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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陨落 “在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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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暂时在杨柳村住下来,但对于寻找神仙木一事,姜绾未曾放下。
接连跑了数月,天阙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丹坊摸了个遍,掌柜们一听「神仙木」三个字,无一例外皆是连连摇头,一脸茫然。
姜绾备受打击,失魂落魄的站在街口发了会儿呆。
好歹是个有名有姓的天材地宝,怎么到了这儿,连听都没人听过。
是不是自己方向错了
她又辗转寻了几位常年在外历练的散修打听,散修们倒是见多识广,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拍着胸脯说知道神仙木,结果听完描述后挠了挠头,“神仙木没听说过,但我知道一种果子叫神仙果,据说吃了能成仙。”
姜绾愣了一愣,世间哪有一蹴而就的便宜事,客套道谢后,便径直起身,走出了茶馆。
初冬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但她的心凉飕飕的,如坠冰窖。
从夏到冬,这么久的奔波,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忽地意识到,这条路有点走不通,得另寻出路。
正想着,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翠翠?!”
突如其来的一下,魂差点飞出去,茫然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来人是个年轻女修,看着二十出头,穿着利索青袍,腰间挂着圈符箓,看着像是个符修,此刻正瞪大眼睛盯着她,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
“你……”女修上下打量着她,嘴唇微微发颤,“你居然还活着?”
姜绾愣了愣,指了指自己,“你认识我?”
“你怎么回事,我沈小棠啊。”女修有点不敢置信,“青溪村沈家的二丫头,小时候咱俩一块儿下河摸鱼,你忘了?”
姜绾:“……”
她当然不知道,原主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原主的同乡,而且关系匪浅。
这种时候贸然否认,只会让对方起疑,但如果贸然相认,对方多问几句,她什么也答不上来,同样会当场露馅。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属实是进退两难了。
沈小棠见她愣着不说话,也不生气,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高兴,“你怎么不说话,你弟弟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儿跑的吗?”
“我……”姜绾心头一沉,斟酌着措辞,试探性开口,“小棠姐?”
沈小棠见眼前人终于认出自己,松了口气,又马上板起脸来,“你怎么回事,这才多久没见就不认人了。”
“抱歉,小棠姐……”姜绾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涩,垂下眼睫,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小棠看出她情绪不对,神情关切。
“我……”姜绾揉了揉太阳穴,故作伤感,“我受过伤,很多事记不清了。”
这是最保险的说法,失忆梗虽然老套,但好用,反正这世道又没CT机,谁也查不出她脑子里到底少了哪块记忆。
沈小棠果然信了,眼里闪过怜惜,“怪不得,失忆也没事,只要活着就好。”
“那阿福也……”
阿福应该就是原主弟弟。
她不知道原主的弟弟到底怎么样了,但好在眼前人也不知道,姜绾低下头抿着嘴不吱声,模棱两可的摇了摇头。
沈小棠见状,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清溪村沦陷那会儿,村民们死的死,逃的逃,我至今没看见熟人,见到你是真的开心。”
她顿了顿,摸出枚小巧的玉牌,塞进姜绾手里,“对了,我现在在玉京司当外门弟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门路总比你多一些,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去玉京司找我。”
两人又寒暄了会儿,便各自告辞。
姜绾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玉京司的藏书楼广罗天下典籍,囊括四海十六州的奇物异闻,说不定能找到解法。
看来是时候上一趟玉京司了,不知道小棠姐能不能带她进去。
揣着疑虑又逛了会儿,买了些必要品,大包小包回到杨柳村时,天色已近黄昏。
还没进门就被姚婆婆拦下来,塞给她点当季的新鲜蔬菜,来这之后,经常会获得村民们的馈赠,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几个月下来也已经习惯了。村里人实在,你推我挡的反倒显得生分,索性大大方方接着。
姜绾倒也不太反感这种人情往来,笑着摸出包刚买的栗子饼,塞进姚婆婆手里,“您尝尝,天阙城李记的,还热乎着呢。”
姚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嘴上却不肯闲着,往她身后张望了两眼,又上下打量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纳闷道:“你家道长没跟你一起去啊?
