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兀以心

7、等待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风裹着碎雪扑在脸上，带着点凉丝丝的痒。
　　我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指尖捻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看着雪沫子顺着枝桠往下落，突然想起林允说过的话——“等第一场雪落满老城，我就带你去冰岛看极光”。

　　那时候我还笑他，说冰岛远在天边，怎么说去就去。他伸手替我拂掉落在发顶的雪屑，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眉眼弯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漾开浅浅的笑纹，像极了老城巷尾那家老店里，暖黄灯光映着的糖画纹路，温柔又晃眼。

　　“等我攒够了钱，就带你去。”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我要在冰岛给你搭一座小木屋，冬天看极光，夏天看极光，一年四季都让你窝在我身边。”

　　我当时咬着糖糕，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偷偷算了算，等攒够了钱，先去买他念叨了好久的专业相机，再去买一套新的绘图板，把他说的冰岛极光画下来。
　　可我没等到攒够钱的那天，也没等到他兑现承诺的那天。

　　林允走的那天，老城飘着和今天一样的雪。只是那天的雪下得更急，砸在墓碑上，把刻着“林允”两个字的石碑砸得湿哒哒的，像是落了一层化不开的泪。
　　我蹲在墓碑前，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碑面上的名字，指尖冻得发僵，却还是舍不得挪开。

　　他走后的第三年，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总习惯去老槐树下站一会儿。
　　不是为了等谁，只是习惯了在雪天里，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后来我开始学着做他教我的事，把他的话记在本子上，一条条整理成笔记。
　　他说“承诺要落地，别飘在半空”，我就把每一句承诺都写下来；他说“做事要留余地，给别人也给自己留退路”，我就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慢慢的，本子上写满了他的话，也写满了我对未来的期许。

　　雪越下越大，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靠在冰冷的石碑上，雪落在头发上，很快就打湿了一大片，凉丝丝的贴在头皮上。
　　我看着眼前空旷的雪景，忽然觉得，这样的寂寥，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林先生，”我轻声开口，声音被风雪裹着，散得很快，“第一场雪下的时候，你说你会回来。可是，这场雪都快化了，你人呢？”

　　石碑上的名字静静躺着，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在替我问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

　　我低头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碑面上的名字，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石头传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算了，我知道你不会回来的。”我轻声说，“那我就替你好好活着，替你看看你没看过的风景，替你吃遍你想吃的东西。”

　　林允以前总说，我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比谁都拧巴。那时候我还不服气，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我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心里，习惯了在别人面前装作云淡风轻，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把最真实的情绪露出来。

　　“你说你要去冰岛娶一个一生的爱人。”我靠着石碑，慢慢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你对待感情很专一，你爱的那个人，不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但一定是你心里的那个最好。那你心里的那个最好，是我吗？”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打在脸上，有点凉。我等了很久，久到雪落了一层又一层，把我的头发和肩膀都染白了，也没等到一句回应。

　　可我还是愿意等。

　　等下一场雪落下来，等下一次朝阳升起，等下一次我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不再是酸涩，而是淡淡的怀念。

　　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那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可我愿意等，等下一世，等下一个轮回，我想让他活得开心一点，自由一点，不用再为了生活奔波，不用再把承诺挂在嘴边却无法实现。

　　我想让他幸福，想让他遇到一个能陪他看遍山河大海的人，想让他拥有一个圆满又安稳的人生。

　　“林先生，”我抬手，轻轻拂掉石碑上的一层薄雪，指尖划过“林允”两个字，“下一世，我想让你不用那么辛苦。
　　想让你实现所有的承诺，想让你好好活着，想让你被人好好爱着。”

　　雪慢慢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本子，翻开，里面画满了我想象中的冰岛木屋，画了极光，画了雪山，还画了一对并肩站在木屋前看风景的少年。

　　本子最后一页，我写了一句话：“万物浮生，皆有归处。等我，来赴下一场相遇。”

　　我把本子收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雪已经化了大半，脚下的泥土湿漉漉的，透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我回头看了一眼刻着“林允”的石碑，轻轻弯了弯嘴角。

　　“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的。”

　　我会替他看遍这世界的风景，替他实现所有未完成的愿望，替他好好生活。

　　而他，只需要在另一个世界，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第一场雪彻底化了的时候，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我摸了摸石碑上的名字，转身，一步步朝着阳光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老槐树下，雪落了又化，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而我知道，这场告别，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