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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战乱与桃源(一) “他们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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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根能后天重塑这这事儿,不亚于她在心上扔了颗炸弹。
如果得到这份机缘,哪怕是最次等灵根,也有一线机会,像无数修仙小说那样,划破虚空……回家。
姜绾头一次觉得这两字离自己那么近。
她坐在阵盘边缘,眺望着远方山色,蹙了蹙眉,将酸涩压下去。
张逢生在后面打盹,唐筱仙和吴浔窝在一块儿小声说话,没人注意到异常。
说不激动是假的。
天知道她有多想回家。
但激动过后,也平复下来。
楼月白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这人喜怒无常,劣迹斑斑,更何况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新丰城到舒城,兜兜转转耗了太多时日,傅箐死前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他们,虽说手段不地道,但人死了,账也就烂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赶路。
随着天尊令现世,四方风雨皆向一人聚拢,莫玄瑾在找她,妖族在找她,白玉京也在找她,唐筱仙身上背着姜淮玉转世的标签,走到哪儿都是靶子。
与身家性命比起来,有没有灵根显得无足轻重。
想通之后顿感轻松,姜绾转过身去,看见张逢生正在看自己。
阵盘在云层里穿行,风从耳畔滑过去,碎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刚刚想事情想得太出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什么呢。”姜绾问。
“看你。”他说。
姜绾愣了一愣。
这人平时要么打盹,要么打哈欠,难得这么直白,她反倒有点不知该怎么接。
“看我干嘛。”她挪开视线,假装去理被风吹乱的衣摆。
“看你愁眉苦脸的。”张逢生打个哈欠,坐直身子,“从舒城出来就一直绷着,脸都快皱成包子褶了。”
姜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说哪有,但指腹触到眉心纹路时,才发现自己一直蹙着眉。
两人静静对视着沉默了会儿,她想一五一十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牵扯太多不确定,连自己都没理清楚,怎么跟别人说。
索性换个话题,扬起嘴角笑了笑,“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张逢生听完,挑了挑眉。
她有心事儿。
姜绾这人向来喜怒行于色,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垮脸,情绪跟看书似的,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用不着猜。
她此刻嘴角是弯的,但眼里愁绪浓烈得化不开。
张逢生看了两息没追问,面色如常掏出罗盘,手指随意点了点,金色地图跃在半空,山川脉络以金线勾勒,雍州被暗红圈起。
“往东北。”他指向雍州旁细长的蓝线,“绕过雍州,走水路。”
姜绾凑过来看,盯着地看了半晌,抬起头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水路?这江绕了半个雍州,要多走好几天,为什么不直接穿过去?”
“雍州的妖族不好弄,我们明晃晃过去与送死没区别。”
姜绾沉默了会儿,原著里凶名在外的焚天城好像就是雍州的。
他们用活人养蛊,将人族修士丢进万蛇窟,看他们在毒涎里挣扎,直到皮肉消融,白骨沉底。
后来莫玄瑾荣登妖王宝座时,这位城主献上的贺礼,是一整座城池的人头。
当时读到这段,只觉得作者笔力狠辣,竟然能写出这么恶心东西,本来想打开评论区找找同类,但满屏都是「城主好带感,爱了爱了」
带感什么带感,爱什么爱。
她对原著是不满的,从里到外都不满。
书里只写男主踩过尸山血海的潇洒背影,全部不顾无辜普通百姓。
但凡莫玄瑾展露一点脆弱,立马被清一色的好可怜刷屏。
可怜个屁。
姜绾当时就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把评论的人拎到书里住两天。
这股憋闷情绪持续到他们上船,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心头郁结的滞涩,也理清眼下的处境。
她是在登船后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走水路。
