淤泥才对。”李妄答。

　　“所以我的猜测是，我们处在的这片‘湖’，其实位于真正的人工湖下方。”秦敛说，“尸魂的确能够使任何场景发生紊乱，我们遭遇的情况是其中一种——重制。”
　　“重制就是把现实场景复制一份，达到混淆视听的效果，以此来阻碍我们破除界点。”戚尧走过来。
　　“可是尸魂不是没有意识吗？”李妄不解。
　　“这不算是尸魂的意识，这些能力来自界点的本源，天塔地下那个什么门。”戚尧说。
　　“归墟门？”
　　“哦对对对，你居然还了解这些东西。”
　　“……”李妄懒得解释。

　　“白小池看到的虚无，只是没来得及被复制的部分。”秦敛接着说，“也多亏了这份‘没来得及’，让我们没有完全走进圈套。”

　　“所以，怎么才能回到真正的‘人工湖’？”李妄问他。
　　“穿过这层细沙，走到与这里对称的地方。”
　　道理是简单，但这根本就做不到。

　　“先挖着试试看吧，没别的办法了。”秦敛叹气，自暴自弃般地蹲下去。
　　“如果我们出不去……就得靠抓这里面的鱼吃为生了。”他说。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李妄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而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蹲下来靠近秦敛，“你还有底牌是不是？”
　　本来蹲得好好的，旁边赫然出现一张属于李妄的大脸，实打实地把秦敛吓了一跳。
　　“你那个模拟核心，部长制作它大概用了很多心血吧。”
　　“说人话。”
　　“它具有绝对的定位功能，我举个例子，哪怕部长大人现在站在湖边，检测到人工湖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也会通过定位模拟核心找到你在哪。”

　　李妄愣住，李叙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
　　“那他平时是不是随时都在监视我的动向？”他崩溃地问出来。
　　“你放心，部长没那么闲。而且据我所知，这个定位，用的时候好麻烦呢。”
　　“……”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秦敛看见李妄低着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且……他们两个离得会不会太近了。
　　但是这个时候移开又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索性就不动了。

　　秦敛近距离观察着李妄的脸。
　　早在舞台后台的时候秦敛就想过，这脸……看起来很好拉。
　　所以他就这么干了，双手揪着李妄两侧的脸蛋一拉——

　　“我靠！你做什么！”李妄捂着脸跳起来。
　　“看你有点萎靡不振，给你清醒清醒。”
　　“你找借口也找个像样的好吗？”
　　“哦，我就想试试。”
　　“……这次连借口也不找了。”

　　说话的功夫，众人刨出一个大坑。
　　“我说，你直接告诉他们部长会来救我们不就好了？”
　　“看到我这么冷静，他们能猜到的。”
　　“那刨这个坑是为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从这个大坑中心开始，细沙呈旋涡状向下涌去。
　　大坑不断拓宽，漩涡逐渐扩大至呈龙卷风状。
　　这种场面李妄只在航海恐怖片里见到过。
　　“我们要被吸走了，抓紧我。”秦敛不慌不忙。
　　就这样，整整四个队的人被吸进大漩涡里。
　　夹杂着欢呼的口哨声。

　　周身场景由细沙风暴变到深灰污泥，穿过污泥还没停止，众人顺着气旋穿过湖水。
　　阳光越来越刺眼，在最后一刻，李妄的视野已全然被照亮。

　　他从水面中高高跃起，然后又摔进去。
　　李妄奋力蹬腿，终于浮出水面。

　　这一次，眼前是熟悉的九滇内部建筑，岸边是往日是朋友与队友。

　　最暖心的，是飞在人工湖上方，双手运气，将人工湖抽了个底朝天的李叙。

　　李妄爬上岸边，顾不得还在水里的其他队友——“爸！”他使劲喊，“你太帅了！”

　　然后他激动地朝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