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星月漫》子飞鱼

12、过年

　　眨眼庞遇之已在府中住了一月有余。再过几日，便是春节。
　　宇文漠自第一天来庞遇之处看了看外，倒是一步都没踏进过小院儿。不过他也并没食言，卫地发的告示和二地联络的讯息，他都会定期让人送来。

　　这日是腊月二十四，庞遇之带着院儿内的丫头仆妇，将这里的屋子都打扫了一遍，刚把前几日下过的雪堆积到墙角，庞遇之忽然想到这小院子竟然还没有个名字。
　　叫来管事儿的容嫂，庞遇之问了心中疑惑，容嫂笑着回道：“回夫人，这小院子原是有名字的，五年前王爷让人把挂在门口的牌匾给摘了。方才空到现在。”
　　“哦，原来叫什么名字？”
　　“叫紫云轩。”
　　“紫云轩……挺好的名字呀，怎么不用了？”四宝这个好奇宝宝，随便铲了两铲子雪，就跑来问道。
　　“四姑娘，主子的事，我们不并清楚。”容嫂笑说道。
　　四宝回以一笑，转身又去铲雪。这老太婆推脱的如此干净，她不知道才怪。耳内只听得庞遇之道：“想必王爷也是想换个新鲜。要不我先随便起一个，等王爷想好了新名字，我们再改如何？”
　　“全按夫人的意思办。”
　　“那好，等会儿我便把牌匾写好，咱们就挂上。”
　　庞遇之做了打算，也不待容嫂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子。

　　找来一块匾额，秦青研磨，庞遇之看着窗外又稀稀落落下起的雪花，吩咐侍婳道：“去告诉侍姝她们先别干了，都回屋取取暖吧。这雪看起来，一时半刻也停不了的。”
　　侍婳答应着离开，庞遇之转头对秦青笑道：“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哪里么？”
　　“当然是在军中啊，往日这个时候，公子和师兄，便是最忙的。现在应该是给兵士送去好酒和鲜嫩牛羊的时候。”
　　“是啊……我还记得有一年，你好像是刚从山里来到我身边，什么都不适应，也是快过年了，你还伤心地哭了。我怎么哄都哄不了，最后还是凉穆有办法，给了你一串儿铁片儿做的风铃，你才不哭了。”
　　秦青回忆那时候的情景，自嘲道：“那时候年龄小，只是任性罢了。那时有师兄、公子在身边，日子虽艰苦，但也快乐。”
　　庞遇之看着窗外院子里跑过的小恒儿的身影，缓缓道：“以前年龄小，只觉得以后来日方长，对父母照顾不周。造化弄人，如今亲人已难见了。那宇文漠怎么就不懂珍惜呢？”
　　秦青也看到了恒儿跑近的身影，摇摇头还没接话恒儿便已进了屋子。只听得他脆生生的叫了声母妃，又甜甜喊了句秦姨，便跑到庞遇之跟前，伸着手要够桌上放着的小核桃。
　　这一个月来，庞遇之等人早就和这孩子熟络了，恒儿更是天天往这里跑，虽说庞遇之教习恒儿课业，不过小孩儿也都是顽皮，便也放任他在这里闹翻天。加上个爱玩的四儿，两人便合伙当起了这小院子里的霸王。
　　“母妃，小静子说你要给小院儿起名字啦？叫什么呀？”
　　被恒儿一问，庞遇之方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门匾一事上，略一思索，挥笔写下“离筑”二字。
　　秦青看去，苦笑着对教恒儿念这字的庞遇之道：“这大年下的，写这字，会不会不吉利？”
　　“我们总要离开的。”庞遇之扶起匾额，看看秦青笑道：“这也算应景了。”
　　秦青见庞遇之如此看得开，也便笑笑，不再多言。