从雍州上头过要查飞舟令牌,陆地要验通关文牒,妖族在这片地界织了张密不透风的网,专门等着人族修士往里撞,反倒是水路,查得松些。
有些小妖运送货物时,会顺道接些散妖,他们正好借此混进来。
他们搭得是老鲶鱼精的货船,鱼腥味儿混着兽皮沤出的酸腐里应外合,熏得几度流泪。
她不好受,张逢生也没好到哪去,紫袍外面套了层水妖的灰皮,领口处原本白净的脖颈被特意抹了烂泥和鱼血,倒真有点像泥潭里爬出来的水族散妖。
唐筱仙和吴浔被塞在货舱最深处,两只小的也披着妖皮,蜷在货物之间,只露出两双眼睛。
吴浔不知道套了什么妖皮,格外得臭,熏得其他妖怪纷纷避之不及。
船行得很慢。
沧江夹在雍州与邺州交界线处,两岸都是妖族的地盘,水底也并不干净,夜里经常有东西拱过船底,闷响顺着船底传上来。
起初她并不在意,直到看见有散妖在她眼前被拖下水,方才褪去漫不经心,生出警惕。
四面八方皆暗藏杀机,姜绾思索前路安危。
妖族刚开始东伐,有些原本属于人族的城池还没完全沦陷,越到东边他们就越安全。
前面的关卡已顺利度过,只剩下最后的狮子窄峡。
船在江心又行三日,狮子窄峡的轮廓终于从天际线里浮出来。
峡口像是用巨斧劈开,两岸石壁垂直插入江面,中间只留出条极窄的细缝,水流到这儿湍急得发白。
姜绾把妖皮裹了裹,余光扫向船头。
老鲶鱼精弓着腰正跟峡口守关的小妖交涉。
姜绾绷着身子紧盯着。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逢生感受身侧之人凝滞,心头微觉异样,当即偏过头来,莞尔道,“开了。”
话音刚落,船缓缓行驶。
姜绾压下心头的不安,看着甩在身后的景物,松了口气,嘴角溢出浅淡的笑。
“等出了这儿,咱们找地方歇歇脚,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这些天不是啃干粮就是喝凉水,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话音刚落,她先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船走出两丈,突然炸开长哨。
老鲶鱼精浑身哆嗦了下,慌忙拽紧缆绳,峡口的守关妖兵齐刷刷站起来,长矛交错,封死水道。
瞭望塔上探出颗尖嘴猴腮的脑袋,扯着嗓子往下喊:“鲶老三,调头调头!今儿个峡封关,谁也不许过!”
老鲶鱼精的胡须抖了抖,堆起满脸褶子赔笑:“猴爷,方才不是还说能走么,怎的突然就……”
“废什么话!”猴妖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上头刚下的令,城里来了贵客,这两日所有水道,旱路,飞舟统统封禁,连苍蝇都不许放出去,你这条破船赶紧找个弯子窝着,等解禁再说。”
老鲶鱼精还想再磨蹭两句,猴妖已抓起块碎石砸下来,正落在他脚边,溅起的碎屑崩了一脸。
“再啰嗦,连船带货一并扣了!”
老鲶鱼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悻悻地招呼水手们调转船头。
“……”
张逢生偏头看着她,除了他以外,姜绾还感受了两道如芒刺背的视线。
她挤出尴尬笑了两声。
张逢生没吭声,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唐筱仙探出半个脑袋,幽幽道:“阿绾姐姐,下次咱能不说吗?”
吴浔在后面猛点头,臭得旁边两个散妖又往远处挪了半尺。
老鲶鱼精将船泊进回水湾,搓着手进来道歉,搭货船的都是些没什么本事的小妖,也不敢有意见。
他们就这么混在零零散散的小妖中间等着解封。
前半夜平静得很。
姜绾半梦半醒间,听见有琴声,断断续续不成调,但却带着诡异穿的透力,时不时往识海深处钻。
她看过的书里有不少关于鲛人引诱船夫的故事,传说他们的歌声能致幻编梦,让人悄无声息死在美梦当中。
姜绾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要不然怎么会变成一只鸡呢。
望着水槽里黄澄澄的鸡影,一时间,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张了张嘴伴随着极为应景的咕咕声,愣了一息止不住笑出来,又是一连串的鸡叫。
院子里还散着七八只同类,扑腾着翅膀飞来飞去,引起的灰尘迷了眼睛,姜绾干脆躲到角落暗暗打量起周围。
篱笆外头是片菜地,再远点能看见瓦房和炊烟,这么看倒是与普通村庄无差别。
在思索之时,有脚步声传来,裹着头巾的农妇端着簸箕过来,嘴里「咯咯咯」的唤着,手腕一抖,金灿灿的谷粒撒了一地。
周围的鸡一拥而上。
姜绾怔怔得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变成鸡得缘故,这谷粒香得很,忍不住想低头去啄。
在心里做了好几轮挣扎,凭借惊人的意志力还是忍住了。
她转头欲走,农妇放下簸箕,随手一抓就轻轻松松抓住一只鸡的翅膀,在众目睽睽之下,割断鸡的喉咙,鲜血溅了一地。
杀完之后,她也不处理,随意往角落一丢,便转身进入屋了。
姜绾不禁抬头看去。
角落密密麻麻堆着鸡的尸体。
这人……莫不是传说中的杀鸡狂魔?
