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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邺州 “明天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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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又匆匆赶了几日路,即便靠近东边,依旧遇到了不少流窜的小妖。
好在小妖大多不成气候,不用张逢生出手,她就能给解决了。
就这么走一路打一路,不知不觉雍州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只要再穿过邺州,再过青州,差不多能摸到鄞州大门。
姜绾默默算着。
路过座废弃的村庄时,吴浔停下脚步。
她差点与他撞上,稳住身形,抬眼看去,他站在口枯井旁,低着头往里看。
“怎么了?”
吴浔没答话,只是盯着井底看。姜绾走过去,往井里瞥了眼,心头猛地一沉。
井底堆着白骨。
小小的,细细的,一看就是孩子的。
姜绾沉默站了会儿,终是俯身将尸骨弄出来,挖个小坑埋了起来。
做完之后,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孤零零的小土包就这么静立在荒草丛中。
来年春天,长满野草,再过几年,就再也没人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了。
唐筱仙摸出符纸,搁在土包上面,又找了块石头压住,确保不会飞走。
四人重新上路,一路向东,荒村渐少,炊烟偶现。
直到日头偏西,落霞镇出现在视野尽头。
镇子不算大,一条主街由南到北,空气里满是的食物的香气。
姜绾深吸口气,忍不住笑出来。
这是她来这儿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像样的镇子。
没有妖气,只有人气。
深深吸了口,回头冲三人咧嘴一笑。
“今晚住店。”
伸出根手指,不容置疑地指向街对面挂着大红灯笼的客栈。
“我要洗澡,我要睡床,我要吃热乎的,谁也别拦我。”
秉持着一路辛苦,钱没了可以再赚的心态,姜绾大手一挥要了四间上房。
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窝很深,笑起来像只豺狗。
原本看他们一身破烂,没给什么好脸色,直到拿出钱,换了副谄媚嘴脸。
果然钱不管在哪里都是好东西。
不仅好吃好喝供着,连沐浴的热水也尽数安排得妥妥帖帖。
姜绾躺在浴桶里舒服的差点哭出来。
等她换上干净衣裳出门,张逢生三人已经洗好弄好,坐在角落的方桌旁了。
姜绾走过去坐下,正要拿筷子,掌柜亲自端着茶壶过来了。
大约是大堂里没几个客人,闲得发慌,见他们人多热闹,便自来熟地凑过来续茶。
“几位客人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本地的。”他也不等回答,一面斟茶一面自顾自往下说,“打西边过来不容易,这一路妖怪多,能平平安安走到咱们邺州,几位都是有本事的。”
他提起邺州时,语气里带着些不加掩饰的自豪,嗓门都大了不少,“要说这方圆千里,哪儿最安生,还得是咱们邺州,苏城主坐镇这些年,妖族不敢明着来犯,老百姓好歹有口踏实饭吃。”
姜绾心里一动,接过话头:“苏城主?”
“苏轻语苏城主啊。”掌柜见她不知,顿时来了劲,茶壶往桌上一搁,“她可是咱们人族响当当的人物,灵剑宗出身,师从柳扶风,更是姜掌教的亲师妹。”
这么说,姜绾倒是隐约记起书里的一些琐碎旧事。
苏轻语是药峰长老之女,原本是要拜在药峰门下继承家学的,奈何酷爱剑道,也确有天赋。
她入门早,根骨好,正逢柳扶风收关门弟子,灵剑宗上下都以为位置非她莫属。
奈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作为剑道传奇的姜淮玉天赋不高,起初在灵剑宗里并不起眼,因偶然的交集,两人一见如故,从此经常聚在一块切磋剑术。
也正因如此,姜淮玉才有机会在大比中摸清剑路,看出破绽,赢下半招,成为柳扶风的第三位徒弟。
一时间流言四起。
两人也心生嫌隙,渐渐疏远。
不过,后来姜淮玉外出历练时,柳扶风仍旧将苏轻语收归门下,做了第四位弟子。
这些陈年旧事,书上不过是寥寥几笔带过,且无一例外,全用在同一个地方……衬托姜淮玉之恶。
掌柜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苏轻语如何如何了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已转了百八十个弯。
所以……他们如此水火不容。
要怎么样才能说服苏轻语收下唐筱仙,送他们去玉京司。
为了自己的小小私心,她想将两个孩子托付给苏轻语,她作为掌教之一,放到她这里与送玉京司没有区别了。
大事面前应该不会计较从前那些过节吧?
