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囡心事》焱火年年

14、C14. -14

　　住院楼的7到9层，是耳鼻咽喉头颈外科的病区。

　　傅诗仪这回的病房，在9层廊道靠尽头，一间双人病房。她隔壁床的病友，是一位右耳突聋的50多岁的外地阿姨，晚傅诗仪一天手术，一直由丈夫陪护。

　　实心讲，未婚的年轻女士，术后恢复期原本就多有不便处，即便病房特殊场所，客观条件下的情有可原，可公共空间时时一位陌生男性出入，总归难免尴尬不自在。

　　一早，傅诗仪请陪护赵大姐帮她打理洗漱，待医生查过房，她挂上点滴，才要赵大姐替她拉上隔挡帘，扶她躺下去。

　　捱了大半夜的人，终于靠镇痛药的作用，头昏脑胀地睡过去。

　　傅诗仪再次醒来的时候，药水已经滴完一阵子了。赵大姐在一旁守着，见她醒了，一面说着一面比划，要把床摇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支起小桌板，把温在热水里的打包盒端上来，里头装的是一份水蒸蛋。

　　“难受也要强迫自己多吃，长伤口要营养的。”赵大姐大声且夸张的口型，劝小傅多少要吃点东西，早餐才吃了小半碗米粥，不行的。

　　傅诗仪头上缠着头包，大多时间又是躺着，不方便也不高兴戴左侧耳蜗外机，只能看手机软件实时转换的文字理解她的话。

　　这头，赵大姐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得傅诗仪的回应，病床边的遮挡帘突然给谁掀开。一个瘦高的黑色身影压到眼前，手里还推着只银色行李箱。

　　傅诗仪倦倦的眼睛里分明亮一下，四目相对，有人的面色竟然比病人还要寡淡苍白的样子。

　　傅诗仪人还有些懵懵的，本能地张了口，叫林舫的名字。可是骤一下她又闭口不言，她听不见自己说话，也好久没开口，刚才声带振动的感觉明显是钝的，涩滞的，大概发音不会多好听甚至不准确。

　　林舫面色不改地上前去，他打量傅诗仪的状态，眼里有冷肃又热烈的情绪。

　　身形纤薄的人套着宽松病号服，面孔纸白，神色恹恹。她的眼皮似乎有点浮肿，眼下薄薄的一点青色，嘴唇也泛白。头发应当是剪短了寸余，归拢到左侧束成一条短马尾，头上围着圈绷带，右侧鼓起的一个绷带包，几乎有她半张脸大，整个覆盖住她的右耳。

　　林舫只觉得胸口的空气更稀薄了，说不清是心悸或是心痛。他想抱她，更担心弄疼她，所以出口的话都是轻柔的，“还好吗。”

　　顾及傅诗仪听不见，林舫用手语再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女为悦己者容，人类天然的本性。给在乎的人这般细致地端详，还是毫无形象可言的时候，大概没有谁人会坦然与无畏。

　　傅诗仪找回些精神头，难免羞赧的局促，晓得自己眼下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一瞬间头面都一点发涨。她木知木觉的，无声地张了口，口型告诉他：好。

　　林舫望着她，手掌朝下地抬起手，拿手背在下巴下方轻轻碰了两下，是手语“等等”的意思。

　　林舫要傅诗仪等等，转头向赵大姐问好，问傅诗仪这两日的术后情况。

　　陪护大姐在第六医院这个病区做了好多年，天南海北各色的病人家属，见过的打交道的也不少。面前的年轻男人，从穿戴到长相气度，皆是不简单的模样。纵然态度谦和，气场言语却骗不了人，总归是富和贵沾着边的人物。

　　赵大姐也是个活络的，热络且细致地答他，偏也不着痕迹般地说明和小傅的渊源：去年春天也是我照顾的她，小姑娘一个人，做耳蜗手术，不容易的。

　　而傅诗仪就是看她细心也耐心，甚至主动揽下一些帮忙跑腿的活，这回入院便提前联系了她。

　　林舫了然地点头，再周全的话术同安排，“辛苦你了赵大姐。后头几天你不需要守着了，我会在这里。”
　　“当然，你放心，你的酬劳我还按之前你同诗仪约定好的结算。总归医院这头你比我熟悉，免不了我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要请教帮忙的，还麻烦你费心。”

　　赵大姐一听，笑容满面，连声叹先生太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好了。

　　最后，她熟络地口吻不忘打探，“先生你是小傅的……”

　　林舫言简意赅地回答，“男朋友。”

　　哦哟，陪护大姐过来人的眼色，瞥傅诗仪一眼，“小傅也没说的。”

　　“是我的问题，一直在外地。”林舫明显不想多闲话耽搁，“我记一下你的电话，一会还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去给诗仪换个病房。”

　　赵大姐连忙笑着应好，“正好先让小傅吃了中饭，她这两天头痛，反胃，说舌头也有点发麻，尝不出味道来，一直吃不下东西。“

　　林舫闻言，眉毛蹙起来，看了一眼床尾挂着的入院信息上的医生姓名，“麻烦你先照顾她一下。”

