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梦》听风闹

1、第 1 章 “翎钰，你

　　“翎钰，你找到新同桌了吗？要是还没有，我和你坐行吗？“
　　忐忑地发出去了。
　　林稔以为至少得过会儿才能收到答复，对面的消息却来得出乎意料之快。
　　——“还没人找我。“

　　林稔的心提了一下。

　　好在吴翎钰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第二条消息下一秒就蹦了出来。
　　——“可以。“

　　林稔的心脏又落了回去。
　　她手指一动发送了一排爱心，切出了对话框。

　　……
　　晴安是个东南不沿海的小城市，不落后也不发达，省内就不太出名，放到全国范围内更是知者甚少。这个小城市就这么默默无闻地跟着新中国的步伐前进着，走温和派发展路线，人民倒也算得上是知足常乐，安居乐业。

　　此时，这个小城正值夏天。
　　南回归线附近的夏天并不太好过，看进眼里的绿树被高温扭曲，柏油马路散发着烤焦的气味，平日里肆意奔腾的流浪狗也奄奄一息地趴在街坊人家的屋檐下乘凉，麻将馆的门窗紧闭着，过客听不到平日里的鼎沸人声，只门口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彰显着客人的存在。
　　外面实在太热，林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里，地下车库的阴风顺着楼梯口灌上来，冰冰凉凉，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进了电梯间，楼里的阿姨瞄了她校服一眼，问：“姑娘是一中的啊？这是去哪里回来啊？”
　　林稔摆出礼貌的笑容点了点头，对后面的问题没作回答。
　　阿姨显然是个自来熟的，她扯着大嗓门，举起手虚着比划了一下林稔的脸，夸赞道：“闺女长得白白净净的，好样子，一看就会读书，一中的孩子都能上好大学，以后都有出息，都有出息……”
　　电梯门一开，楼层到了，阿姨不好再聊，挎着装有一颗巨大芹菜的红塑料袋出去了。
　　林稔迅速松了一口气，全身都松快起来。
　　但阿姨的话却没有随着她离开，隔空点着林稔，让她如影随形的焦虑又冒了出来。

　　……真的能上好大学吗？

　　……
　　上学期期末考一结束，一中立即马不停蹄地开了场高考誓师，耳提面命地给考完散了神的莘莘学子加了一针强心剂，让他们别玩太疯忘了自己是谁，然后全体迁移高三教学楼，美名其曰提前感受高三氛围并高强度补了一星期课，最后才大手一挥忍痛施舍了两礼拜的“超长”暑假，并附送了长长的暑期任务清单当礼包。

　　再有一周，他们就是正式的高三学生了。
　　至于为什么林稔高三了还得找人当同桌，实在事出有因。
　　晴安一中，广大市民口中的晴高，是地级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远近都还算闻名，升学率本科率重点率三个数据摆出来更是讨家长喜欢。
　　数据讨喜，就意味着学校的制度里必然存在着受学生诟病的“专制”之处，譬如它的选拔分流机制。
　　林稔高一时，年级里设有两个重点班和两个次重点班，高二文理分科后，文科一个重点班，理科两个重点班，因新高考改革还增设了杂理的重点班。到了高三，纯理这边还会取高二这一年来综合排名前30的同学组成清北班，再将下设平行班的优秀学生调到人员调动较大的两个理重班上以平衡空缺。总而言之，一年一分班，考什么排名吃什么草，成绩之下，众生平等。
　　这样将祖国的花朵们分成三六九等来浇灌，又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的制度虽然容易引发平行班学生的情绪问题，但排名稍微靠前的优等生们也因此自发性地参与到竞争的洪流中，形成了晴高那为人称道的优良学风。
　　最重要的是，这样做实在很出成绩。
　　因此林稔这一届也是这样。
　　高二初期，林稔的考试成绩在五六十名之间浮动，颇为优异，却又差点，少年人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于是她纠结别扭内耗焦虑又偶尔躺平地一路学到下学期期中，最终发现以自己平庸的资质实在冲不动年级大榜，便索性丢掉了那份患得患失，心安理得地当起了没有梦想的咸鱼。
　　哎呀，反正这样保持下去，重点大学很够用了，林小姐如是想到。
　　许是老天总爱作弄人，待她放平心态决定不上那个劳什子清北班后，期末排名却超常发挥，奇迹般地往上蹿了二十来位，正好把她送进了30名的入围指标当中，成了案板上待宰的猪牛羊。
　　众说纷纭的清北班指标就像重点班的老师吊在学生脑袋前的胡萝卜一样，还偶尔根据当前时期灵活变动，比如期中考时的“参考各大考试的综合排名”，比如期末考动员时突然变成“只看期末排名”的不讲道理。
　　林稔也是人，不能免俗地对成为最高级有些期冀，胆战心惊地等完了半个暑假，终于盼来了“最高级”的师生安排，不很出所料，并没有自己。
　　虚惊一场终于谢幕了，林稔的心境反而平实下来。