姜绾不确定想着。
饭毕,唐筱仙和吴浔先回房歇了,她在桌边又坐了会儿,心里翻来覆去还是要不要把两个孩子送给苏轻语的事儿,索性起身出了客栈。
落霞镇虽是个小镇,该有的却一样不缺,路两旁店铺林立,灯笼挂了满街,夜风拂过便慢慢悠悠晃着。
姜绾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四下望了望,张逢生没在房内,外面也没有他的影子。
再往前走几步,瞧见不远处的石桥边围了一圈人,火光从人缝里往外窜,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叫好。
姜绾挤进去,只见光膀大汉舀起铁水泼向高空,猛力击打。
霎时间,漫天金花炸开,如碎星倒卷,照亮半条街。铁星落在水面,嗤嗤作响,激起的白烟还没散,第二勺又泼了上去。
姜绾看得入了神,直到余光瞥见桥墩旁蹲着个熟悉的身影。
紫衣青年蹲在那儿,仰着脸看打铁花。
金色的光在他眼底炸开,将那张超然物外的脸映得有几分少见的柔软。
姜绾没着急过去,隔着重重人影望去。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焕然一新,只是蹲姿实在不讲究,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一个德行。
可偏偏生得极好,倒也不显得猥琐。
姜绾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蹑手蹑脚绕到他身后。
“道长。”她弯下腰,在他耳旁轻声细语道,“这么好看?”
张逢生眼皮都没抬,“嗐,凑合看吧。”
姜绾没料到他这么接,准备好的调侃全噎了回去。
“你这人……”
话没说完,他往旁瞟了瞟,嘴角牵了牵,拖着长腔道,“不过你刚才偷看那会儿,倒是比这打铁花有意思多了。”
姜绾愣了一愣,直起腰来,佯作镇定地抱起手臂。
“谁看你了。”
张逢生转过身,回眸望过来,恰逢此时火树银花倾泻而下,落了满身清辉,清瘦的身形被光影细细勾勒,好似镀了层浅浅的圣光。
姜绾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调侃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
记起以前翻过的一本画册,里面有一页画的是谪仙临世。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怎么?”张逢生见她半天不说话,歪了歪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火光,“真看傻了?”
姜绾回过神来,发现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胸口上。
心跳得有点快。
定了定心神,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清了清嗓子。
“……张逢生。”
“嗯?”
张逢生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姜绾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石桥边,岸边少男少女挨一块放着河灯,暖黄的光随着水波晃动,越飘越远。
她收敛心绪,唇染笑意道,“道长,你以后还是少回眸比较好。”
“为何?”