努力压下喉头干涩,如果在幻境中死了,那么在外面的自己是不是也会死。
她扑腾两下翅膀飞到篱笆上。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性子,她要出去,破除幻境回到真实的世界。
只是还来得及行动,脖子就被股大力掐住,往上一提,鸡爪离地,翅膀本能地扑腾两下,羽毛扬起几根,又无力垂落。
姜绾想啄他,想踹他,想骂人,骂出来的全是咕咕。
农妇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竹管,撬开她的喙,往嗓子眼里一捅。
谷子灌进来的那一刻,姜绾脑子里闪过愤怒,上辈子,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喂过东西。
只是还没愤怒多久,脑子忽然晕得厉害,恍惚间有琴声传来。
再睁开眼时,看着水槽里黄澄澄的身影,她扒了扒谷壳,低头啄了两下,又吐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怪恶心的。
农妇端着簸箕出来,像往常一样,唤他们过去吃谷粒,手腕一抖,周围的鸡一拥而上,笃笃笃啄得欢实。
她混在鸡群里,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农妇看着她,像是在看垃圾,眼里满是恶心和厌恶。
她害怕得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埋了埋。
这目光并没停留多久,妇人弯腰身后将旁边的鸡兄弟拎起来,割断喉咙,放干血扔到角落。
看着角落里的尸体,心里无端涌起恐惧。
她要逃出去,不想活在担惊受怕里,每时每刻都忧心成为下一具尸体。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谁说鸡就不能有自己挑选死法的权利。
她倏地飞扑下篱笆,爪子刚沾地,便不管不顾顺着村道往外跑。
农妇的脚步紧跟在后面,好像有琴声钻入耳中,她跑得越快,琴声越响。
就在她翻上土墙时,有人攥住脚杆。
她尖叫出声,拼死蹬踹,农妇吃痛松了半分力道,趁机挣开后继续跑。
土路两旁树木在余光里飞速后退,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偏。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也不知道一只鸡能跑多远,但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甩开,不远不近地咬着。
就在这时,琴声在耳边炸响,轰得她晕乎乎的,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身后脚步又近了。
猛然回神后,拔腿再跑。
琴声铺天盖地宛若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她罩在其中,压得人喘不来,脑子里仅剩的光亮快要熄灭。
但那又如何,她想要跑快点,再快点。
在这时路断了,像是像是把巨斧,将大地整齐切开。
她一个鸡刹收住脚,爪子在崖边擦出两道浅痕,碎石哗啦啦滚下悬崖,隔了好久才传来落地的回音。
眼前这场景还真是眼熟。
一瞬间,全部记忆像洪水一样冲回来。
她是姜绾,是人,不是鸡。
她穿进了一本书里,困在了幻境里,变成了鸡,眼前求追不舍的也不是农妇,是幻境里的杀机。
姜绾站在崖边,回头看向农妇。
她已经追来,手里攥着把血迹斑斑的菜刀。
农妇冷漠觑了眼,“变成鸡了还这么不老实,乖乖等死不好吗?”
变成鸡怎么了,鸡也有鸡的尊严。
姜绾深吸口气,挺起胸脯,两只鸡爪拉开架势,左边的翅膀往上一架,右边的翅膀往前一推,脖子一梗,鸡冠子一抖。
赫然是一个标准的白鹤亮翅。
好歹也练过。
农妇愣了一下,姜绾趁她愣神的工夫,猛蹬地面,整只鸡弹射而起。
鸡爪正中鼻梁,农妇踉跄两步,轰然倒地,她毫不怜惜,连抓带啄,鸡爪劈头盖脸地招呼,翅膀跟着左右开弓。
在密如暴雨的琴里,忽然有声轻笑。
转瞬即逝,姜绾来不及分辨真实还是错觉,琴音便陡然拔高,湛蓝的天空里有利刃裹着森寒的刀风从半空劈落下来。
姜绾猛地睁开眼,白光晃了晃,下意识偏过头,刀刃擦过脖子,剁进身后的木桩里,木屑崩了她一肩膀。
她喉头一紧,倏地起身捂住脖颈,看着连连后退的黑影,有那么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还活着。
鸡皮疙瘩一颗颗冒出来,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
等平复下来,抬眼看去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满地尸体。
他们喉咙被割断,血淌了一地。
姜绾咯噔一下,蹲下来摇了摇张逢生毫无反应,强压下内心的慌乱,手掌搭在脖颈处,指腹下传来平稳而有力的搏动。
她嘴角撇了撇,眼泪不争气滚出来,在他毫无知觉的手背上洇开湿痕。
还在睡梦的道士不由自主哆嗦了下。
姜绾深吸口气,又忙不迭又去看了看两个小的,确认都活着,卸下气来,瘫软在地。
月光顺着半开的舱门淌进来,在地板上切开道惨白的刃。
经历过大惊大喜的心,逐步平静下来。
姜绾撑着湿漉漉的木板站起来,
瘦长的影子探进来,与她影子交汇到一起。
那人抬脚跨过老鲶鱼精的头颅,漆黑的瞳孔在月光下竖成针,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他们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