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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无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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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相安无事十年,如今因为和亲一事又生乱,圣上莫不是想着兵戎相见,以绝后患,当年若不是魏瑛战死了,兄长怕是永远要被魏瑛压一头,稷安实在不解,当初那魏瑛还未及冠,乳臭未干,陛下为何如此倚重于他。”
“稷安,不可胡言,更不可揣摩圣意,陛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魏瑛更是救过我性命,你不可如此说他,且魏瑛自小师从陈老将军,兵法出神入化,富有谋略,又能征善战,自然深得陛下信赖,若不是…”
沈仪没有再说下去,若是魏瑛还活着呢,又如何。
“兄长,你未免太小心了,此行皆是我沈家军,并无旁人,难道兄长就不想取代魏家…自从魏瑛死后,魏家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圣上虽倚重魏文章,可终究他只是一个文官,而且我听说圣上…”
“稷安,无需多言!一会到营地,自领十军棍。”
沈仪为人耿直,带兵严苛,向来不喜朝堂争斗那一套,更不愿口舌之争,落人把柄。
沈稷安此次随兄长沈仪出征,便是抱着破桀蛮,立威信,顶替魏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的打算,此时见兄长这般胆小谨慎,不免失望。
“兄长~~你当真舍得罚我~~”
沈稷安拉过兄长的袖袍,跃至沈仪马上,搂着沈仪的腰,将脑袋贴在沈仪背上,惊的白雪踉跄一步,险些跌倒,不满的低鸣数声。
“稷安,你快松手,再胡闹我可要再加十军棍,安排军中老练之人行刑。”
沈仪着急扒拉开沈稷安,环顾身后众人,皆目光流转,低头忍笑,自觉失了礼数,脖子已往上蔓延红至耳根,语气不免急促凌厉了些。
沈稷安遂下马,愤愤不平,又似小媳妇般,瞥了一眼兄长,不过开了个玩笑,竟真的生气了。
“小公子,大公子向来奉公守法,治军严苛,在军中也常不苟言笑,从不偏袒任何有过失之人,为此,军中人皆唤他铁面潘安。”
“铁面潘安…潘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稷安第一次随兄长出征,一时觉得新鲜好玩,此时乐得听陈石描述军中的兄长,心中的不快竟飞快的烟消云散了。
“兄长,却对得住潘安之名,毕竟家中还有几位爬墙不成反被抓等待处置的美娇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行众士卒为沈稷安的笑感染,也都低笑起来,大家还是第一次见这般可爱的沈司马。
“兄长,他们竟不顾及我的身份,下手毫不留情。”
沈稷安揉着臀部受伤的地方,步伐笨重,一进营帐便告起了状。
“是我让他们不要徇私。”
如此冰冷的话自自家兄长口中淡淡的说出来,沈稷安有苦难言,预备坐下,可臀部传来的刺痛感直逼的他从凳上弹跳起来。
“这些药是军医为我调制的,专治跌打损伤,你将它抹在受伤部位,两三日伤口便可愈合。”
沈稷安眼前放着的木匣子,里面摆着三个小药瓶,罗列整齐。
不吃兄长这套,沈稷安预备让伤口发烂溃疡,回到家中再向母亲大人禀告兄长的恶劣行径。
“不瞧瞧吗?”
原来木匣子旁放着一方帕子,也没撑过片刻,沈稷安还是耐不住好奇打开了。
“竟是蜜饯!”
