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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乱世与桃源(八) “哟,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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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绾睁开眼。
模糊视野里浮现出木质房梁。
脑袋重得很,像灌了半斤烈酒,晕晕乎乎。
“可算是醒了。”
浑浑噩噩思绪还没完全恢复,熟悉的声音旁边传来。
姜绾转头,紫衣青年逆光坐着,手里端着个粗陶碗。
眯着眼看了会儿,混沌脑子有片刻清明,又很快陷入宕机。
青年眼下挂着两片乌青,像是好久没睡,见她醒来,嘴角扬起惯常的懒散笑容。
姜绾扑过去掐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
“嘶。”张逢生手里药碗差点翻了,“你干嘛?”
姜绾没松手,又扯了扯,感受着指腹下的温度和弹性,长舒口气,“不是假的。”
张逢生揉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真的假的,你撞的是脑袋,又不是眼睛。”
姜绾没理他,重新靠回枕头上,目光盯着房梁,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梦见她和张逢生在山里遇袭,有只通体漆黑的妖兽一口把张逢生吞了进去,她像个无能的丈夫,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种灭顶的窒息感太真实,以至于久久无法回过神。
姜绾闭上眼。
与张逢生相识相伴这般久,早就视为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他于她而言,是嵌进命里的人,像身体里长出的另一根骨头,扯一下会疼,少了便活不成。
她下意识攥紧了被角。
“唉。”
张逢生声音悠悠飘过来,拖着天塌了都懒得跑的散漫调子。
“你这什么表情,跟死了丈夫似的。”
“我梦见你死了。”
姜绾立马接过话,在对上青年视线同时,浑浑噩噩脑子,陡然清醒过来。
窗户半开着,风在两人间呼啸而过。
看着青年的脸,神志不清时说得话,做得事,穿过层层迷雾清晰闯入脑海。
姜绾略有点不好意思。
默默拉高被子,遮得严严实实。
等了会儿,被子外有人戳了戳,“起来把药喝了。”
“我不是咒你。”
姜绾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张逢生端着碗,看着鼓起的一团,有些好笑。
“我知道。”他说完,又戳了戳,“起来喝药,凉了还得重新熬,多麻烦。”
姜绾磨磨蹭蹭爬起来,额头一紧,有点疼,摔之前的记忆缓缓浮现,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上头缠了圈细布。
在妖怪的地盘,不仅活了下来,还包扎了伤口?
姜绾询问清楚,还没张口张逢生便将药碗递到嘴边。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姜绾皱眉咽下,味蕾立刻抗议起来,这药苦得让人头皮发麻,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勺已经递到嘴边。
好苦,好苦。
比她的命还要苦。
很快一碗药见底,姜绾苦得说不出话来。
可不过几息功夫,有股暖流自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别说小小磕伤,就连数日来的痛楚与疲惫皆消散大半,唯独唇齿间残留的涩意,实在有些难受。
“这是什么?”姜绾疑惑地问。
“老渔民的偏方。”张逢生轻笑,好整以暇看她,“江鲈鱼胆配黄连,专治跌打损伤。”
姜绾:???
这是要苦死谁,别疼痛没缓解,先把病人苦晕过去。
“张嘴。”
姜绾整张脸都皱起来,舌尖一甜。
颗裹着糖霜的山楂球就顺势滚进了嘴里。
甜丝丝,有一点点酸,她眼睛亮了亮。
来这之后,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更别说糖雪球这种高级货。
抬眼时,正看见张逢生正看着她额角,
目光温温凉凉的,如同冬日里的太阳,暖得同时,也冷得很。
他这人向来没脾气似的,天塌下来都能歪着身子找个舒服的姿势接着,姜绾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真对谁红过脸。
所以他不高兴的时候其实不太明显。
起初时姜绾会经常性问他有没有生气,但相处久了之后,自然也分辨得出来。
“你怎么了?”她含着山楂球,含含糊糊地问。
张逢生沉默了会儿,幽幽叹息一声。
“我比你抗摔。”
姜愣了一愣,没理解他的话中之意。
嘴里糖雪球甜味正浓,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只便只是眨了眨眼,等他往下说。
张逢生却没看她了。
随着糖雪球下肚,姜绾也很快恢复神志。
稍稍想了想,便知晓他的意思。
他是在说她为了护他把自己磕伤的事。
其实也没多疼,至少跟之前受的那些伤比起来,真不算什么,所以她并没放在心上。
修炼这么久,若是这么一下就摔死了,那岂不是太废物了。
“你这人吧。”张逢生终于开口,尾音拖得慢悠悠的,略有点无奈,“心眼太实。遇着事儿先把别人护在后头,自己磕了碰了倒跟没事人一样。”
他嗓音本就偏温,这会儿语气放得又轻,如山涧溪流般慢慢淌出来,不急不躁,十分舒服。
姜绾若有所思。
这话大概在他心里搁了挺久,只是到今天才肯往外掏。
“想做就做了,哪那么多道理。”她想了想,莞尔道:“有时回过神也很后悔,但总不能去怪那个下意识的自己吧。”
话一出口,姜绾愣了一下。
倒不是说错了什么,而是这话实在太不像她的风格。
换作从前,大约要掰扯出七八条理由,将利弊得失都算得清清楚楚,才肯承认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面好半晌没动静。
姜绾抬眼去看,正撞上张逢生的目光。
这人难得端端正正坐着,手里空碗搁在膝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她。
窗缝里漏进来点风,青年鬓角碎发晃了晃,他没动,眼底的懒散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换成了些别的什么。
两人沉默对视良久,久到姜绾都有不好意思了,刚想移开视线,松弛的嗓音响起。
他笑道:“你这样容易让人犯懒啊。”
“什么意思啊?”姜绾一怔,没反应过来。
“很容易让人将命交给你。”张逢生实话实说。
这话说得很随意,也知晓张逢生没有别的意思,但心跳仍旧是不受控地漏了一拍。
在这陌生世界里,也会有人全须全尾地信她。
这种被全然信任的感觉,如同船锚,让她这艘漂泊的小船,暂时有了歇一歇机会。
姜绾面上不显,心里好似沸水,激动异常。
人一旦情绪上头,就容易大画饼,姜绾自然也不是例外,她利索站起来,昂首挺胸,“等到了鄞州,我会努力赚钱,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等回神时,张逢生已经点头应了下来。
对上他满怀期待的目光,姜绾只能以干笑掩饰尴尬。
笑了会儿,实在太傻,便顺势去看窗外。窗户半开着,外面隐约传来些嬉闹声。
姜绾在床上又赖了片刻,张逢生已经端着空碗起身。
“这个村子是怎么回事?”