　　带着恒儿到门口架起梯子，庞遇之瞅瞅四下并没外人，便自告奋勇的要上去挂匾额。容嫂等人原是担心她摔着，只说不许，但看到庞遇之身手矫健的就往上爬，秦青四宝也只是笑嘻嘻的在一旁插着手看着，也就不再阻拦。
　　挂好了牌匾，庞遇之站在梯子上，转头看向远处。放眼望去，檐牙高啄的层层殿宇将她困在其中，再怎样极目远望，这些殿堂也似看不到尽头，看不到方向。梯子下面恒儿高兴地拍手，漫天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落，庞遇之微微有些失神，心中升起了些许苍凉无奈，她忽然特别希望能够看尽自己这一生，究竟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
　　收回思绪，准备下梯子，庞遇之忽然发现远处一个身穿褐色长袍的男子对着这边站定，仔细一看，竟然是“夫君”宇文漠。庞遇之对他微微一苦笑，刚刚从失落中缓过神儿来，她还没有力气竖起全身的锋芒。如今看这宇文漠，竟然都比之前多了几分亲和。
　　下了梯子，再抬头时，庞遇之便已经恢复了情绪。噙起一抹得体微笑，拉起恒儿缓步走向宇文漠。
　　“不知夫君今日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夫君莫怪。”
　　“夫妻之间，何必多礼。”宇文漠对庞遇之道：“过几日就是除夕，按规矩得往父亲处守岁，孤王是来告知夫人，请夫人早做准备。”
　　“是。”庞遇之微抿了抿嘴，继续道：“恒儿最近在我身边也呆惯了，就让他跟我们一起吧。”
　　宇文漠一瞬间面色有些难看，半晌，他低头看向宇文恒缓声道：“也罢，就让他跟着夫人吧。”
　　说毕，宇文漠也没有告辞，便转身离去。
　　庞遇之等宇文漠走的远了，蹲下身子揉着恒儿笑开了花的小脸儿道：“母妃怎么说，怎么说的，你父王肯定会准的吧！”
　　庞遇之前些日子才知道宇文恒竟然从没有参加过大都督府中的守岁，而这小家伙每说起来就是十分的向往，因此才决定帮恒儿这个忙。
　　“谢谢母妃。可是，父王……”
　　恒儿有些激动，也有些内疚，小脸儿涨的红扑扑的。历年在漠王府中守岁，又跟那些姨娘在一起，她们总是对自己冷言冷语，疾言厉色。可是知道父王不喜欢自己，宇文恒从来都不敢提任何“非分”的要求。今日母妃说出来，他还有些担心会连累母妃。
　　庞遇之以为恒儿怕宇文漠，便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放心，有母妃在，你父王肯定听我们的！”

　　大年三十，庞遇之领着恒儿一起，跟随宇文漠往大都督府。
　　刚到门口下车，宇文渊和宇文琪便迎了出来。他二人同为宇文豹续弦卫氏所出，卫氏原是宇文豹的一名姬妾，后宇文漠母亲堂夫人去世，便被扶为续弦。
　　宇文琪挽住庞遇之的手，娇嗔道：“嫂子怎么也不来这里走走，自从你进了门，我只见过你一面呢。嫂子难道不喜欢这里么？”
　　庞遇之悄悄斜睨宇文漠一眼，心道你哥哥软禁我，我怎能随意出入。面上却笑道：“遇之远道而来，不太懂府中礼数，怕是来了被妹妹笑话。”
　　“小琪怎敢笑话嫂子呢，嫂子以后若是不想来，那小琪去找嫂子玩儿怎样？”
　　宇文琪上有三个哥哥，又是家中最小，自来便荣宠无限，从没进过军营一天，一直都对这个新嫂子无比好奇。
　　“好啊，若是妹妹不嫌弃，那庞遇之随时恭候大驾。”
　　庞遇之和宇文渊互相见礼毕，宇文琪便拉着庞遇之进了大门，宇文漠兄弟俩倒走在了后面。

　　进了大堂，宇文漠带领庞遇之和恒儿向宇文豹和卫氏请安，众人又分别落座说了些闲话，就有人报说大公子来了。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宇文琪忽然变得有些严肃，庞遇之看看宇文漠，站起身随他向门外走去。
　　一辆轿子停在正殿门外，宇文漠亲自向前掀起轿帘，扶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庞遇之瞪大眼睛看向轿子，突然间只如当头棒喝一般。卫地从来只是知道这宇文浩身有残疾，行动不便，却从没有得到情报说靖沂大公子竟然没有左腿。突然间无名火起，照如此推断，靖沂传到卫地的消息，究竟有几分准确？！
　　宇文琪看看新嫂子，以为她见到残疾哥哥吓得呆了，便拉拉庞遇之的袖子，悄声道：“大哥多年前不慎遭人暗算，腿中剧毒，因此不得不截肢。嫂子莫怕。”
　　庞遇之微叹口气，走到宇文浩面前，躬身行礼。
　　“弟妹快别如此。当日在下身体不适，没能亲自道贺，还请弟妹莫怪。”
　　宇文浩说着扶起庞遇之，这人儒雅俊秀，即便是身有残疾，站在那里，也是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一枚。
　　二人寒暄几句，府中侍卫早已抬出竹制小椅，胡静菡扶宇文浩坐了，众人拥簇着他二人便进了屋子。
　　用过午膳，恒儿和宝儿被卫夫人叫去玩耍，宇文琪兴冲冲的邀着静菡、庞遇之在府中游玩儿。三人刚走一会儿，便有人来报说宇文浩已起驾回府。又说让胡静菡不用相送，只在都督府中替他陪父母守岁便好。
　　胡静菡听罢低头应了，待传话之人走后，抬头对庞遇之二人笑道：“我去看看宝儿，小琪带遇之好好在这里逛逛，大都督府的景致，倒是与漠王府中别有不同。”
　　“好的，那嫂子慢走，晚上咱们戏厅见。”
　　庞遇之回头与秦青对视一眼，宇文浩过年也不过坐坐便走，平日更是深居简出，这其中，必定有些缘故。正思度间，家下人来报说诸大臣家眷前来请安，庞遇之掩下思绪，去往大堂。一下午迎来送往，晚间戏台子又开唱，靖沂这节过的，倒是热热闹闹。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过了晌午，庞遇之正领着小恒儿在离筑的花园里堆雪人，靖沂严寒，最近这些日子，下了好几场大雪了。
　　大都督府中设有家宴，宇文漠独自前往，并没有带庞遇之和宇文恒等人。想到这事，四儿嘿嘿笑了一声，对庞遇之道：“你看你看，被你带累的，人家小恒儿都没法去跟家人吃团圆饭。”
　　恒儿抽出被庞遇之暖着的冻红的小手，跑到小雪人身边安了个胡萝卜鼻子，吸溜着鼻涕大声道：“我才不跟着父王呢，我要跟母妃在一起！”庞遇之拉过恒儿，替他擦了擦鼻涕，搂着小家伙回到小亭子里的火炉旁取暖。恒儿多年饱受家人忽视怠慢，刚来的时候，他时时刻刻表现出来的小心谨慎让庞遇之多少都有些心酸。虽然开始接触恒儿带有一丝私心算计，但时间长了，倒是真的建立起了感情。庞遇之现在只是替恒儿担忧，说到底她只不过是靖沂的囚徒，不定什么时候会有怎样的危险，一直跟她在一起，这样真的好么？