姜绾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敷衍了两句。
往常确实都是拖着他一起去的。张逢生这人实在懒得出奇,能在摇椅上睡一整天,避免他四肢退化,姜绾经常会生拉硬拽拖着一起赶集,张逢生倒也不恼,打个哈欠就跟上了,全程半阖着眼跟在后面拎包。
今天出门时见他睡得沉,也就没叫。
谁知道就这么一次,回来就被查到岗了。
姚婆婆又絮叨了几句,大意是年轻人不能老躺着,该活动就得多活动之类的体己话。姜绾笑着应了两声,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院门。
四下打量,枯树下的摇椅空着,上头搁着本翻了一半的道经,
姜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稀奇了。
她拎着东西往里走了两步忽听树背面传来窸窣动静。绕过去一看,张逢生正蹲在树根旁,手里握着把铁铲,不紧不慢地刨着土,旁边搁着个小布袋,里头不知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他三两下将枯朽的树根挖出,清理掉后,又打开布袋,将几粒新种子小心翼翼地撒进了坑里。
姜绾愣了一愣,忍不住笑了笑。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青年额角蹭了道泥印子,碎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脸上倒是一如既往的松泛。
“回来啦。”
姜绾将东西搁在石桌上,走到他跟前,往坑里看了一眼,底下躺着几颗黑不溜秋的东西。
“这是什么?”
“种子。”张逢生又摸出两颗,埋进土里,用铲背轻轻拍平,“周婶儿给的,说是杏,今年冬天埋下去,明年开春就能发芽。”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不可思议看他,这枯树她也厌烦许久,只是一直没腾出时间来,没想到这懒洋洋的道士,也有这般勤快的时候。
“偶尔也活动活动筋骨么。”张逢生看了她一眼,旋即又将最后的种子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免得有人老念叨什么四肢退化。”
姜绾被他噎了一下,想起自己每次拽他出门时挂在嘴边的说辞,嘴角抽了抽。
真记仇。
不过看他难得主动干点正事,姜绾也懒得怼回去,利索的打了桶水出来,张逢生接过去浇在新翻的土上。
“明年真能发芽?”姜绾看着平平无奇的泥地,将信将疑。
她虽然没种过地,但也知道播种不是冬天干的活儿,周婶是地道庄稼人,不会不懂这个,多半是看他整天躺着不顺眼,变着法子给他找点事做,偏生这人还真就老老实实挖坑埋了。
想至此,姜绾觉得有点好笑。
“能吧。”张逢生将水桶搁在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随口道,“等杏子结出来,分你一半。”
姜绾想调侃两句,这杏树要真能长起来,少说也得五六年,五六年都快步入中年了,思及微微一顿,心中涌现出别样的情绪。
她抿了抿唇,拍干净身上的灰,起身去做饭,张逢生也没闲着,顺手将挖出的枯树劈成匀称的柴块,整整齐齐地码到了柴房里。
吃过饭收拾完,姜绾搬了两把竹椅到院子里,又沏了壶热茶,今晚月色很好,不用点灯也能看清院里的一切。
姜绾捧着热茶喝了口,顿感五脏六腑都是舒服不少,练体以来,她已不像是普通人般惧怕严寒,但仍是改不了骨子里带来的习惯。
天冷了就想喝热乎的,天热了就想吃冰的。倒不是身体需要,纯粹是嘴巴和心里想要。
感受着掌心暖意,姜绾眼底浮现出笑意来,侧头看去,紫衣青年捧着热茶望着天。
姜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朦胧的凉月高悬于顶,漫天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开,比前世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亮。
“今晚星星真多。”她靠着椅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张逢生只是轻轻应了声。
就在这时,天边划过一道光,拖着长长的银色尾迹,从天顶一路坠向北方,在即将消失在眼底时,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散开。
姜绾看得入神,完全忘记许愿,等结束时已经没了,心中暗道可惜。
“这边的星雨倒是挺特别的,落完了还留个灯。”
“不是星雨。”张逢生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仰着头,望着已经恢复平常的天空,“是有修士陨落了。”
姜绾愣了一愣。
“修士陨落,元婴以上的大修,在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毕生灵力和元神碎片会化作星光,消散于天地之间,修为越高,星光越亮,落得越慢,像刚才那颗……”他顿了顿,“少说也是化神境的。”
化神境,即便是天赋极佳的修士,也得三五百年。
姜绾忽觉有点惆怅。
修炼这么久,其中的艰辛定是难以想象的,可最终落得消散于天地的结局。
有点配不上一路来的颠沛流离。
“唉,真是可惜了。”
“你知道修士陨落之后,散掉的光去哪了吗?”张逢生忽地出声。
姜绾一愣:“不是消散了吗?”
