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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祭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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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松柏还未到达东洲的前一周内,季礼拿着那把屠梅送给她的那把钥匙回到了“家”。
不是她和屠梅芈律在北地的家,而是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她和亲生父母一起生活过得,东洲的家。
推开小宅院的门,大门因为久未动过而发出行将就木的刺耳声音。
无人打理的花草早已疯长,院子里看起来破败不堪。进入室内,一切布局未改,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季礼不得已将每次行动的幅度都压缩到最小,害怕扬起的灰尘呛到她的鼻腔。尘埃在透过窗户打进来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古朴而温馨的暖光,更衬得室内多了几分典雅。
离家多年,对于家的记忆她早已模糊。
钥匙在手里硌得生疼,但她的头脑却越来越清醒,情绪越来越高昂。
脑子里隐隐发疼,与记忆中不一样的画面在缓缓浮现,同样的时间点,与众不同的经历,仿佛是一个人经历的两世,或者有可能,其中一个是虚假的记忆。
哈哈,有趣,真的有趣。
季礼无不欢乐地思考着,舌尖触碰尖牙,略微一施压力,感受到尖锐的疼痛,她却更加开心,更加兴致勃勃地找起宝藏来。
看看这是什么?季礼找到一个外置的电脑,用亲生父母留给她的笔记本上的密码打开了它。
“这是我们第九次劝告芈律了,他必须打消这个想法,污染绝对不能用于人体,那会是一个灾难。但是……但是,屠梅的腿……我想,他不会打消这个想法的。”
“污染,污染。曾有传闻说海水的上涨与污染的出现都是神降下的惩罚,也因此火焰与热量可以焚烧那些罪孽。我们开始逐渐相信这个说法了。我们试过了,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它们只有在海生物上才最为稳定。”
“如果是人,会影响他们的记忆,感情或者性格等。而植物,则会出现疯狂繁衍的景象,照这个进度下去,或许会出现恐怖的疫病,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乱码,错字。
下一页。
“这是最高保密工作,谁泄露了这件事?司家的研究所来邀请我们一起参与长生的研究,这怎么可能答应呢?我们拒绝了。”
“事情的发展有些恐怖,哪怕是为了岁寒能够健康长大,我们该离开这里了。辉月啊,求您,不要把灾难带来。”
“听说司家已经有了不成熟的仿生人技术,不知道为何,我们想到了小说中的读取记忆的情节。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做了一个违背信仰的事情,我们用污染为自己做了实验,确保我们的记忆,并不可信。”
“我们申请了保护,听说是姓画的那位长官前来护送我们,倒是令人安心了几分。明天就要去东洲了,那可是最安全的国家了,希望一切平安。晚安,这是最后一次记录了。”
系统同步智脑,自动保存。
报错,报错,系统错误。该记录不进入九算数据库,请自行加载。报错,报,报错。
“芈律,芈律!我求求你,嗬,救救我们的孩子,咳咳,我们出了车祸,哈,嗬,但是她还有气息。你来了,你就在我们面前,咳咳,我求求你,求……”
完毕。
季礼捏着笔记本的手缩紧了,在她原本的,从屠梅芈律那里醒后的记忆里,可没有那些曾经的童年生活。回忆中,她对于亲生父母的脸都是模糊的。
这可真是不妙,她要怎么消化这个消息呢?
她其实是恨芈律的。
毕竟就连尊敬的观众老爷您也知道,她和普通正常人不太一样不是吗。
是的,是的,您当然知道。
不过真相或许和您想象的并不一样。
季礼不能够算作纯粹的正常人,也不作为一个市面上常见的仿生人。既不是伽拉忒娅那样纯粹的污染物,也不是芈律那样被污染影响的普通人。
她连那个新出品的,以仿生学为根基,污染为经脉的新型污染型仿生人都不算。
不过倒有些相似。
或许该把她的情况反过来看。
以正常人体为基础的,以污染为组成的,以芯片为记忆的,一个勉强可以算的上人的“人”。
勉强,是的,勉强。季礼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她曾问过许多人三个问题,开场往往是由那个经典的忒休斯之船来引入。
一艘在海上航行多年的木船,每当一块木板腐烂就被替换,直到所有部件都不是原来的了。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忒修斯之船”吗?
于是她得到答案,很多人都认为,前后不能看做同一者,这也是她认同的答案。
在此基础上,季礼问出真正的问题。
“一个人,如果因为意外而身体残疾,哪怕将所有的部件都换成仿生肢体,只留下最初的大脑,并且保证着清醒的意识,这个人是否还是原来的人?”
温松柏回答她,他认为是的,因为这个人的内核没有动摇。一个人的记忆,性格,思考模式,都没有改变,他的所有行为依旧遵循着过往的印记。这个人是连续的,因此可以看做是原来的人。
“一个人,如果因为意外而大脑损伤,一切身体部件都很健康,唯独失去了记忆,或是成为了傻子,疯子,精神病人,或者其他你可能想到的疾病,转变了思维模式,这个人是否还是原来的人?”