　　四儿和秦青跟随庞遇之坐回小亭子里，小丫头放下四周幔帘挡住严寒，秦青笑对二人道：“以前在卫地，正月十五都是猜灯谜的。咱们如今也出些灯谜猜如何？”
　　“好呀好呀！这个好玩！”四儿开心应和。
　　“那我们灯谜要是猜对了，青姨有什么礼物没有？”庞遇之拉起恒儿的小手，做讨要状伸到秦青面前。
　　“哦哦！青青姨姨给礼物给礼物！”恒儿蹦蹦跳跳的奔到秦青怀里，笑着嚷道。
　　“什么礼物呀？你们偏了我，我可不依的！”几人说笑间，一位身披狐裘的女孩子掀起帘子，迈步跨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大氅的华服女子。
　　“大伯母好。小姑姑好。”见是宇文琪和胡静菡来了，宇文恒收起笑闹神色，站直了对着她二人行礼。
　　宇文琪对恒儿笑笑，胡静菡摸摸恒儿的头，没有答话。宇文漠刻意冷淡恒儿，宇文恒和这二人相见次数不多，也并不甚亲近。
　　着奶娘带走恒儿，几人围坐在火炉旁，胡静菡笑对庞遇之道：“今日本应一家团聚，漠王爷说妹妹南方而来，受不惯北方苦寒，怕妹妹受累，便没劳动妹妹去大都督府。我和小琪怕妹妹太过思念家乡，便来看看，希望未曾打扰。”
　　“嫂子言重了。你们能来看遇之，是遇之的荣幸。”
　　宇文琪摸摸庞遇之她们刚堆砌好的小雪人，又看了看雪人旁那两株娇艳的红梅，出声赞道：“二嫂子，这小院子，你收拾的可真好！”
　　庞遇之微笑回复道：“这怎会是我的功劳。是容嫂她们看护的好，还有这院子原来的主人，心思精巧。”
　　听了这话，宇文琪一愣，随即离开雪人，笑的有些尴尬。
　　这时只听得胡静菡道：“这小院子，弟妹倒是起了个好别致的名字。”
　　“是啊，叫离筑可有何典故？”见大嫂岔开了话题，宇文琪急忙附和问道。
　　庞遇之笑道：“我来时，这院并不曾有名字，可却也不知为何。现今不过是遇之起着玩儿的。早就听说大嫂熟读典籍，可否拜托大嫂，给遇之的小院子起个好听的名字？”
　　胡静菡放下手中的茶盏，低头用帕子抿了抿嘴，抬头笑回道：“妹妹过谦了。‘离筑’就很好，何需再起。”
　　二人相对一笑，各自默默无语。
　　宇文琪见二人沉默，便拉着庞遇之的手道：“二嫂子，正月十五晚上我们靖沂会有很多好玩的，现在天色已经暗了，小琪带你上街看看花灯如何？”
　　“那就有劳妹妹给遇之当向导啦！”说毕，庞遇之转头看向胡静菡：“大嫂。我们一起去吧？”
　　“不了。”胡静菡起身，对她二人道：“王爷和宝儿还需要静菡照看，就不陪二位妹妹了。二位妹妹逛的尽兴才好。容嫂，晚上不安全，给遇之和琪儿，多派些家丁保护。”
　　容嫂躬身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