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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秘境(六) 他唤自己, ...

  •   上岸之后,姜绾瘫软在地,后知后觉感觉到一阵凉意,凉意很快又转为了疼痛。

      她试着抬起手看了看,手腕处留下了圈焦黑的印子,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勒过,皮肉微微凹陷,凑了闻还有股肉香。

      又检查了下其他地方,只要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受了烙铁之刑。

      这什么玩意儿,也太毒了。

      想起那团密密麻麻的长虫子,姜绾便一阵恶心反胃。

      墓主人癖好够独特的,不是这个虫子就是那个虫子。

      “还活着没?”张逢生不知何时蹲下身,戳了戳她的肩膀。

      他浑身湿透,墨发贴在脸侧往下淌水,他随手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拧起的眉心。

      “活着呢,就是有点……”

      她还没说完就被塞进两颗药丸,入口即化,辛辣的药气直冲鼻腔,还没缓过来,罪魁祸首又掏出卷纱布和一小罐药膏。

      “手伸出来。”他说。

      控诉的话还没讲出来,就对上张逢生沉静的眼睛,叹了口气,只能乖乖把爪子递过去。

      利索抹完四肢,他抬了抬下巴,“脖子。”

      姜绾下意识仰着脖子,又觉得这姿势有点不对,她躺着,张逢生跪在身侧,低头给她上药,湿透的墨发垂下来,发尾扫过锁骨,凉丝丝的,痒得她缩了缩。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点什么,刚想撑起身子坐起来就被摁了回去。

      “别动。”张逢生面无表情,手指蘸了药膏继续往她脖颈上抹。

      姜绾老实了,乖乖躺着,任其摆布,药膏冰冰凉凉,指腹的温度反倒格外清晰,两人离得近,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后皮肤,又痒又热,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又动。”张逢生托住她下巴,指尖抵着下颌骨,将脸正回来,“上药呢,老实点。”

      “……你离这么近干嘛。”

      “看不清。”他义正言辞道,“要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凑这么近?”

      呼吸又拂过来,有点烧了。

      姜绾屏住了呼吸,静静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明明只是最为普通的上药,她竟不合时宜生出几分贪恋来,但贪恋这种东西,从来就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她是要回家的,没有办法为任何人停留下来,所以这一路的风和雨,都只是漫不经心地路过她的眼睛。

      张逢生有点不同,她很想与他待在一起,很想和他好好看看大好世界的山水,哪怕只是普通的野花,寻常不过的晚霞,只要是并肩站着,慢慢看过,都好。

      但这不能改变什么,姜绾眼睫颤了颤,略有点惆怅。

      明明走了远的路,却好像从来不曾真正停下来,好好地看过一眼沿途的风景,路上没有好好看,之后大概应该也没有了。

      说到底,她就没有游山玩水的命,从前是没有那个余裕,往后若是真能生出灵根,踏入修行之门,那就更没有那个时间了。

      想至此,忍不住笑出声。

      “还笑得出来?”张逢生平静的嗓音将她思绪了回来。

      “大难不死当然得笑。”姜绾扬了扬眉,颇为乐观。

      “我若晚到一步,你就被它们吃尽了。”张逢生神情冷峻,“它们会钻进体内,从里到外把你啃成空壳,然后……取而代之。”

      姜绾笑容僵了僵,想起那群诵经的骷髅,打了个寒颤。

      在恶寒之际,张逢生将她拉了起来,纱布绕过脖颈,刚好敷住药膏又不勒脖子,随后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眼睛。

      “给你的东西呢?”

      姜绾一愣,“什么东西?”

      “木雕娃娃。”张逢生不苟言笑,“我给你的那个,别跟我说你没带。”

      姜绾的表情僵了一僵。

      浅茶色的眸子对上她心虚的脸,他眨了眨眼,表情没有多严肃,嘴角甚至还挂着点平时懒洋洋的弧度,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上扬。

      “没带?”

      “……带了,带了。”姜绾立马接话。

      只是没拿出来,收在储物袋最里层,用软布裹着,跟玉髓芝放在一起。

      后面的话话不太敢与张逢生说,因为她能感觉到他有点生气了。

      “带了?”他歪了歪头,“带了怎么不拿出来,你当那是装饰品?”

      姜绾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出能拿得出手的理由,大概是严世卿给的法宝已是极好,这木娃娃若是挂在身上,磕磕绊绊的,容易遗失。

      不过更大原因是她相信张逢生会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不会分开。

      想到这里忽地反应过来,进门之后张逢生去了哪里。

      她问出这话之后张逢生愣了一愣,姜绾也清楚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乖巧等着下文。

      原以为他会别让自己岔开话题,但紫衣青年略含歉意看着她,“是我的疏忽。”

      “这个秘境里有层扰乱感知的极薄的幻阵,它不伤人,所以入阵时,我并没有察觉到。”他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它会把同行的人不动声色地岔开,以为对方就在身边,实则越走越远。”

      姜绾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张逢生被弹得一愣,抬眼看着她。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姜绾问。

      “听见动静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你在这边砸东西的动静太大,顺着声音摸过来的。”