　　然而，1班作为原来的理重，一共被抽走了15个学生，较大的人员变动导致一些双子星变成了孤雁。
　　杨柳依是吴翎钰的同桌，林稔的舍友，符合世俗标准定义的名副其实的尖子生。
　　不管此女考试后表现得如何垂头丧气、以头抢地、惶惶若丧家之犬，都无法改变她如何考都考不出前20名的铮铮事实。在持续哭惨却根本不惨，被若干人等“围殴鄙弃“了一学年后，杨柳依小姐也终于要离开1班大家温馨的怀抱，去往最高级的班级“深造”了。

　　如此一来，吴翎钰便落了单。

　　林稔和吴翎钰之间有杨柳依这层粘合剂，还算熟，根据林稔自身的认知判断及与杨柳依的围炉夜话，不难得出吴翎钰是个话少安静，沉稳内敛，情绪稳定，不可多得的优质同桌。

　　于是习惯性被动的林稔在这一段关系中揽过了主动权。

　　彼时的林稔火急火燎，只为了找到高三阶段的同桌，未曾想到吴翎钰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她中学时代的剧本里压轴登场的重要人物，甚至在此后很长的一段人生里填补着她亲密关系中的空缺。

　　当然，此乃后话了。
　　……

　　在林稔半玩半学，赶着ddl把老师指定的一轮教辅对应部分刷完之后，返校日也如期而至。

　　“高三了，小稔，好好学啊”，林妈忧心忡忡地把行李箱递给林稔，看着这个说自己有数实则不知道有没有数的孩子，有点犯难。
　　“妈妈知道你不爱听，我平时说得也少，你自己在学校注意身体，一日三餐按时吃，每天都得喝牛奶，到宿舍了记得把水果拿出来，唉你那个被套是不是还没套啊，套得明白吗……”

　　周遭人来人往，林稔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看，她有点窘迫，连连应声称好，强行终止了林母的絮叨，抛下一句“开车注意安全”，落荒而逃地进了校门。

　　1班吵得像菜市场，林稔低调地从后门溜进去，找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
　　同桌的刘茜茜瞥了她一眼，没出声搭理，继续和后桌刘闲聊假期见闻。

　　有点尴尬……
　　但这事儿确实怪林稔。

　　按情分来讲，没被分班拆散的同桌都会心照不宣地维持下去，但林稔却转头找了别人，刘茜茜不高兴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惜刘小姐实在是一个太过活泼热烈的姑娘，同座一年，林稔仍然吃不消她的性格……和一些习惯，于是委婉而果决地提了散伙。这种行为当然挫伤了刘茜茜的锐气和自尊心，她不想理自己也正常，林稔很能理解。

　　“咚”的一声闷响，有书包被丢在身后的课桌上，然后椅子“哐当”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刘茜茜瞬间将话头对准了刚来的人：“哎李进舟，你打算换组吗？”
　　林稔偏过半边身子，俯下去，把英语的书袋从凳子底下抽出来，开始往里头塞先前带回家的材料。
　　余光里，李进舟揽过刘闲的肩膀，整个身子都压在人家身上，笑嘻嘻地回答：“不换，我要是走了，我们闲子该孤单了。”

　　他顿了几秒，眼神飘忽，又补充道：“再说了，我觉得我们组挺好的，没有换的必要吧。“
　　刘茜茜立马附和：“就是吧！我也觉得我们组挺好的，我也不换。“
　　李进舟貌似很高兴，抽出一把笔开始转。
　　刘闲没发表看法，用力一挣，从李进舟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用手肘给了他一下，李进舟连连呼痛。
　　他们就这一话题交流完了，刘茜茜又转而高谈阔论起别的什么。林稔的书袋也整理完了，她直起身，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只有她要走，而剩下的人没有了她，还能继续“大团圆”。
　　林稔不确定自己稀不稀罕这段情谊，答案大抵是否定的，毕竟自己主动提出和要刘茜茜分开，与前后桌交浅言得也不深，但就这么顺水推舟毫无阻力地离开了，竟也蓦地生出一股“凭什么”的动魄的心凉来 。

　　许是虚无缥缈的书看多了，林稔心底坚信世间的人大多都有知己一二，供得起促膝长谈，再不济也得是少年人那般呼朋引伴，鸟雀似的叽叽喳喳，她却仿佛人情淡薄，左右捞不着一边好。
　　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不去想这些，日子凑合着也就过去了，眼下扎扎实实地戳了她的肺管了，那恐怕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调理过来的了。

　　平心静气，这没什么，林稔暗暗给自己鼓劲，假冒伪劣的充气筒却没起到什么大用，气球又迅速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