真甜啊。沈稷安搂着沈仪的胳膊,将药匣子收入囊中,兄长到底还是在乎的。
“多大人了,怎么还如此孩童行径,若是被军中士卒见到了,有损军容。”
“知道了,司马大人。”
“报司马,钦州陈知州求见。”
适时,方见一灰头土脸,仪容凌乱之人进了营帐,
“卑职钦州知州陈郢见过司马大人…”
“不必多礼,陈石,快唤军医。”
陈郢喘着粗气,表情痛苦,神情紧张,握杯的臂膀也颤抖着,而伤口处仍有鲜血自袖间流出。
“几日前,羽林县内有一伙强盗出没,烧伤抢掠,无恶不作,瞧着这伙人倒与桀蛮人无异,可按军情来说,桀蛮人应盘旋于青龙关外,不应出现在卑职辖内,卑职正欲前往一探究竟,不料路上突遇敌情,竟与桀蛮人迎面碰上,所幸所遇在山谷密林,方才侥幸逃脱。又见林间小道有大队人马痕迹,卑职方才追踪至此,没想到竟遇见了司马大人。” “这般模样委实是狼狈了些,区区几个桀蛮人而已,何至于吓成了这样。”
沈稷安平日哪里见过这般随意不计体面的官,衣裳褴褛不堪,数缕乱发随意的散于胸前,夹杂着白银色的发丝,毛躁僵硬,额前大片的淤青和擦伤,有些已结了血痂,又见他满额的汗沁着灰尘,袖子可作帕子使,一面忙着擦汗,一面顾不上体面,极迅速的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好似一个流浪逃犯,实在招笑。半点笑意微露,便见沈仪凌厉的眼神飞刷过来,忙捂了嘴,做了噤声的手势,只约莫剩四分之一的屁股落于凳上一角,再惹恼了兄长,剩下这四分之一瓣怕是不保。
“还望陈知州莫怪,是稷安唐突了。”
沈稷安在自家兄长面前倒一直是能屈能伸的。
便又为面前这位“不辞辛苦”汇报军情的陈知州斟了一杯茶水。
“无碍,想来这位定是沈司马的胞弟沈小公子了,果如传闻般率性爽朗,风度翩翩哇,只是小公子不知,卑职幼时习武,虽谈不上武艺超群,但对付一般的流匪强盗倒也不费力,只是这桀蛮人个个身材魁梧,身高八尺有余,头大如斗,凶神恶煞一般,脸上似画着大虫,臂膀上系着丝红绸,腰挎长刀,背着櫜鞬,十箭发十箭中,似追赶猎物一般追着卑职一伙人,射出的箭均避开要害,但中箭落马者皆血流不止,无法再逃,若不是卑职熟悉地形环境,藏身于隐秘之处,怕也是那箭下亡魂,卑职能逃脱还因那时的哨声,想来,极可能是召唤那伙桀蛮人用的,莫非他们也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如此看来,这伙人极难对付,怕是敌情已近在眼前了。”
沈仪未接话,此番对于敌人的描述与分析,已让他断定这次桀蛮一族更加不好对付,沈家子孙虽世代驰骋疆场,但所遇强敌几乎一双手可数尽,桀蛮人来势汹汹,破城速度之迅速,令人唏嘘……自宴都出发不过月余,军情竟已至钦州…
十年前他们的战斗力还未强悍至此。
“兄长可有良策?”
这个问题问到了陈郢的心坎上,忙点头附和,殷切的望着面前这位满门忠烈的沈司马,想当年初入行伍时,他差点便入了沈家军……若不是母亲身体抱恙,他如今只怕已是一堆枯骨…
如今贼人已进入他管辖内,他却浑然不知,少不了落得个渎职,延误军情的罪过,他虽心急如焚,亦无甚好法子。
“今夜或有一场恶战,我军需立做准备,稷安,速领陈知州至军医处包扎伤口,待商阙出应敌的法子,沈仪若有需知州帮忙的地方……”
“卑职定在所不辞,甘效犬马之劳。”
陈郢混迹官场多年,这为官之道早已轻车熟路。
虽已年过半百,然这种紧要关头,这位陈知州的身体里,流动着滚烫的热血,眼里迸发出无限的激情,无谓,无惧,坚定,信任……令沈仪恍神。
数年前,沈家军军中人人皆是这副面貌……
“沈家军誓死效忠于陛下,不破外敌定不还乡。”
有一块巨石还重重的压在沈仪的胸口,直令他喘不过气来,好在现实迅速将沈仪的理智从那痛苦的回忆中拉回,那位陈知州已出了营帐……
“来人,请郎中令入营议事,速唤马稷,韩平之,陆怀瑾。”
沈仪从身上掏出行军地形图,这地形图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令他感到心安,记得幼时祖父便告诉他,地形图乃战场决策的基石,图纸上山脉、河流、关隘等地形细节直接决定了行军路线、伏击地点和防御部署。