温松柏回答她,他认为是的,因为这个人的联系仍然清晰。内在不能判断,但是外在可以确定。人是生活在社会上的,因此总会拥有一个社会上公认的身份,哪怕身边没有一个亲朋好友,在法律上,这个身份仍然指向的只会是这个人。这个人是确定的,因此可以看做是原来的人。
“一个人,如果因为意外而身体与大脑同样受损。这个人的身体被换上了其他材料,一种使用了就再也不能算纯粹的人的材料,这个人丢失的记忆被储存在芯片中,放入大脑一同工作,不能确定真假,这个人的亲朋好友死的死,离开的离开,不见的不见,舍弃了过往的姓名,以一个新的名字在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城市重新生活。”
“在内在和外在都不能够确认这个人时,这个人是否还是原来的人?或者我应该问,她还能够被称作‘人’吗?”
温松柏没有给出回答。
季礼对此有些失望。
回到那句话,她其实是恨芈律的,这不是句玩笑话。
她是知道自己的异常的,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因为芈律告诉了她。
苏醒的那一刻,芈律表现得十分亢奋,他又蹦又跳,仿佛完成了本世纪最大的研究。旁边还有两个人,但记不清样貌,没过多久便离开了。而芈律简单地给她介绍了一下她当时的情况,等到她的身体好一点后没过几天也离开了。
最大的割裂是她的记忆,不知道是技术不成熟还是她的执念太深。比起记忆中与现实的不同之处,最先刻在脑子里的记忆是她曾绝望至极地祈求芈律。
“如果我的健康一定要用上这些诡异的东西,我宁愿不要健康。”
“芈律叔叔,不要,我求您。”
“哪怕我死去,我也希望我是作为一个人类死去。我不能接受,这与拿着我父母的研究成果来羞辱我有什么区别呢?这是在玷污他们的理念。”
“不管是从哪方面考虑,我求求您了,我不想接受这个实验,我不……”
她身体孱弱,器官衰竭,泪眼婆娑,呼吸困难,怎么看也是一个将死之人。
世人喜欢长生,但她宁可不要。
可最后,她也没能如愿,一剂麻醉堵住了所有没有说完的可能。
然后,她醒了,从贺岁寒变成了季礼。
几月后,她见到了苏醒的屠梅,那是芈律创造的第二个奇迹。
她的出现可谓是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本来那几个月里,她一直昏昏沉沉,沉浸在父母死去却没有多少悲伤的噩耗和记忆中本该快乐,以及亲近芈律这个父母朋友的叔叔的错乱中反复挣扎。
芈律算不得一个好叔叔,他不会照顾孩子。他算不得一个好老师,因为他把季礼教的太有野心而没有教会她适可而止的克制。他也算不得一个好父亲,因为他不是在为了他的孩子而开心,他是为了他的作品而喜悦。
反之,屠梅全部做到了。
她在她清醒的有限时间内尽可能地将自己所有的知识和劝告都送给季礼,试图一点一点扶正那颗根基已然倾斜了的树苗。
眷恋着母亲的温柔,在陪伴着的年年增长的日子里,季礼一度说服自己放弃仇恨。
本来是的,马上就要成功了,可命运的天平重新加码了。
屠梅给她的钥匙,老宅里的信息,无不诉说着,芈律与她的父母之死的联系。
她能够想到原因,因为南木那疯长的植物,让她生出戒备之心,她把钥匙送给季礼,以防止她成为一个一辈子蒙在鼓中的人。
季礼想,这就是她的记忆总是报错的原因吧,这就是芈律最近总是惴惴不安的原因吧。
她开始感到一丝难过。
屠梅把钥匙送给她自然不是希望季礼跳进火海。真正的原因大概是她自己要做些危险的,与芈律有关的,可能一去不返的行动了。
把钥匙叩在桌子上,季礼想,就算不是去复仇芈律,可屠梅仍然值得她走这一趟,她该去的。
顺便,温松柏应该马上就要回到她的身边了。她清楚,他可从来没有放下过对她的监测与评估,目前所表现出来的温良也只是因为她暂时并无威胁。
如果她表现出一丝对除了他以外的人的威胁,想必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履行他的职责——清剿她吧。
他对他父母的真相又追查到哪里了呢?不能枉费她费力翻找的线索吧。
他们将要再见了。
遍布灰尘的窗边,一只蝴蝶扇动翅膀,被遗弃的蛛网所粘黏,不得逃出。风吹散了蛛网,蝴蝶不知所踪。
一只鸟儿降落,在窗边歇息。一只特殊的鸟儿,一只眼睛黯淡,一条腿扭曲,安静地停留在原地,没发出一句叫声。
季礼欣赏了一会它们表演,从老宅离开。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自己这个饵足够诱人,能让暗处的那条的毒蛇一并出洞。
她是一个美丽的作品,有相当高的研究价值。对此观点,季礼深信不疑。
芈律与司家,一个剥夺了她作为人的资格,从此小心翼翼。一个则要剥夺她作为人的主体,想要让她被当成物品,生杀予夺交于他人。
两个罪人,季礼想。
她是这盛大禁忌实验的唯一完美祭礼,被疯狂夺取,在学术与生的夹缝间平衡自身,潮汐仍在引动,狂欢何时结束?
她不愿成为那个祭礼。
从门口离开,在小巷散步,脚步轻快,轻哼着曲调,她在无人看见处,月光的注视下独自起舞。
“岁寒?不,季礼?”
月光隐去后,季礼走回她此刻居住的地方,被人轻轻喊住。
她回过头,丹青卷,或是说莱诺尔·里珀站在原地,因惊喜而闪闪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她。
“好久不见。”
季礼朝她扬起一个温柔的微笑,墨绿色的眼睛如同宝石般深邃美丽。
“好久不见。”
她这样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