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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山河梦断 ...
似乎所有的决战之日都要配合着凛冽的天气,以此来烘托出当下焦灼的氛围。
今日亦不例外。
天机山庄正门前,咸日辇与追云车对峙而立。
两方阵列森严,盾兵、弓手、步卒依次排布,形成层层推进的方阵,杀气沉沉。
李莲花手握佩剑,与何堂主并肩立于门前高台,俯瞰下方情势。
北风呼啸,卷起单孤刀黑色锦袍的袍角,猎猎作响,宛如翻腾的黑浪,托着他凌空而至,稳稳落在前排一架咸日辇上。
他尚未揭下披风兜帽,李莲花便已认出那道身影。只是未曾想到,那人最先道破的,却是他的身份。
“相夷,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单孤刀缓缓拉下兜帽,露出那张久违的面容。
一时间,两个本该于十年前死去的故人,竟一同回魂。
他带着剑来,本就没打算再藏。
因此脸上表情,也与平日里温和、又总带着几分无奈笑意的江湖游医李莲花截然不同,是属于剑客李相夷的桀骜不驯。
何堂主早觉今日那李神医的气质有别于往日,如今听得“李相夷”三字,虽一时惊讶,转念却也明白,能与江姑娘、陆公子比肩而立之人,又怎会真是个平平无奇的江湖郎中?
李相夷未做回应,只是唇角微勾,神情带着几分不屑。
他也未如单孤刀那般高调现身,只是握着剑,脚步从容,穿过两军对峙的阵列,走入正中泾渭分明的空地。
“确实是许久不见。”
他话音一落,便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然而手下动作才起,对面却已人影纷动,如惊弓之鸟般纷纷转身防备。
谁料他还真只是换手而握,那空出的手不过随意掸了掸肩上的浮灰。
“倒是师兄你的武功……”他说得轻飘飘的,“还是一如既往地差。”
“你……!”单孤刀气急。
虽说角丽谯与他作保,言明碧茶之毒天下无解,不仅李相夷中了碧茶回天乏术,就连那江流也不过强弩之末。无论那二人武功原来如何,如今皆不会是你对手。但那几十年来根植于心底的恐惧,绝非短短几句便能消解。
直到此刻,单孤刀心底仍是不信,自己真能以武胜之。
“哼,不过是嘴上逞能罢了。”他冷声,“你如今不过剩那点残余功力,不值一提。”
李相夷忍不住嗤笑。
“你若真有信心从我手中夺走天冰,又何必请来这许多帮手?”他语调淡然,似怜似叹,“单孤刀啊……你终究,还是个弱流之辈。”
单孤刀垂在袍下的手蓦然绷紧。
李相夷的这番话,正中他心底最隐秘的不堪——是的,二人比试,他从未赢过!