“散是散了,但不是没了。”张逢生将茶盏搁在桌上,虚虚地点了点脚下的地面,“灵气归于天地,元神碎成星屑,落到江河湖海里,落到山川草木间。来年开春,这片山头可能会多长出几株灵草,山下的溪水可能会比往常更清冽几分,再过些年,或许会有哪个刚入门的小修士,在这附近打坐时突然福至心灵,悟出点什么来。”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句,“所以也不算什么都没剩下,就是换了个活法。”
“你这人……”姜绾刚酝酿起的伤感,这么就消散了大半。
“我的怎么了?”青年笑道,“我觉得我很好啊。”
他顿了顿,偏过头,对上姜绾的眼睛。
“你觉得那修士可惜,是站在活着的人的角度看的,可要是站在那修士自己的角度呢?”
姜绾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试着站在修士视角,更可惜了。
张逢生:“修到化神境的人,心性早就不一般了,走上这条路之前,就知道终点未必是飞升,也有可能是陨落,怕的话,当初就不会上路,走到最后,哪怕只剩一道光,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话锋一转,“当然,这些都是我瞎猜的,说不定人家也后悔呢。后悔也晚了,反正都变成光了,凑合着照亮照亮人间吧。”
姜绾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张张合合许久,憋出一句,“你倒是想得开。”
“又不是我陨落,有什么想不开的。”张逢生一脸轻描淡写。
“……”
姜绾噎了个十成十,这话实在不好接,索性低头看茶盏里的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泛起轻微,她心也随之触动了下。
方才突然之间涌上心头的与其说可惜,不如说是恐惧。
说到底,还是怕死,可张逢生偏偏又如此轻描淡写,弄得她有点不知所措。
刚才那番话,要是换个人来说,她大概会觉得对方在居高临下地开解她,可张逢生不是,他是真的不在意。
不知为何想起万人坑初见时的场景,若是自己没出现是不是就这么坦然面对死亡,连争也不争。
姜绾边思忖边看了两眼身侧之人,紫衣青年发觉她的目光,浅淡一笑,“怎么了,是不是被我的话折服了?”
“折服个鬼。”姜绾一怔,移开视线,“我在想,你干活要是有说话一半利索,我怕是能轻松许多。”
张逢生笑了一声,没反驳。
院里又安静下来。姜绾仰头看天,望向流星消失的方向,喉口不由自主滚了两下。
清风吹过枝桠之间,带起一阵沙沙声,姜绾收回目光,低头摊开的掌心,摩挲上面的薄茧。
与刚来的自己对比,已是天壤之别,可没有灵根,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这些日子她东奔西跑,逢药铺就钻,见修士就问,张逢生大多数时间都跟着却从不多问,虽然也没想瞒着,但也确确实实没有正式谈过此事。
一路相伴,姜绾不想与他藏着掖着。
“张逢生。”
“嗯?”
“在舒城时,楼月白告诉我,灵根是可以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