张逢生如此淡然,这妖怪村显然很安全。
难不成真让他们遇见了世外桃源。
在她疑惑不解中,张逢生缓缓道来。
这村子叫桃花村,村里的居民大多是些性情温顺的食草小妖。
他们祖先为躲灾祸,寻到这片与世隔绝的桃源,从此便扎下根来,世代以捕鱼耕织为生。
为了保护家园,他们设了座守护阵法,阵法不伤人,只悄无声息地将闯入者引向别处。
正因如此,这个封闭的小村百余年来从未有外人踏入,对外头的战乱不休,他们听都不曾听说过。
听完之后,姜绾更觉得这是做与世隔绝的桃源。
张逢生没再多说端着碗出门,由着她消化这些讯息,屋内安静下来,外头的嘻笑打闹便显得格外清晰,隐隐还有渔歌的调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进来。
在床上赖了片刻,旋即掀开被子下地,推开半掩的木门,走到院中。
村舍落在缓坡之上,青瓦白墙掩在桃林之中。
正值花期,满坡的桃花开得不管不顾,自村头一直到村尾,接连不断,风一过,花瓣簌簌地往下落,仿若置于仙境般。
姜绾远远瞧过去,溪边有妖在舂米,更远处是菜畦间有长鹿角的老者弯腰拔草,这个妖村与凡俗里的普通村庄没太大差别。
姜绾看完过后,正想回去躺着,杂乱脚步纷至沓来,伴随着小七嘴八舌的嚷嚷。
“醒了醒了,母人醒了。”
“什么母人,要叫姑娘。”
“姑娘,姑娘醒了。”
不一会儿,她就被七八个小妖怪围在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正僵着,羊角辫自妖堆里挤出来,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你脑袋还疼不疼?”
说着踮起脚,似乎想看看额头上的伤,奈何个头太矮,蹦了两下也没够着,急得直拽旁边同伴的袖子。
姜绾摸了摸细布,那碗苦得惊天动地的药效果确实好,这会儿已经不疼了,只余下点钝钝的麻。
“不疼了。”她说。
“我就说嘛!”羊角辫得意地扬起下巴,“村长的偏方可灵了,上次阿岩从树上摔下来断了腿,喝了三碗就好了!”
旁边圆脸小妖不服气地嘟囔:“那是阿岩命硬,跟药有什么关系。”
“你胡说!”
“我没胡说!”
眼看两个小妖要吵起来,姜绾连忙岔开话题:“你们村长在哪儿,我得当面谢谢她。”
小妖们互相看了看,羊角辫率先举起手:“我知道!我带你去!”
话音刚落,小妖齐齐出动,在前引路。
姜绾顿了顿,转身去看张逢生,他恰好从厨房出来,交代去向后,便迅速跟上。
小孩儿们跑得很快,她也不免加快脚步,正埋头追着,转角的小房内冷不防闪出个人影,收势不及,便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对不……”道歉话没出口,结结实实遭个白眼。
在她发愣之际,此妖嫌恶的绕过大步离去。
姜绾在原地站了许久,逐步回神。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咬咬牙,看了眼走远孩子们,压住火气,加速跟上。
除了方才那位,沿途的妖怪见了她,皆微微颔首,姜绾有些不自在地回以微笑。
一路以来,惨祸见过太多,以至于对妖多多少少带有点不同寻常的色彩。
姜绾理了理杂乱思绪,再怎么说桃花村的妖没害他们,若还抱着先入为主的猜忌不放,反倒显得狭隘了。
压下心头的偏见,走了桃林深处。
落花满天,一方石坪上,有两人对弈。
其中一位是个蓝眼的貌美女人,而另一个……
他大刀阔斧坐着,脸应该是被谁打了,青紫未消,肿如猪头,听见动静,抬眼朝看来,漆黑瞳仁里盛满了坦坦荡荡的不要脸。
“哟,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