沈仪的视线停在了函谷关,其南靠崤山,北临黄河,关城周边多丘陵,沟壑,伏击点密集,易守难攻,崤山山脉险峻,山体多为坚硬岩石,难以攀越,而黄河在此段水流湍急,河道狭窄,已形成天然护城河,若在关外控制峡谷入口,关内扼守通往关中的出口,切断东西联系,逼敌军绕行数百里崎岖山路,利用崤山崤山地形,埋伏重兵,可来一个瓮中捉鳖,若敌军突破埋伏,也可利用城上箭楼,烽火台,再配合滚木礌石等防御工事也可拖延敌人,及时向宴都传递消息。
沈仪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的兄弟们,这几人皆是沈仪的左膀右臂,自小建立的友谊与默契,此刻已知该如何应敌。
只是这郎中令竟这般难请…也不如传闻般平易近人…
郎中令赵甯为玄宁帝近臣,其擅书法,精于刑法,尤善察言观色,阿谀奉承,颇受恩宠,圣上曾夸其:“玲珑心窍,雷霆手段,朕之解语花。”
“已一刻钟了,这位郎中令好大的架子。”
马稷性格率直,心中已十分不爽快,每营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何须一刻钟还未到,那位郎中令的为人,早已有耳闻,如今正是紧急的时候,若因他而延误军情岂不荒唐。
“哎……沈大司马何故扰人清梦……”
来人着一身黑青色长袍,丝绸质地,华贵显眼,入了营帐内便顾自坐下,连着打了数个哈欠,众人忙屈膝跪地,稽首行礼,
“拜见郎中令。”
兄弟几人看了对方一眼,佯装镇定。刚刚议论的话不知是否入了这位郎中令的耳中。
“诸位请便,这行军打仗的事赵甯不懂,全凭沈司马安排。”
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与沈仪对视一眼后,便慵懒的抬起一只胳膊,身体向前微倾倚靠在案几上,三根细葱般修长的手指托住微倾的额面部,闭目休息。
“兄长,可有事安排我做。”
为陈知州包扎过伤口后,军医刘宝便替沈稷安也上了药,臀部的痛感一消失,连语气都畅快舒爽了些。
赵甯蹙眉,抬眸冷眼看着面前的来人,只将背对着他,如此不知礼数,
“快见过郎中令。”
若不是沈仪提醒,真该忘了这么一位狠人。
赵甯冷着脸,待来人转过身,眼里的冷意骤然消失。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好年轻俊秀的少年郎。
翩翩佳公子,意气凌青云。这句诗赵甯前几日读过,未想用来形容眼前人如此相衬。
“沈稷安见过郎中令”
“倒也不必拘于繁文缛节,赵某甚好相处。”
将人扶起,赵甯的目光便流转于沈稷安身上,那双勾人心魄的丹凤眼直叫沈稷安周身起了鸡皮疙瘩。
竟不如传闻般狠厉,反倒有些平易近人,热情的叫人不自在。
沈仪的眼神惯会骂人,长兄如父,沈稷安此时乖乖站在沈仪身后,知自己又错了。
“家弟自小性子跳脱,缺乏管教,叫郎中令看了笑话,还望勿怪。”
“沈家世代忠烈,为圣上赏识,赵甯唯有钦佩,怎敢怪罪,如今沈司马位居高位,旁人只道是蒙圣上庇佑,可赵甯心中明白,司马心怀家国天下,殚精竭虑,志向高洁,非寻常人可比,虽说长兄如父,可也未免过于严苛,虽说不至偏私,倒也不必责罚过重,令弟性格洒脱直率,赵某十分欣赏,况且赵某在军中无甚作用,不如就让令弟陪赵某四处逛逛可好。”
赵甯一番话,沈仪已听明白。
“如此,便依郎中令所言。”
沈家出事后,沈仪在这世上的亲人只剩一母同胞的弟弟,沈仪只愿他健康平安,并不希望他从军,若不是圣上提及,沈仪是万不会带他入营,但赵甯的意图,沈仪此时猜不出,也无时间细细琢磨,继续与弟兄们商议行军方略。
“赵某自宫中带了些稀罕的吃食,不知沈小兄弟可有兴趣?”
“有啊有啊,正饿着呢。”
方才肚子里便打鼓,还担心叫人看了笑话,这军中的伙食沈稷安吃不惯,已数日未填饱肚子,此时有人大大方方提出来,他实在太过高兴,歪着脑袋看向沈仪,兄长无瑕管他,再好不过了。
便跟着赵甯去了他的营帐。
郎中令赵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