　　他回头看傅诗仪，她正一边瞄着手机屏上的语音转文字。

　　林舫轻轻攥一下傅诗仪握着手机的手，待她抬头来，他再比划起手语：你先好好吃饭，我去找医生，换病房，马上回来。”

　　傅诗仪稍顿，摆摆手要拒绝他，林舫微凉的掌心再次握住她的手。

　　他依旧淡淡的面色，标准的口型，无声告诉傅诗仪：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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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诗仪吃过饭，温水漱了口，林舫正好再掀帘进来。

　　他看一眼床边柜上剩的半碗浅黄的水蒸蛋，要赵大姐收拾掉就先去歇歇，有事情他会提前联络她。

　　赵大姐识相地应承他，手里的活干净利落。

　　林舫指指床尾，示意问傅诗仪：床要不要摇下来些。

　　傅诗仪摸出耳蜗外机，一面开机，隔着层绷带去找左耳斜上方的位置。

　　林舫盯着她看了一会，“这样，吸得稳吗。”

　　许是人不舒服，傅诗仪的反应稍迟，“不动，就还好。”

　　“难受吗，头痛不痛，会晕吗。”林舫之前已经查阅过人工耳蜗的相关资料，方才再找了傅诗仪的主治医师咨询。

　　“现在还好。”傅诗仪声音有点涩。

　　林舫不响，只望着她，等傅诗仪的实话。

　　终于，“有点晕。”傅诗仪是改口，到底仍旧有所保留。

　　“床放下来，你躺一躺？”林舫怕她辨不出语调，多加一句询问，“好不好？”

　　“想先靠一下。”傅诗仪拒绝，她也观察他的情绪，“你吃过饭没有，你先回去休息吧，赵大姐会在。”

　　“飞机上吃过，你不要操心。”林舫不响应她的提议，打散衣袖卷了两圈，“我先收一下东西，等等换病房。”

　　他还是看不出喜怒，甚至太温和，“外机摘掉休息休息，有事你拍拍手叫我。”

　　傅诗仪微微愣神，一时不响。有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质问没有波澜，太过正常，她这一刻可以笃定，林舫这样才不正常。

　　而且，林舫的面色好像更差了，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傅诗仪顾不得自己病号的形象，紧盯他的眼睛，“林舫，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舫定了定神，望她，“没有。”

　　“你是不是，生气了。”

　　漂亮的面孔即便倦怠潦草的未修边幅，也是楚楚可怜的动人模样。何况，她孤伶伶在病床上捱着手术的不适意，林舫哪里还有什么气，就是气，也不过是同自己怄气，恨不能替她苦一苦才好。

　　苍白的脸上终究一个淡淡的笑，林舫不要傅诗仪多想，“不是讲头晕，先好好休息。”他抬手，轻捋捋她的马尾。

　　傅诗仪不信，捉住他的手，“林舫，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她一急，语调重音又有些模糊。林舫胸闷得紧，深呼吸喘一口气，反握住傅诗仪温热柔软的手，“我知道，我没有怪你，真的。”

　　一层厚重的布帘隔挡出狭小逼仄的空间，他贴近傅诗仪的“左耳”，低声同她坦诚，且剖白自己，“我的确有难过，有失落。诗仪，要你等我，从前到现在，其实是我让你独自承受了所有的事，所有的压力。”

　　林舫停顿一下，是缓一缓自己，也是当真懊恼反思自己，“诗仪，我好像连男朋友也从来是不合格的。”

　　林舫心里堵得慌，他到此刻才校准了她与他的时间齿轮。一直是他，像一个狂妄自大的掠夺者。他在千万里之外，掠夺她的时间，偏偏又卑劣地错过她。

　　在眼前傅诗仪急切的目光里，林舫真真的幡然醒悟，或者说正视自己的暗面：

　　经年后的失而复得，他却拿侥幸当喜悦，甚至藉由自己侥幸去揭过他们错过的时间，自动把时间的指针跳拨到当下。他理所当然享受少年时光带来的复利，堂而皇之占有傅诗仪的青睐乃至爱意。更甚，大言不惭要求她等他。

　　这么个自私的混蛋，凭什么成为她的第一时间顺位的人。

　　林舫检讨且自惭形秽，他已然再清楚不过的决心与诚意要修正自己，只是，不是这个当口，病人难捱的当口。

　　林舫要安抚吃心的人，也在片刻沉默里被抢白。

　　傅诗仪认真地否认他方才的话，“不是，林舫，不是的。”

　　“我并没有那样想过。”

　　“我知道，”林舫是劝是慰，“你先休息，我回来了，诗仪，我们等你好了再说。”

　　傅诗仪的伤口又开始隐隐针扎似的跳痛，然而，她想坚持她要说的，“我不想等。”

　　林舫汇她的眼神，正要松口时。

　　“哗”

　　隔挡帘拉开半片，护士小姐来给傅诗仪测体温。

　　她通知患者同家属，整理好个人物品，可以转到VIP病房去了。

　　“下午还要输液，患者转过去再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