“太危险了。”她指了指胸口,一本正经道,“容易让人心律不齐。”
话音刚落,岸边的姑娘正好合掌出声:“愿君心似我心,岁岁常相见。”
姜绾神情僵了僵。
没事,只是巧合。
她深吸口气,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审美意义上的好看,纯粹欣赏,不带别的……”
还没说完,少年的声音又飘过来:“我天天都想见你,不止岁岁。”
“……”
姜绾眼角跳了一下,要不要这么巧。
思索再三,决定速战速决,趁下一波情话还没飘过来之前把话说完。
“就比如你这个角度。”她语速飞快,手也跟着比划,“用火树银花做背景很完美,不论谁站在那个位置都好看。”
姜绾顿了顿,没有奇奇怪怪的声音响起,刚松口气抬眸就对上张逢生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压了压嘴角,微抬下巴示意继续。
“我意思是,这与跟你本身没有直接关系。”姜绾认真强调道,“纯粹是审美层面的客观评价。”
话音未落,瞥见姑娘依偎进少年怀里,软声道:“在我眼里,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姜绾张了张嘴,放弃解释。
算了,毁灭吧。
好在张逢生并没放在心上,走揣着袖子往前走。
姜绾愣了会儿,抬脚跟上去。
两人沿着河边走,打铁花的热闹劲儿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拍岸的细碎声响。
灯笼光晕染在石板上,一块亮一块暗,张逢生正好斜斜压在姜绾脚边。
她低头踩着影子走,踩得分外认真。
前面的人忽地慢下来,姜绾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看路。”张逢生头也没回。
姜绾往旁边挪了半步,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上两人安静无言,这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剩家馄饨挑子还亮着油灯,老掌柜坐在小马扎上打盹,锅里白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姜绾要了两碗馄饨,便找个空位置坐下。
热气腾腾馄饨端上桌,她边吃边说起正事,时不时观察张逢生反应。
她也万分纠结,一路上也在反复掂量苏轻语是否值得托付,急于甩开他们原因也极为朴素,只为了重塑灵根。
若一样都没有,或许没有那么在意,但她偏偏得了玉髓芝。
心如同湖底淤泥,平时不见天日,稍稍一搅,便翻涌上来,变得浑浊不堪。
这份急切跟随到现在,已强烈到无法忽视。
姜绾定了定神,抬眼望去。
对面,张逢生正安静地看着她,灯火映在他眼底,浅浅淡淡。
恍惚间发觉,他们已经相依为命很久了。
这一路走来,落在书里不过是几个地名串成的线,于她而言却是无数次死里逃生。
待得越久,原来的记忆就越迷糊。
像是在做一场大梦,而梦醒的期限,没有人告诉她。
她有点慌。
缠人的思绪涌上来,馄饨也失了滋味,呆呆愣愣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汤。
少女愁意绵绵,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丧气。碗里的馄饨都快被搅烂了,也没往嘴里送一个。
张逢生看了一会儿。
这人平时话多得像倒豆子,满脑子弯弯绕绕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安静下来反而叫人有点不习惯。
不过他知道,这会儿肯定不是在操心唐筱仙的事。
对她来说,能说出口事,便不是事,她不说,他自然不会主动问。
张逢生也不催,静坐着看了会儿,片刻后缓缓叹口气,“你这表情,像是要把馄饨送走。”
姜绾眼睫颤了颤,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碗里已经惨不忍睹,讪讪放下勺子,干笑一声,“想事情想入神了。”
张逢生将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馄饨推到她手边,自己端起她那碗搅烂的,也不嫌弃,拿勺子舀了就吃。
姜绾愣了一下:“那碗我吃过了。”
“知道。”他头也没抬,“别糟蹋粮食。”
姜绾看着面前完完整整的馄饨,又看了看对面吃得面不改色的张逢生,心底的焦虑莫名消下去几分。
汤汁还烫着,鲜得恰到好处。
吃了小半碗,她重新开口。
“我之前一直在想将唐筱仙和吴浔送到苏轻语那儿去,如此自己便可无事一身轻,但完全忽略了两个孩子的想法。”
张逢生:“还送去吗?”
姜绾略微思索会儿,便道,“去还要去的,起码得告诉她人找到了,作为玉京司长老之一,苏轻语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
书上寥寥几笔写的,不过是两个天赋悬殊的师姐妹因一个关门弟子的位置生了嫌隙,往后数年渐行渐远。
而她凭这点陈年旧事,理所当然地觉得苏轻语会记恨至今。
狭隘的不是苏轻语,是她。
她在心里把自己奚落了一通,抬头时脸上已带了点讪讪的笑意。
“怎么?”张逢生挑了挑眉。
“没事,就是觉得自己气量太小,还把别人想得跟自己差不多,挺惭愧的。”姜绾直言不讳。
这事儿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她也不在意他人怎么看,所以毫无负担得说了出来。
张逢生顿了顿,看向她。
很多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错了也要拿大道理裱糊三层,哪怕是那些满口「吾日三省吾身」的老夫子,自省起来也多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她很难得。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稳了稳神,再望过去时,姜绾已收拾好情绪,弯了弯唇,笑意虽浅,却比方才笃定许多。
“明天我们就出发去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