哪怕如今他即将问鼎天下,登上九五之位,那段屈辱,仍旧如梦魇缠身,挥之不去。
他咬牙开口,声线冷厉:“好啊,李相夷。今日你若能在我手下撑过十招,我便带人立刻离开天机山庄!可你若输了,我不仅要那罗摩天冰,还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起,疾掠向山巅空地。
李相夷也不多言,提剑跟上。
二人前脚刚走,对面的咸日辇便缓缓调整阵型,炮筒升起,宛如群蛇昂首,杀气腾腾。
“竟是调虎离山之计!”何晓慧语气愤然,“无能鼠辈,那李相夷十年未在江湖行走,竟还能将你们吓成这样,真是可笑。”
她手一挥,追云车亦随之启动,黑黢黢的炮口一一弹出,寒光森森,直指阵前。
那咸日辇本就是仿照天机堂的追云车所造,设计之初自诩无懈可击,未曾想今日竟遇上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局面。
还是小宝妙计,连夜加装了新的暗器,这才扭转乾坤。
何晓慧胸有成竹,毫无惧意。
万盛道与金鸳盟为夺天冰,可谓倾尽全力。
左右山林自不必说,后山悬崖亦派出人手,四面围剿,准备一举攻破天机山庄。只是眼下局势,显然并不如他们所愿。
雪公血婆也不敢断言,单孤刀此番设下赌约,究竟是李相夷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还是他反中了李相夷的激将之法。
明明探子回报,又有笛飞声从旁佐证,那江流应是与李莲花一同驻守正门,因此他们才将主力尽数排布于此。
然而心腹大患之一的江流并未现身,情况似是于他们有利。但连那李相夷也跟着放心离开,却不得不叫人多想。
所幸,为了应对江李二人,他们早已做足万全准备。
只听半空一声巨响,一口铜钟骤然飞来,砰然砸落阵前,将山庄门前铺陈的青石地砖震得裂纹纵横,如蛛网蔓延。
钟声未息,一人紧随而至,正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万人册上位列第三的无戒魔僧。
这无戒魔僧乱发如蓬,虬髯满面,形如铁塔,仅着一条虎皮短裙,颈上缀满獠牙项链,最长那颗,竟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
那模样,哪有半点佛门慈悲,倒更像是从地狱走出的恶鬼。
见此情形,何晓慧心中难免打鼓。只是她面上沉稳如常,瞧不出半点端倪。
咸日辇有追云车牵制,雪公血婆她也尚可一战,唯独那无戒魔僧……
一时间,诡异的沉默笼罩山门,竟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双方表面看似静默,实则各自暗藏杀机。风声猎猎,只等对方一瞬的松懈,便是雷霆一击。
何晓慧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对面的无戒魔僧也状似随意地甩了甩臂膀。也许下一瞬,二人中便有一人会率先出手。
未曾想,真正打破眼下僵局的,却是江流。
她的声音被山风远远送来,传至山门前时,只余一缕模糊人声——
“青衣楼的,缴械不杀!投降者凭腰牌可前往天机山庄医馆,换取蛊虫解药。听明白了吗?缴械——不杀,可换解药!”
正门前列阵者,多为万盛道与金鸳盟精锐,擅暗杀的青衣楼并未编入其间。因而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那所谓的蛊虫,究竟为何。
可身为角丽谯心腹的雪公血婆却骤然色变。
青衣楼所种之蛊,是他们试图复刻业火痋时,所能做到的最为接近的一种。虽尚不能与真正的业火痋相提并论,但也绝非轻易可解。
当初江流血洗青衣一百零八楼时,就传出过这种风声,说她能将蛊虫逼出,并解其毒。彼时霍天青气急败坏,几乎是冲到圣女座前兴师问罪。
可那江流分明是个剑客,或许旁的兵器也用得出神入化,但这解蛊之术,她凭什么会?
天下之大,杏林圣手本就屈指可数,那姓江的怎么可能既有绝世武功,又能做再世华佗?
心头疑云尽散,隐隐升起的那点不安,也随之一并压下。
下一瞬,二人飞身而起,毫无预兆,率先出击。
厮杀声,骤然炸响!
咸日辇高高扬起的炮筒应声启动,接连射出数枚拳头大的黑色弹丸。
与天机堂惯用的机关暗器不同,万盛道竟将原以精巧暗器应敌的机关,粗暴地换成了杀伤力更为惊人的雷火!
此等凶器,理应唯有朝廷军中可用,万盛道尚未起事,便敢如此嚣张,可谓是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何晓慧心头一紧,凡人之躯,如何能抵挡雷火轰杀?
不过只要咸日辇仍是按照追云车的图纸仿制而成,材料与大体构造未曾大改,小宝的设计,便仍能奏效!
