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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主的心事(十) “你这么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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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逢生的反其道行之就是回舒城。
他们没敢靠近正门,而是绕到揽月楼后门,找个隐蔽的角落,布下个小障眼法,缩在里头。
舒城还是那个舒城,揽月楼却已不是之前的揽月楼,楼宇坍塌,瓦砾遍地。
原本热闹的舒城只剩一片废墟。
回想起昨夜的热闹,姜绾暗叹一声。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在她思索之际,自旁边的屋内传来声凄厉的惨叫。
姜绾有想过楼月白各式各样死法,就是没想到他能活着,命硬得程度堪比石头缝里的草,烧不尽,踩不死。
莫玄瑾的剑居然没把他彻底了结。
那么问题也就来了。
楼月白发现了怎么办?
他不是善男信女,昨夜当着莫玄瑾的面,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哭诉。
以他刻薄恶毒的性子,知道他们没死,还胆大包天地溜回他的地盘……
姜绾能想象到接下来面对什么。
他会挖出她的舌头,然后欣赏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前途一片黑暗,她悲从中来,几辈子都没这么命苦过。
别人穿越是逆袭打脸,她穿越是生死线上花样蹦极。
心力交瘁,生无可恋。
她浑身像被抽干力气,脑袋一歪,靠在旁边吴浔的小脑袋瓜上。
吴浔正紧张地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冷不防被这么一靠,整个人僵住了。
他战战兢兢转过头,姜绾双眼空洞看着前面,嘴里嘟囔着,“累了,毁灭吧。”
小孩眨了眨眼,有点无措,但没敢动,想起之前自己推她那一下,心里更虚了。
张道长知道,那她呢,若是不知道张道长有没有告诉她呢。
应该说了吧,他们关系这般好。
正胡思乱想着,感觉到靠着自己脑袋的重量动了动。
吴浔微微一怔,抬眼看去,正好对上姜绾侧过来的视线。
姜绾也没说话,拍了拍他的头顶,算是安抚,也算是给自己找个支点。
张逢生半靠在墙根,视线落在她身上,“咱这不还好好喘着气儿么。”
她本就是随意感慨两句,没想到张逢生会回自己,歪头看过去,年轻道士与她四目相对瞬间顿了顿,才补上更务实的打算。
“当然,话不能说死,要是真就那么寸,点儿背到家让他给撞上了,只能头也不回跑。”
“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稳如泰山。”
姜绾揣着手向后一靠,虽说回舒城此举冒险,但古往今来最瞎不过灯下黑。
赵女士早就言传身教过。
回想往昔,她嘴角轻扬,笑意落尽时,眸光轻转,望向旁边。
唐筱仙虽醒,但精神萎靡,恩人惨死又连夜奔波逃命,别说她,自己也有点撑不住。
看着她,又想起傅箐赴死的画面。
都说盖棺定论,既往不咎,但不得不再暗骂一句。
真不是人。
正想着,后门打开,侍女捧着血水出来,匆匆泼在墙角,又赶紧退了回去。
门没关严,隐约有压抑的啜泣传来。
正犹豫要不要探头出去看,咒骂陡然炸响,惊得她心头一跳。
“滚!都给本座滚出去!一群废物!连个镜子都拿不稳,要你们有什么用!”
嘶哑刺耳的嗓音裹挟着滔天的怨怒。
侍女连滚带爬匆匆逃出。
门半开着,屋内光线昏暗,但姜绾眼尖,看见红影踉跄着扑到门边,又猛地顿住。
他手里攥着面碎裂的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脸,曾经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毁灭一切的怨毒。
他将铜镜狠狠摔在地上,袖口翻卷间强劲灵力扫过,门扉径直掀飞出去,在他们眼前摔得四分五裂。
姜绾将他的脸看得清楚,剑伤自左边眉骨到下颌斜贯而过,将原本美艳的眉眼割得支离。
“莫玄瑾你个磕碜货,竟敢划伤我的脸。”他喃喃自语,低沉如恶鬼,“本座要把你碎尸万段,把你那双恶心的眼珠子挖出来踩烂。”
他弯腰拿起铜镜,似乎想再照一眼,可目光接触到可怖疤痕时,又顿住了。
“我的脸,我的脸……”他反反复复不停念叨,踉跄两步,靠着门框滑坐在地,将头埋进臂弯里,肩膀耸动,隐约传来抽泣声。
昨夜张扬跋扈,刻薄恶毒,此刻像只惨兮兮的野狗。
对于楼月白这种人而言,容貌或许比命还重要。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记录下来以便日后嘲讽。
这念头一闪,她鬼使神差地偏过头,问旁边的张逢生,“张逢生,你们这里有没有可以记录影像的东西?”
