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湿尽凭阑处》叩安

2、骨烬香 寻找真相

　　萧断鸿在雪夜里疾驰，背后谢府的火光将半边长空染成血色。

　　他怀中揣着那支银簪。

　　谢云襟最后推他出府时，簪尾在他掌心狠狠一划，血珠渗进玄甲鳞片的缝隙里，烫得像那年塞外篝火旁，那人指尖点在他眉骨的触感。

　　"王爷！"亲卫在城郊密林接应，见他满身是血，骇然失色，"肃王府的人......"

　　萧断鸿抬手打断，铁护腕上凝着冰碴。他盯着掌心被簪尖划出的伤口——泛着诡异的青蓝色。

　　"找军医。"他哑声道，"验毒。"

　　诏狱深处，谢云襟数着更漏。

　　水珠从铁窗滴落，在青砖上洇出蜿蜒痕迹，像极了他腕上七日春毒发时暴起的血脉。肃王府长史提着灯笼进来，火光映亮他颈间铁枷。

　　"谢大人好手段。"长史阴笑，"假装刺杀萧断鸿，实则递消息？"

　　谢云襟垂眸咳嗽，血沫溅在对方官靴上："大人说笑了......咳咳......肃王殿下要的边防图......"他扯开衣领，心口处赫然是用药水绘制的山川脉络，"不就在这里？"

　　长史瞳孔骤缩。

　　"不过......"谢云襟忽然轻笑，"这图遇热显形，遇血则化。"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胸前，"就像现在。"

　　北疆大营内，军医的刀尖挑开银簪暗格时，一粒红豆滚了出来。

　　干瘪的，皱皱的，却让萧断鸿如遭雷击。

　　承平二十四年春，他偷塞了颗红豆在谢云襟的砚台下，附的纸条被那人用朱笔批了"荒唐"二字退回。可如今......

　　"王爷！簪中有夹层！"

　　泛黄的纸卷展开，是半幅婚书。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女方署名处"谢云襟"三字清隽如旧，而男方位置本该写"萧断鸿"的地方，却是朱砂勾勒的凤穿牡丹纹——女子婚书专用。

　　"哈......"萧断鸿突然低笑出声，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谢兰成......"

　　七年前上巳节，那人被他堵在翰林院藏书阁，耳尖通红地斥他"荒唐"。原来早就在婚书上，把自己写成了他的妻。

　　铁链绞上谢云襟脖颈时，他恍惚看见十七岁的萧断鸿。

　　少年将军翻墙来寻他，发间沾着御花园的海棠。他们躲在《山河志》的书架后，萧断鸿用朱笔在他指尖画了朵小小的花。

　　"兰成。"那人咬着他耳朵笑，"等我立了军功，就向陛下求娶你。"

　　他当时怎么答的？

　　哦，是了。他说："好。"

　　锁链猛地收紧！

　　"谢大人还有遗言否？"长史凑近，却见垂死之人突然莞尔——

　　"告诉萧无咎......"谢云襟唇间溢出血沫，"......北疆粮仓......有火......"

　　最后几个字化作气音。长史慌忙去听，突然被喷了满脸鲜血！谢云襟竟咬断舌尖，将藏于齿间的毒囊嚼碎。

　　窗外风雪骤急。一缕晨光漏进来，照在他再无声息的脸上，恍若七年前那个春深似海的午后，翰林院的年轻修撰对翻墙而来的将军抿唇一笑。

　　三日后，
　　北疆粮仓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萧断鸿站在焦土上，手中攥着从灰烬里扒出的半块鎏金腰牌——肃王府的印记。

　　"王爷！"亲兵狂奔而来，"诏狱那边......谢大人的尸身......"

　　话未说完，玄甲将军已翻身上马。

　　风雪中，那支银簪终于被彻底拆解。簪头点翠凤羽下，藏着一行蝇头小楷：

　　【七日春母毒在我，子毒在肃王】
　　萧断鸿踹开破庙木门时，供桌上的长明灯"噗"地灭了。

　　雪粒子簌簌砸在玄甲上，像极了谢云襟生前最爱听的雨打芭蕉声。棺椁大敞着，里头只余一件染血的青衫——正是他三日前亲手为那人换上的殓衣，此刻却诡异地叠成鸳鸯交颈的形状。

　　"王爷......"亲卫举着火把的手在抖，"谢大人心口那幅边防图......"

　　火光忽地一晃。萧断鸿单膝砸在棺前，铁护腕刮擦出刺耳声响。他死死盯着棺内暗褐色的刻痕——那是用七日春解药写的西域文，此刻正随着温度升高缓缓显形。

　　【母毒在肃王寝殿地宫】

　　铁锈味突然涌上喉头。萧断鸿想起七日前谢云襟被铁链绞住脖颈时，曾对他做的口型。当时以为是"粮仓"，原来竟是......

　　"西域文？"亲卫突然惊呼，"这不是谢大人......"

　　玄甲上的雪水化成血色的溪流。萧断鸿想起承平二十五年，先帝派谢云襟出使西域三月有余。那人归来时袖中总带着苦杏香，被他按在宫墙上亲吻时，唇舌间尽是药汁的涩味。

　　"找。"萧断鸿猛地攥紧青衫，"把长安掘地三尺——"

　　话音戛然而止。素白中衣的袖袋里，滑出半枚焦黑的玉佩。

　　正是当年他系在谢云襟腰间，刻着"明月不归沉碧海"的那块。

　　肃王府地宫

　　夜明珠幽光下，谢云襟静静躺在冰玉棺中。

　　玄铁锁链贯穿他消瘦的腕骨，心口处插着三根金针——西域秘术"锁魂"，可保尸身不腐。肃王抚过那人凝着霜雪的眉睫，突然轻笑出声："谢卿啊谢卿，你骗得萧断鸿好苦。"

　　冰棺旁跪着的太医令突然剧烈颤抖。他看见肃王手中那枚银簪，正直直刺向谢云襟心口绘制的边防图。

　　"七日春的母毒......"肃王凑近死人耳边，宛如情人呢喃，"其实根本不在本王这里，对不对？"

　　簪尖戳破皮肤的刹那，地宫突然剧烈震动！

　　长安街巷

　　萧断鸿抱着那具冰冷的尸身走过长街时，满城柳絮纷飞如雪。

　　谢云襟的银簪插在他自己心口，簪尾系着半幅血写的婚书。玄甲将军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怕惊醒了怀中安睡的人。

　　"王爷......"亲卫红着眼递上密报，"肃王地宫炸毁前，太医令拼死传出的消息......"

　　萧断鸿低头蹭了蹭谢云襟冰凉的额角。那人唇角还凝着血痂，恍若当年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时，咬破唇瓣的模样。

　　"念。"

　　亲卫突然跪下："谢大人七年前出使西域，是为寻解药......而肃王给的所谓'七日春'，实则是......"

　　夜风卷着柳絮扑进盔甲缝隙。萧断鸿突然想起谢云襟被押入诏狱那晚，曾隔着铁栅栏对他笑："萧无咎，你可知西域有种毒，名唤'长相思'？"

　　——中者每逢月圆便心痛如绞，唯有杀死挚爱之人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