“动手。”
列阵在前的追云车闻声迅速调整角度,瞄准的却非敌方主力,而是那咸日辇。一支支长箭急射而出,箭身瞧着平平无奇,落地时也未见分毫动静。
战场混乱,尽管咸日辇目标足够明显,仍是艰难才命中一箭。倒不是追云车不精,而是驾车者心存顾忌,每每调整角度,便错失良机。
被射中一箭的咸日辇就像被扎了根不疼不痒的刺,那箭尖堪堪刺入铁壁。这种程度的破坏,造成的影响恐怕都没有拔出箭后,下雨天若是渗水怎么办,来得让人头疼。
然而片刻后,那不起眼的箭头竟骤然炸开!
无数金属碎片四散飞射,每一枚都拖着一根肉眼几不可见的坚韧丝线,旋转着穿梭于咸日辇内狭窄的空间,结成一张满含凌厉杀意的密网。
碎片锋锐,速度更是惊人。有的仅仅只是擦身而过,有的却径直贯驾车人的胸腹,洞穿血肉后钉入车壁。
车内之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号。可咸日辇封闭如铁桶,他死前的悲鸣,怕是再也无人听见。
若只是被箭头碎片贯穿身体,顶多也就是落得个重伤,未必致命。
可偏偏,老天像是也要收他。
那碎片好巧不巧,正中他握着雷火的那只手;好巧不巧,那雷火是他刚刚才将其点燃;好巧不巧,他这咸日辇中,囤着整整三百枚拳头大小的雷火弹。
金红的火光在地面跳跃闪烁,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点,眼睁睁看着那颗从手中脱落的、染血的雷火弹咕噜噜朝着火药堆滚去。
时间仿佛凝固。
他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冒着四分五裂的风险挣脱束缚、扑过去掐灭那点火光?
然后——没有然后。
火光在下一息轰然炸裂,吞噬了他的一切。
滚滚黑烟直冲天际,翻卷如巨龙腾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众人皆为眼前景象所震,尚未来得及细看,便已被席卷而来的热浪掀飞数丈。那其中不仅有惊惶失措的人群,还有飞沙走石,以及温热、而黏稠的血液与残肢。
时间倒转。
秋风萧瑟,裹挟着情绪。
单孤刀看着李相夷,好像他这一生,都在等待这一刻。
与他的心潮澎湃截然不同,李相夷心底的怅然与无奈,远胜他对他的恨。如果,他未曾听过接下来的这段话——
单孤刀的视线落在那把少师剑上,讽刺的笑了一声:“看啊,师父的好徒弟。”
李相夷不明所以,视线顺着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少师剑上,他没有开口,静静等着他继续。
“啧啧,十五年了吧,这把剑都旧成什么样子了,你还一直带着。”
“恩师所赠,自当珍视。”李相夷眼底平静,语气也是寻常,“下山那日,师父不也赠你一把?从前你说那剑珍贵,应小心珍藏,我便信以为真。现在想来,你是不想与我用同样的剑吧。”
“怎会一样!”单孤刀声线陡然拔高,“是,两把剑皆出自名师之手。但却是为你所求,我的,不过是顺便罢了。”
李相夷眉头微皱:“你怎会这么想?师父待我们一向宽厚,从无偏私。一应物什,皆是双份,从未厚此薄彼。”
“从无偏私?真是个笑话。”
“你天赋卓绝,武功招式从来一学就会,师父本就因此更偏爱你。后来,漆木山与那老婆娘闹翻,结果呢?是我被带去山上跟她习武,你却留在山下,继续随他修习。他从未想过,将我也带在身边教导!”
“此事全由师父、师娘抓阄决定……”李相夷轻叹,“你若有不满,当时为何不说?你若说出心中所想,师傅定会与师娘争取,将你带在身边。”
单孤刀放声大笑:“抓阄?抓得可真巧,倒是正合他心意!他选中了你,我自然就不再重要。况他若真的在意,为何不主动为我争取?他从未考虑过我的感受,我的处境!”