张逢生撩起眼皮看她,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出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留影石。”他道,“注入罡气,对准他就成了。”
姜绾捏着石头,调动体内的气感,修仙者用灵气,像她这种练体就用罡气,好在前两日摸出点门道。
她将石头悄悄对准门后的颓然身影,嘴角扬起弧度越来越大。
楼月白似乎哭够了,正撑着门框,艰难地想站起来。
她屏住呼吸,只求着他别那么快走,这才录了多久。
张逢生坐在旁边看姜绾贼兮兮又紧张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向上牵了牵。
楼月白若是知道自己狼狈模样被录下来,怕是想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她有时候想得挺远,有时候又挺孩子气,方才愁云惨雾,觉得命不久矣,如今就能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报复雀跃起来。
算了,随她吧。
谁还做过看似无用,实则能乐半天的事儿。
他嘴角的笑意浓了些,目光重新落回不远处。
楼月白抽泣声渐渐停了。
他嘴角扬起诡谲弧度,指尖却轻柔得近乎缱绻,温柔抚过面颊。
下一秒,缓慢而用力的抠下尚未结痂的伤口。
笑容未变,鲜血淋漓。
姜绾手一抖,留影石差点脱手。
楼月白似乎感觉不到痛,他用指甲,近乎自虐地抠挖着伤疤,脆弱粉红的皮肉被粗暴地掀开。
姜绾快被吓死了。
楼月白他……被自己丑疯了。
除此之外找不出任何理由解释,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她小时候摔破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从没想过要把伤口再撕开点。
趋利避害,保护自己,是生物的本能。
但楼月白在做的,是违背本能的自戕。
她抖了抖,也没记录的心思,在将留影石收回去的刹那,他停下自残,转向了他们藏身的角落。
他目光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穿透张逢生随手布下的障眼法,直直地钉在了她和她手中的留影石上。
姜绾差点窒息昏厥。
就在猜测可能是碰巧时。
下一刻,红衣猛地逼近。
前一秒还蜷缩在门边的人,下一秒血糊糊的脸贴到障眼法外。
姜绾脸色发白的往角落蜷了蜷,大气不敢出。
她闭上眼,嘴里低声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看见你了。”
姜绾睁开条缝隙,恰好与他癫狂的眼眸对上。
血顺着脖颈不断淌下,浸湿胸口衣襟,但他毫不在意,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以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去的留影石上。
看着这张血肉模糊的脸,姜绾闭了闭眼睛,不敢直视。
她能觉察到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心疯狂到仿佛要跳出来,身体轻飘飘的,整个人陷入灵魂脱壳的恍惚。
他怎么可能看得见,阵法失效了么。
姜绾也不敢多想,在他赤裸裸的目光下睁开眼,强笑着招了招手,“哈哈,楼主大人早上好啊,今日气色不错。”
她想逃,但吴浔紧紧挨着自己,动不了一点。
唐筱仙吓得不轻,整个人缩到吴浔身后,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齐齐朝着她挤了过来。
他们三人宛如惊弓之鸟,只有张逢生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他抬了抬眼皮,望向近在咫尺的楼月白,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障眼法没失效,而是楼月白状态特殊,或许与他此刻灵力波动异常有关。
今日的他,比昨夜的他,灵力暴涨一半不止。
楼月白扯起弧度,笑容牵动到伤口,鲜血涌得更快了,配上他狼狈可怖的模样,简直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在狞笑。
“藏得挺好。”他视线扫过四人,最终停在她脸上,“可惜本座现在,对窥视的气味,敏感得很。”
楼月白的笑容尚未绽开,轻轻抬袖一挥,一片肉眼可见的粉雾悄无声息蔓延,眨眼功夫便穿透障眼法阵。