      姜绾点点头,也不拆穿他。

      她又喊又叫挣扎了那么久都没出现,偏生最后关头赶到了,哪里是听见动静,分明是费了大力气破了阵才找过来的。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低头掏出裹得严严实实的木雕娃娃,当着张逢生的面,系在腰间,拍了拍胸口。

      “挂好了。”

      张逢生看了看她,嘴角扯了扯,没说什么,转身收起地上的药膏和纱布。

      红月当空,照得这片宽阔地如同浸在稀释的血水里,诡异又惊悚。

      两人收拾妥当,沿着来路往回走。

      张逢生走在前头,姜绾跟在后头,脚腕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她没吭声,咬着牙跟紧了。

      走了没几步,前头的人忽然停下来。

      她又差点一头撞上去,连忙刹住脚步,就看见张逢生转过身,半蹲下去,背对着她。

      姜绾犹豫了片刻,趴了上去。

      这地方很大,刚刚棺材和梵经骷髅都没了,只剩下巨树和那一轮红月。

      她蹙着望着苍穹之上的圆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月亮好像红了点,原以为是自己多想了,旋即将问了问张逢生。

      “你没有感觉错。”张逢生沉声道,“不仅变红了,还变大了。”

      姜绾伏在他背上,闻言抬起头。

      红月悬在巨树冠顶,确实比方才大了不止一圈,边缘晕开薄薄的血雾,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

      她瞳孔微缩,月亮表面裂开细缝,横贯整个月轮,缝隙缓缓撑开,从里面露出一个,两个头……足足九个头。

      等它完全从月亮里爬出来,姜绾这才看清这个怪物的外形,它是只通体漆黑的巨鸟,九首攒聚,每颗头颅都朝向不同的方位,十八只眼睛次第睁开,暗红色的瞳孔如同嵌在天幕上的鬼火。

      鬼车鸟,她在藏书楼的古籍里看到过,鬼车鸟又名九头鸟,昼伏夜出,见之不祥,收人魂气。

      它展开双翅,翼展遮住了半边天幕,红月的光从翅尖的缝隙里漏下来,如同血琉璃般诡谲。

      姜绾望着这一幕,此情此景好熟悉,九颗头颅同时转动,锁定了他们,心尖陡然一凉,她好像记起在哪里见过了。

      梦里,在桃花村时做得那个梦,想到梦中内容,她厉呵,“跑。”

      话音刚落,张逢生转身就跑,下一瞬九张嘴同时张开,暗紫色火焰沿着地面推过来。

      张逢生边跑边踏着卦位,身形在火球间穿梭,每次都只舔到衣角。

      九头鸟气到嘶鸣,改了策略,三首喷火封路,三首尖啸震得地面龟裂,三首低吟,音节落下来,姜绾眼皮越来越重,掐大腿都不管用。

      张逢生当机立断又掐了道清心咒,脑中吟唱一扫而空。

      姜绾掏出一把火爆珠,扬手就往后丢。

      赤红色的珠子在空中划过弧线,撞上阴火的齐齐炸开,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火爆珠至阳至烈,阴火至阴至寒,两股力量相撞,炸出白茫茫的蒸汽,暂时挡住了鬼车鸟的视线。

      “行啊你。”张逢生脚下不停,赞赏的看着她。

      姜绾得意挑挑眉,“那是……啊啊啊。”

      得意的尾音戛然而止,不知所踪的飞老虎又突然出现,翅翼掀起的狂风裹挟着砂石劈头盖脸砸过来。

      与此同时,九头鸟的阴火已蓄到极限,暗紫色的火海铺天盖地压下来。

      张逢生脚下卦位急变,正要掠出去,姜绾还没得及松口气,突如其来的心悸攫住了她的呼吸,下意识地怔了怔,望向苍穹。

      熟悉的剑气自天穹之上垂直贯下。

      剑气落地时方圆数十丈的大地瞬间掀飞,飞虎和九头鸟来不及发出惨叫,身躯便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烟尘散尽,深坑之上,黑衣猎猎。

      莫玄瑾握着长剑,悬在半空,金色瞳仁透过重重夜色,冷冷地望了过来。

      姜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莫玄瑾,这和见到鬼有什么区别,虽然他秒了那两个妖兽,除了陡然升起的恐惧外,没有一点点感激之心。

      大眼瞪小眼许久,莫玄瑾并未动手,而是缓缓落了下来,黑衣下摆因残余的灵力波动拂动,他落地的姿态很轻,如同一根黑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金色的瞳仁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对于她的诈尸似乎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他抿紧唇,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神情淡淡,一言不发。

      在姜绾犹豫着要不要捏碎玉牌逃时,黑衣青年薄唇轻启,唤出了她的名字,冷淡且笃定。

      他唤自己,姜绾。

      姜绾起伏不定,呼吸急促,不可置信望着他,而面对她这般失态,张逢生只是垂下眼帘,任由凝滞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拉扯了一会儿。

      下一秒,只听见一声脆响,张逢生捏碎了玉牌,姜最后一眼看见仍是他那张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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