李相夷终于明白,原来恨一个人,是无论那人做了什么,全都是错。
他说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情。最令他难捱的,也许是发现单孤刀假死的那一刻;也许是他在云隐山旧居中,得知师兄自幼便心怀怨憎的那一刻;又或许是现在,单孤刀终于将心中所怨一吐为快,连那待他们如亲子的师父,也未能幸免。
只是究竟哪一刻更让他心痛,他已分辨不清。
冷风萧瑟,却吹不干他眼眶的热意。
是整整近三十年的人生啊。今日,终于被这盘桓于他生命之中本应无法割舍的另一个人,他曾以为的至亲之人、亲手推翻。
他握紧少师剑,剑柄上那道寸许长的刻痕清晰可知。可他不明白,单孤刀为何却又笑了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师弟。”他笑得张狂,“你那好师父,听闻你困于东海、命悬一线,心急如焚,竟当场走火入魔,最后不得不将毕生功力传予我,命我速去救你呢。”
李相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无法清楚的明白单孤刀究竟说了什么。但他的剑,已先他一步作出反应。等他回过神来,他的剑早已经带着他的手,朝着单孤刀的胸口刺去。
单孤刀显然并未将这一剑放在心上。他有了漆木山一生的功力,而眼前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李相夷,早已深受碧茶所害。
他的一剑,早就不比从前。
“你?!”
单孤刀脚步一顿,若非反应尚算及时,少师剑此刻就不只是擦过臂膀,已然洞穿他的心口。
他瞬间明白,李相夷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很好,这才像话。
如此他动手杀他时,就不会为他那副兄弟情深的戏码,感到恶心。
两人出招皆往死路,招招致命、无一可乘之机。
然而,就真的只要十招。如从前那几十年一样,单孤刀,从未赢过。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贯穿胸口,早已布满各种陈年旧痕的剑身。
李相夷一剑刺入,又轻巧拔出。剑是把好剑,自然不沾血。他只挽了一个极小的剑花,血珠便如散乱的珠串,错落着被甩入尘土。
就如同单孤刀这个人一般,往后,与他李相夷,再无瓜葛。
这一剑虽正中胸口,但对单孤刀这等修为之人而言,尚不足以致命。
李相夷招式不停,反手握剑,抬指疾点他身上数处大穴,内力激荡之间,竟是将他一身武功尽数废除!
功力尽散的痛苦远胜当胸一剑的疼痛。
单孤刀捂着伤口,鲜血汩汩而出,却只是怔怔望着眼前人,始终不愿相信。
“你的武功……怎会——!”
李相夷收势回身,剑锋一转,轻背于身后。衣袍微扬,神色清冷。这一幕,直如剑仙临尘,刺得单孤刀几乎睁不开眼。
他终于明白,对于天赋卓绝之人而言,悟道,或许只在一个瞬间。至于是哪一刻、哪一句话触动了他……他根本不知。
更让他心惊的是,李相夷的武功,根本与从前无异。他分明中了碧茶之毒,为何还有如此内力!
“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李相夷笑了,这一笑不带半分得意,只是一种前尘尽了的释然,“你真是太小看我了。区区碧茶之毒,早就解了。今日这个教训,够你记一辈子的。你偷来的功力,我也替你……还给师父。”
他话音刚落,未等单孤刀再次开口,山顶涯下陡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黑烟狂暴而起,直冲天际,烈焰卷着热浪瞬息而至。
李相夷反应极快,少师剑猛然刺入地面,几乎是靠着全身力气才堪堪稳住身形,未被那翻腾如潮的乱流推出山崖。
他离得太近,烟尘与碎石如暴雨倾落,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只能勉强护住头部,不至于让自己被砸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才终于重归沉寂。
李相夷从乱石堆中爬出,四周景象模糊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那声巨响震得破碎。
持续的嗡鸣声自耳边响起,他隐约觉得有股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缓缓淌出。他抬手摸了一把,仔细辨认了许久,才终于从灰黑的手上看到那一抹鲜红。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听到那声爆炸?
感觉飞机上写的这两章有点乱,先发上来了,之后全文大修的时候再改吧[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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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山河梦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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