他们四人彻底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闭气。”
张逢生低呵,护身光阵撑开,将他们三人勉强护在身后。
姜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肩头一重,吴浔和唐筱仙已双双晕过去。
粉雾似有生命般,无视防御,贴着光幕向内渗。
姜绾虽捂住口鼻,也觉有股甜腻香气直冲脑门,眼前景物顿时重影摇晃,四肢酸软无力。
“碍事的丑八怪,先睡吧。”楼月白轻蔑一笑,目光已越过摇摇欲坠的姜绾和瘫软的两小只,牢牢锁定在正全力维持阵法的张逢生身上。
他脸上伤口可怖,情绪却似因这突袭的掌控而亢奋起来,“臭牛鼻子,昨夜让你们逃了,今日可没这般好运。”
话音未落,粉雾化作丝线,严丝合缝将他们包裹起来。
姜绾头晕目眩,漫天粉雾遮蔽天光,她抬起头,在逐渐暗淡的摇曳光影里,恍惚间看见道身影。
一个瘦小的,倔强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挥着剑。
刚来这里时,她茫然四顾,如今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活下去就这么死了。
有点不甘心呢。
楼月白不会放过他们,张逢生独木难支,两小只毫无自保之力。
她拔出身后长剑,朝着左臂划下,皮肉割裂的剧痛冲垮甜香的麻痹,不断涌出的鲜血,让涣散的神经收紧。
“楼月白。”她大喝一声。
不管不顾,双手握剑,朝着耀武扬威的红影,劈头盖脸地砍过去。
楼月白只是轻飘飘侧身,眉梢挑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下一瞬,狂暴令人窒息的灵力将她原地卷起,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整个人掀飞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微凉但力道十足的手稳稳托住下坠的身子。
姜绾攥住对方的袖子,睁眼便撞进张逢生垂落的眼底。
她笑刚扬起,转而变得扭曲,喉间一腥,鲜血直接呛了出来,点点猩红溅他胸口衣服。
楼月白灵力过于霸道,脏腑翻江倒海的钝痛炸开,疼得差点昏死过去。
她抱歉还没讲出口,张逢生慢悠悠抬手将她嘴角的血迹擦了。
“歇会儿?”他说。
姜绾想说歇不了,楼月白还在那儿盯着呢。
话未出口,目光却在落处顿住了。
楼月白旧伤旁凭空多了道新伤,伤口不是很深,但很长,与他左脸的旧疤形成交叉。
姜绾愣了愣,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楼月白似乎也没想到她真能伤到,冷呵两声,旋即放声大笑,牵动满脸血痕,像个摔坏又重新粘好的泥娃娃。
看他疯癫模样,姜绾以为他们要命丧于此,但他狂笑半天,渐渐冷静下来。
“北邙泽,黑蛟潭。”他嗓音如死水般平静,“取三株紫纹兰草来。”
姜绾一愣。
这个地名没听过,但紫纹兰草她知道。
书中写能肉白骨,愈残躯,能修复任何伤痕的灵草,后期莫玄瑾的脸就是靠它修复好的。
“你毁我的脸,便由你医好。”楼月白甩了甩衣袖,粉雾将两个孩子卷在半空。
赤裸裸的威胁。
他脸毁容,自己得占大半责任。
姜绾本想掰扯,但平静的楼月白比暴走的更恐怖,与张逢生对视后,硬着头皮算是接下此事。
总不能看他们去死。
“七日。”楼月白转身,“七日不至,这两个小东西的命便留在揽月楼。”
姜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等一下。”
楼月白没停。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摸出枚面具,扣在他脸上,面具边缘恰好盖住伤痕。
他显然没料到她做这事,整个人顿住,像尊雕像。
“你……”
姜绾退后一步,仰头看他。
隔着银白面具,她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眼里错愕与一闪而过的杀意。
姜绾没走。
倒不是胆壮了,而是腿软,挪不动。
这是从傅箐脸上取下来的,原是想着万一要乔装改扮能多个选择。
素银无纹,简素得像片月光,他带着意外合适。
如果不看血糊糊的脸,还是俊的,这样照镜子时不会轻易破防,真怕他情绪一上来就大开杀戒。
“容貌美丑。”她说,“皆是皮相。”
楼月白眼底的杀意如烛火般跳动了下,于是她放弃弯弯绕绕的漂亮道理,实话实说。
“你这么弄,不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